凌櫻縮在他腿上,眼淚把他的衣領浸得透濕。他沒催她,手掌仍一下一下拍在背上,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她哭到後來嗓子啞了,只剩下鼻息斷斷續續地蹭著他頸側。
沈律言把毯子重新裹緊,低頭嗅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味。他喉頭動了動,沒說多餘的話,只是收緊擱在她腰後那隻手。
過了好一陣,她悶悶地出聲:「我沒有力氣了。」
他嗯了聲,側過臉,嘴唇擦過她濕涼的劉海。「那就不動。」
凌櫻把臉埋得更深,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她確實沒力氣了,不只是哭,連這些天撐著自己的那根弦都像被抽走。整個人軟得使不上勁,卻又不想從他懷裡離開。
沈律言騰出手,把滑落的毯子一角拉到她肩膀蓋好。「去躺著?」
她搖頭。
他沒勉強,換成另一隻手託住她腿彎,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凌櫻嚇了一跳,指甲掐進他胳膊,但沒掙扎。他穩穩起身,走進客房,用膝蓋頂開門,將她放到床上。
凌櫻一沾床,身體就縮起來,側躺著看他。房裡沒開燈,他背對走廊的光,五官看不太清,只有呼吸聲沉而穩。
他蹲下來,拉過被子蓋到她腰上。「我就在外面。」
她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抓住他兩根手指。那力道很輕,像隨時會縮回去。
沈律言反手握住她,拇指摩過她指節。「要關門嗎?」
她沒回話。沈律言等了幾秒,鬆開手,起身走出去。門沒關,留了一條縫,外頭的光細細地漏進來。
凌櫻側耳聽著他的腳步聲在客廳停了。她翻過身,面朝門縫,看見他坐在單人椅上,正拿過桌上的玻璃杯。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穩下來。
隔天早晨,凌櫻是被腳踝的脹痛弄醒的。她坐起來,發現被子好好蓋到胸口,窗簾拉了一半,陽光不刺眼。
她扶著床沿下地,單腳跳了兩步,門外傳來沈律言的聲音:「醒了?」
她應了聲,聲音啞得嚇人。
沈律言走進來,手裡端著溫水。他看她站得辛苦,皺了下眉,把水遞到她唇邊。她接了,小口小口喝光,才啞著嗓子說:「我想刷牙。」
他點頭,扶她去浴室。凌櫻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眼睛腫成兩顆核桃,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她垂下眼,擠牙膏時手抖了一下。
沈律言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她踩地的左腳。「別站太久。刷完叫我一聲。」
她含著滿嘴泡沫,含糊地嗯了聲。
等她弄完,沈律言又把她扶到餐桌前。早餐是簡單的粥和幾樣小菜,冒著熱氣。他坐在對面,低頭吃東西,偶爾抬眼看一下她的進度。
凌櫻舀著粥,一口接一口,竟比昨天吃得多了些。她嚐到粥底有淡淡的高湯味,不是速食包能比的。
「沈律言。」她放下湯匙。
他停下動作看她。
「我學校那邊,要請假嗎?」她說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詞,「腳這樣,可能還要兩天。」
沈律言抽了張紙巾,推到她手邊。「請。我去辦。」
她愣了下:「你去?」
他嗯了聲,語氣平常:「順路。把繫上電話給我。」
凌櫻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她低頭掏出手機,翻出系辦號碼遞過去。沈律言接過,手指不經意碰到她掌心,她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他察覺了,抬眼看她。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
「我吃完再拿去房間休息。」她說。
沈律言點頭,把手機還她,起身走到陽臺去撥電話。他背對著屋裡,肩線平直,聲音不大,卻每句都清楚。
凌櫻慢慢吃完粥,把碗拿去水槽。水槽邊放著洗好的水果,上面還凝著水珠。她抽了張紙擦乾,一顆顆放進果盤。
沈律言講完電話回來,看見她站在水槽前剝橘子。「才說去休息。」
她沒回頭,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放進盤子。「給你。」
沈律言走到她身邊,接過橘子,指尖沾到橘皮汁。他看了眼盤裡整齊的半月形果瓣,低頭咬了一瓣。凌櫻側頭看他,見他腮幫子動了動,沒嫌酸,反倒又拿了一瓣。
她慢慢靠到流理臺邊,雙手撐在身後。「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沈律言把橘子嚥下去,視線落在她臉上。「說。」
凌櫻抿了抿唇,目光移到窗外。她的手指在檯面上摳了一下,又一下,最後才開口:「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
他沒接話,等她繼續。
「那天晚上,我走到巷口,手機響了。我拿出來看,覺得號碼有點眼熟,就愣住了。」凌櫻的呼吸開始變淺,肩膀微微縮起,「後來有車停在我旁邊,我根本沒看清楚,就被扯著頭髮拖進去。那時候我在尖叫,但沒有用。」
沈律言手裡的橘子被捏得變了形,汁水順著指縫滴下來。他面無表情地抽紙擦掉,把碎掉的果肉扔進垃圾桶。
凌櫻看見他的動作,眼睫一顫。「我沒有看到臉,只記得有菸味,很重的菸味。」
她講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卡住,聲音斷了。她低下頭,雙手環住自己,呼吸又短又急。
沈律言跨一步站到她面前,沒有碰她。他只是擋在她和窗口之間,把光遮掉大半。凌櫻盯著他的胸口,慢慢吸氣,再吐氣,重複了好幾次。
「我不該在巷口發呆的。」她喃喃。
「夠了。」沈律言把紙巾揉成團扔開,聲音壓得低,「那晚妳打過電話。」
凌櫻詫異地抬起頭。
他繼續說:「我有三通未接。最後一通只響了四秒。」他眼裡的情緒沉得可怕,但語氣仍然剋制。
凌櫻想起來了。她被抓進車裡前,指尖胡亂按下通話鍵,手機被拍飛前只來得及喊了一句。
她張了張嘴,眼淚滾出來,卻沒哭出聲。
沈律言終於伸手,輕輕覆住她的後腦,把她按進自己懷裡。她整張臉埋進他胸前,身體還在抖,像被抽掉所有力氣。
「妳有求救。」他的聲音從胸腔傳來,震得她耳朵發麻,「而且我會找到那群人。」
凌櫻哭著抱緊他的腰,指節發白。這一刻她好像真的相信,那晚在車裡拼命撞門時,有人正往她的方向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