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言的手越過桌面,覆上她絞得發白的手指。他的掌心很燙,像塊烙鐵貼在她冰涼的肌膚上,一點一點把她從失控邊緣拉回來。
凌櫻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聳起又緩緩放下。她沒抽回手,任他握著,指尖在他掌中微微發顫,像隻被困在燈下的蛾。
「那天晚上……」她吐出一口氣,聲音又乾又澀。沈律言沒催她,粗礪的拇指輕輕摩挲她指節,一下,又一下,節奏沈穩得像錨。
凌櫻垂下視線,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我去你家找你,走到巷口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把我拖進車裡。」她的語調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有被他握住的那隻手越繃越緊。
沈律言的下顎線瞬間繃成一道鋒利的稜。
「我抓了那個人的手背。」她說,目光落在他另一隻手上那幾道結痂的抓痕,喉嚨像被掐住似的吞了一下。「我以為我會死在那裡。」
客廳裡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走動聲。凌櫻覺得自己胸口那條裂縫又撕開了一點,可這次她不再急著把它藏起來。她抬起眼,看見沈律言的眼底燒著一片闇火,唇抿得發白,可他握她的力道始終沒變,溫柔得像怕捏碎什麼。
「對不起,我那天失約了。」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一震。
沈律言起身走到她椅側,單膝蹲了下去。他仰起臉看她,那雙眼睛離她不過一掌遠,裡面翻湧的情緒濃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他的動作卻輕得驚人,只將她兩隻手攏進自己掌心裡。
「不是妳的錯。」他啞聲說。
凌櫻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鼻頭發紅,像把這些天所有的恐懼與委屈全數從身體裡擰出來。她哭到打嗝,沈律言就蹲在那兒舉著紙巾等她緩過氣。
她抽著鼻子,含糊地擠出一句:「我是不是很髒。」
沈律言握住她後頸的手緊了一瞬,隨即鬆開。他將她汗濕的髮從臉上撥開,動作裡有股壓抑的怒意,卻只化成一句很低的:「別這樣說自己。」
凌櫻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眼尾。他沒躲。
「你好燙。」她喃喃。
沈律言偏過頭,嘴唇擦過她的手腕內側。她清清楚楚地抖了一下,可這次她沒屏住呼吸,反而顫著張開了手指,像在試探著讓自己重新習慣另一個人的溫度。
「我去幫妳放洗澡水。」他站起身,掌心按了下她頭頂,轉身走進浴室。
水流聲響起,凌櫻將自己縮進椅子裡,兩條腿曲起來抱在胸前。她聽著嘩嘩的水聲,耳朵裡卻一遍遍迴盪著他剛才那句話。不是她的錯。她伸手抹掉眼角殘留的濕意,指尖上還沾著他掌心的溫熱。
沈律言捲著袖口出來,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他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浴室在那頭。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
「你……可以在門口等我嗎?」她小聲問,眼神像隻剛淋過雨的貓。
他點頭。
她經過他身邊時,衣角擦過他的手臂。那股屬於他的乾淨氣味裹了上來,讓她的呼吸只亂了半拍就重新穩住。
浴室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她沒關緊,也沒探頭去看門外。脫掉衣服時,她還能聽見他靠在門框上極輕的呼吸聲。那聲音像一條細細的線,將她從黑暗裡牽著走。
她跨進浴缸,熱水漫過小腿、腰,一直到胸口。受傷的腳踝擱在缸沿,她用指尖碰了碰紗布邊緣,那裡還乾爽著,是他換藥時仔細裹好的。
「水溫可以嗎?」門外飄來一句。
「可以。」她應道,聲音在水汽裡悶悶的。
凌櫻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半張臉。她在熱氣中閉上眼,腦海浮現的是他蹲在椅前仰視她的樣子,還有他那雙盛滿忍耐的眼睛。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被從水底撈起來的人,正大口大口地把丟失的空氣吸回肺裡。
泡了十來分鐘,她扶著牆起身,拿浴巾將身體裹好。出來時,沈律言就靠在門邊,手裡拎著一雙乾爽的拖鞋。他彎下腰,把拖鞋放在她腳前,等她踩進去才直起身。
「頭髮吹乾再睡。」他看著她濕漉漉的長髮,伸手把吹風機從架上取下來。
凌櫻坐在床沿,他找了延長線,插上電,暖風穿過他指尖拂過她的髮。她挺直著背,感受他指腹一下下撩過她的後頸與耳廓。那動作裡不帶半分曖昧,卻讓她的鼻尖莫名一陣發酸。
「好了。」他關掉吹風機,把線收好。
她躺下時,沈律言替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掌在她肩頭上按了按。凌櫻側過身望他,那隻手正要收回,她飛快地用指尖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頓住。
她沒說話,就那樣勾著,像個不願鬆手的孩子。沈律言重新在床邊坐下,任她抓著他的小指,另一手把房內燈光調暗了幾分。
「睡吧。」他低聲。
凌櫻閉上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抓著他的手指,墜入夢鄉前,模糊地感覺到他將她的手塞回被裡,動作輕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