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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15

她喝完了水,把杯子握在手裡轉了半圈,玻璃折射的光在桌面上一晃。沈律言還站在她對面,沒有坐回去,也沒有催她開口。她知道這個人在等,等她決定今天要走到哪一步。

凌櫻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我今晚,」她的聲音還是很輕,像從很窄的縫裡擠出來,「可以待在客廳嗎?」

沈律言的視線從她泛紅的眼角移向窗外,夜色已經壓得很沉。他點了頭,沒問原因。

凌櫻撐著桌沿想站起來,左腳剛使了點力,踝骨處就竄上一陣鈍痛。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沈律言的手已經虛扶在她肘側,沒有握實,只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像隨時準備接住她。她屏住呼吸,等那陣痛過去,才小聲說:「我可以自己走。」

沈律言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把通往客廳的路讓出來。她慢慢地挪動步子,每一次左腳落地都像踩在細針上,但她咬著下唇沒出聲。他走在她斜後方,腳步放得極輕,卻讓整個屋子的沉默都有了重量。

凌櫻在長沙發靠最左邊的位置坐下,受傷的腿伸直搭在坐墊上,另一條腿曲起環住。她環顧了客廳一圈,燈光柔和,茶幾上擺著兩隻洗淨的茶杯,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窗臺上有一盆養得極好的綠植。這間屋子整潔得不像單身男人的住處,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總把自己的一切都收拾得那麼剋制。

沈律言去廚房把她的杯子洗了,才走回來,在另一端的單人椅坐下。他沒打開電視,也沒拿手機,只是靠進椅背,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一個定點。凌櫻看著他側臉的線條,想起第一次在樓道遇見他的時候,這人也是這樣,話不多,存在感卻重得讓人移不開眼。

「沈律言。」她叫他。

「嗯。」他轉過頭來。

「你昨天在餐廳等我的時候,」她頓了頓,指甲陷進曲起的膝頭上,「有沒有生氣?」

他沉默了一瞬,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然後他答:「沒有。」語氣淡得沒有一點波瀾,倒讓她更難受了。她寧可他發火,罵她一頓,都比這樣溫和的承接來得輕鬆。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這三個字今晚說了很多次,每一次從嘴裡吐出來都帶著一股無力的苦味。她恨自己除了道歉,什麼都做不好。

沈律言從單人椅上傾身向前,雙肘撐在膝上,兩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泛出很淡的白。他看著她,目光沉得發暗:「凌櫻,妳不需要一直說對不起。」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已反覆想過的事,「該道歉的人不是妳。」

凌櫻的鼻子又酸了,她別開臉,眼睛盯著窗臺上的綠植。那盆植物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一片片都養得肥厚。「我想好起來。」她說,帶著鼻音,聲音在發抖,「可是好難。每次我以為可以了,身體就會自己僵住,像不聽我使喚一樣。」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胸口因為繃緊而起伏得又淺又快。她知道沈律言在看她,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熱氣覆在皮膚上,不至於燙傷,卻讓她無處可躲。

「那我們就慢一點。」他說,「妳只要往前走一步,剩下的路我來走。」

凌櫻回過頭來看他,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他的輪廓在燈下暈開一層柔光。她突然很想靠近他一點,哪怕只是再碰一下他的指尖,像剛才在餐桌邊那樣,確認自己還能用這樣的方式和人接觸。

她曲起的手慢慢鬆開,手指在坐墊上往他的方向移了半寸,又停住。她的呼吸開始發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胸口也悶得厲害。她告訴自己不要怕,沈律言不是那些人,他答應過不會碰她,他從來沒有騙過她。

沈律言看見了她那隻停在半途的手。他沒有起身,也沒有伸手過來,只是把交握的兩手攤開,掌心向上,平放在自己的膝頭,像在等她什麼時候準備好。

凌櫻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砸在她的手背上,溫熱而急促。她終於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指觸上他的指尖。那溫度還是那麼實在,從指甲蓋一般小的接觸面傳過來,暖得像他剛才遞來的那杯水。

「我今晚不想睡在房裡。」她哽咽著說,「我一個人躺著,就會想起那些事。」

沈律言的指尖在她指腹下極輕地彎了一下,沒有收緊,只是一個幾不可察的回應。「客廳燈我不會關。」他說,「我就在這裡。」

凌櫻吸了吸鼻子,把手縮回來,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她覺得自己這樣很丟臉,可又隱約明白,在這個人面前,她不用再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可以把恐懼攤開來,像攤開一件濕透的衣裳,等風一點一點把它吹乾。

「我想吃點甜的。」她忽然說,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黏糊。

沈律言站起身,走到廚房去。她聽見櫥櫃開合、碗盤輕輕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是冰箱門被拉開的低沉嗡鳴。她側過身子,探頭往廚房方向看,見他站在流理臺前,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正在用湯匙舀什麼東西。那背影被頭頂的燈照得格外清晰,寬肩窄腰,動作不急不緩。

凌櫻下意識地揪住自己的衣擺,胸口那股緊繃感又湧了上來,但這次她逼著自己沒躲開視線。她想多看一看這個人,把他為她忙碌的畫面記在腦子裡,像給自己存下一點捨不得弄丟的證據。

沈律言端著一碗紅豆湯走回來,熱氣細細地往上飄。他先把碗放在茶幾上,再把一張摺好的紙巾壓在碗底旁。凌櫻說了聲謝謝,用湯匙攪了攪,紅豆煮得軟糯,湯色偏深,一縷甜香浮在空氣裡。

她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燙得舌頭縮了一下,眼睛又泛起一層水光。她吹了吹,慢慢吃下去,甜而暖的湯順著食道滑進胃裡,讓她的四肢一點一點鬆了勁。沈律言重新坐回單人椅上,從側邊看著她吃,神色是她形容不出的柔和。

「你煮的嗎?」她問。

「嗯。」

「很好吃。」她說,嘴角很輕地提了一下,算不上笑,卻也不是哭。

他沒接話,只低低地應了聲好。那聲音落進她耳裡,像深夜裡最輕的那一下心跳,穩穩地,帶著她往更安全的地方靠。她吃完了整碗紅豆湯,把湯匙放回碗中,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這一刻,她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好好呼吸了,胸腔不再像被石頭壓住那般沈重。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凌櫻低著眼看他,手指絞在一起,「關於那天晚上的事。」

沈律言靜了片刻,搖了頭。「等妳想說的時候再說。」他語氣沒有一點試探,甚至連好奇都聽不出來,只是純粹的等候,「我不逼妳。」

凌櫻的睫毛又濕了,她用力眨了兩下,把那股酸意壓回去。她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成需要被修理的壞東西。他把她當成一個受了傷的人,用整副耐心在陪。

「我想說。」她說,聲音很小,卻很堅定。她的指尖陷進掌心,痛覺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偏過頭去看窗子,玻璃上映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一近一遠,卻同在這盞燈下。

沈律言沒有打斷她,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她下一秒就改口。凌櫻把目光從窗上移回來,正正地望進他眼底。那雙眼睛此刻不再像遠方的窗,而像一堵結實的牆,靠過去不會塌。她張了張嘴,嘴唇卻先一步發起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