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門框上,聞著番茄的酸香混著滾水蒸氣撲上臉頰,髮絲沾了濕氣,軟軟地貼在鬢角。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竟讓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放學回家,母親在廚房裡煮麵的背影。她眨了下眼,把那股不該冒頭的酸意壓回去,指尖摳著門框邊緣,摳得指節泛白。
沈律言似乎察覺到身後有人,他盛麵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只低聲說了句:「再等兩分鐘,麵太燙。」
凌櫻沒應聲,喉嚨裡像被人塞了團濕棉花。她看著他肩胛骨在襯衫下微微起伏的線條,看他用筷子把麵條挑起又放下,動作很慢,像在替她試溫度。爐火映在他側臉,把平時冷硬的輪廓燒出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往後退了半步,腳踝牽動傷處,疼得她倒抽一口氣。沈律言這回轉過身了,手裡還端著那碗麵,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纏著紗布的腳踝,又移回她眼底。他沒走過來,只把碗放在餐桌靠她的那側,然後退到流理臺邊,背靠著櫃面,像給足她整間屋子的空氣。
「站著腳會腫。」他說。
凌櫻抿了下唇,扶著牆慢慢移到桌邊坐下,椅腳在瓷磚上刮出短促的聲響。她低著頭看那碗麵,蛋花浮在紅湯上,青菜葉子軟塌塌地浸在湯裡,油珠子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胃裡空得太久,一聞到這味道竟有些發疼。她拿起筷子,指尖微微發顫,夾起一撮麵,送進嘴裡。湯汁燙過舌尖,她縮了一下,又慢慢嚼,吞嚥時喉嚨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仍舊站在那,沒坐,也沒催她吃快一點。廚房裡只有她吃麵時偶爾發出的吸氣聲,還有牆上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的細響。外頭風聲掠過窗縫,像有人把手指貼在玻璃上滑過去。她喝了口湯,熱意順著食道往下淌,胃裡那股絞緊的感覺終於鬆了些。
「你不用一直站著。」她聲音很小,小到像怕被他聽見,又怕他聽不見。
沈律言看了她一會,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坐得端正,兩手放在桌沿,指節上淺淺的抓痕已經結成淡褐色的痂。她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幾道痕,想起那晚自己指甲陷進他手背的觸感,想起他連眉頭都沒皺。她握筷子的手緊了緊,湯麵的熱氣模糊了她半張臉。
「今天幾號了?」她突然問,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折回來。
他報了日期。凌櫻愣怔了一下,原來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天。那些日子像被泡在水裡,邊緣浸得發脹,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門外一直有他的呼吸聲。她低頭又吃了一口麵,眼淚沒打招呼就砸進湯裡,濺起一個很小的圓點,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她沒哭出聲,只是肩膀細細地抖,嘴裡還嚼著一口麵,吞得極慢。
沈律言把一盒面紙推到她手邊,沒說話。她抽了張紙按住眼睛,紙面很快濕透了,指尖沾了鹹濕的水痕。她恨自己這樣,在他面前總是哭,像個壞掉的水龍頭。可她沒有辦法,那些恐懼在身體裡結成冰,只有眼淚是溫的,能從凍住的地方找到出口。
「那天餐廳的窗邊,」她悶聲開口,鼻音很重,臉還埋在紙裡,「我已經在去的路上了。」
他喉頭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原本放在桌沿的手收回腿上,指尖在膝頭輕輕收攏。她聽不見他的回應,便又補了一句:「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聲音到最後幾乎散了,只剩氣音刮在紙面上。
沈律言靜了很久,等到她的肩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怕驚碎她:「我知道。」
凌櫻把臉從紙裡抬起來,眼睛紅得嚇人,鼻尖也泛著一層薄紅。她看向他,燈光在他瞳仁裡縮成兩個細小的光點,像深夜裡很遠的兩盞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總是在她最不堪的時候出現,看見她所有狼狽,卻一個字都不多問。這比任何安慰都更讓她難受,也更讓她安心。
「我想喝點水。」她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他起身去倒,玻璃杯接水時發出均勻的聲響。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那股被攥緊的感覺又浮上來,但這次不全是害怕。他走回桌前,把杯子放在她手邊,指腹離她的手尚有些距離。她伸手去握杯子,碰到了他還沒完全移開的指尖。他的皮膚是熱的,和冰涼的杯身截然不同。她沒有縮手,像是要確認那股溫度是不是真的。
「謝謝你等我。」她說。
沈律言低眼看向她,聲音比方才更輕,卻穩得像從胸腔深處遞出來的:「我不會走。」
那四個字落在她耳膜上,像有人把一盞燈放進了她空了很久的胸腔。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水,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點微涼的舒張。屋外風聲小了,廚房裡只剩下她吞嚥的聲響,和他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