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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13

她扶著牆往屋裡走,腳踝隱隱發著痠,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沈律言沒回頭,只把步子放慢,像是用背影在替她丈量距離。她低著頭,視線落在他後腳跟與自己鞋尖之間那條窄窄的縫上,覺得自己像個跟在大人身後的孩子。

客廳裡涼快許多,紗簾被風掀起一角,光斑在茶几上晃晃悠悠。她停下喘了喘,左腳不敢太使力,手指還扣著牆面。沈律言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轉身回來遞到她面前。她愣了幾秒才伸手接,指尖擦過他指節,觸到一層薄繭。她屏住呼吸,杯子在掌心裡微微發顫。他像沒察覺,退了半步,把口袋裡的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沈星言如果再打來,我會叫他別過來。」他語氣平平,像在說今天外頭的風向。凌櫻低頭啜了一小口水,嗓子潤了才小聲說:「沒關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講,也許只是不想再添亂。沈律言望了她好一會,目光從她髮頂移到她纏著紗布的腳踝,最後停在杯緣她抿過的地方。他沒再追問,只嗯了聲。

凌櫻坐到離他稍遠的椅角,把水杯擱在膝上。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灰,落在兩人中間。她偷偷看他,看他袖口捲了兩折,露出一截青筋浮動的小臂。那晚她抓傷的手背還留著痕跡,三道淺紅的線,像貓抓過的印子。她胸口抽了一下,想起自己當時有多失控。她很想說對不起,可話滾到嘴邊又嚥回去。有些道歉太輕,承不住已經發生的事。

「腳會疼嗎?」他突然問。

她搖搖頭,又點頭。他走到櫃子前抽出藥箱,半蹲在她跟前。她下意識縮了一下,膝蓋往椅面裡陷。他抬眼看她,那眼神裡帶著詢問,卻又像早就料到她的反應。

「我自己來。」她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沈律言把藥箱放在她腳邊,起身坐回原位。這個舉動她沒料著,反而有些空落。她彎下腰拆開紗布,手抖得厲害,連藥膏都擠不穩。她暗自罵自己沒用,眼裡又泛起熱意。幾次調整呼吸,好不容易把藥塗勻,重新纏上乾淨的紗布。他全程安靜地坐著,像個不會催促她的影子。

「凌櫻。」她聽到他叫她,抬起臉。

「那天晚上,我在餐廳等了妳三個小時。」沈律言的嗓音壓得低,每個字卻都砸進她耳裡。她心臟像被誰攥了一把,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出來,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他沒有靠近,只把手肘支在膝上,十指交扣,目光始終定在她臉上。

「對不起。」她終於說出口,帶著濃濃的鼻音,「對不起,對不起……那晚我……」後面的話碎成了嗚咽。沈律言安靜地聽,等她哭到抽噎,才低低應了聲:「我知道。」那三個字像把她從水底撈了上來。她抬起濕漉漉的臉,望進他那雙黑沉沉的眼。裡頭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可至少這一刻,她覺得自己被接住了。

時間緩慢地流動。陽光從茶几爬到她腳邊,又爬上她裙擺。她哭累了,整個人綿綿地靠著椅背,眼下紅紅的。沈律言起身擰了條熱毛巾,折成方塊遞過來。她伸手要接,他卻直接把毛巾覆在她手背上,隔著棉布,用掌心按了按她冰涼的指尖。她沒躲開。

「你在外面坐了一整夜,對不對?」她吸了吸鼻子問。他沒否認。凌櫻低眸看著毛巾下他收回去的手,忽然伸手搆了搆他的袖口。她像觸碰到火苗似地縮回手,可那短暫的碰觸,讓兩個人都頓了頓。

「我需要時間。」她說,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好。」他應得沒有猶豫。

凌櫻把毛巾攤開,蓋在臉上,把所有的難堪和酸楚都埋進去。他允許她躲。

窗外有鳥掠過,啾啾兩聲,把屋裡的寂靜攪得微動。她拿下毛巾,發現他又在看她,眼神落在她鼻尖被熱氣蒸紅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她耳尖又燙起來,別過臉去看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

「你煮的麵,很好吃。」她突然冒出這句,自己都覺得突兀。沈律言怔了一瞬,嘴角似乎動了動,又壓回去,只說:「那今晚再煮。」她沒應聲,卻也沒拒絕。胃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可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暖意在縫隙裡探頭。

她試著站起來,往房門走。腳踝使不上力,身子歪了一下。沈律言的手本能地伸過來,她嚇得往後一靠,後腰撞上牆壁,發出悶悶的響。他停在離她半臂遠的地方,手掌懸在半空,像在等她的反應。她咬著下唇,額角泌出細汗,胸膛起伏得急。她怕他碰,可又清楚他想扶她。這種矛盾在胸口拉扯,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對不起。」她又說,為自己的反應道歉。沈律言搖了下頭,慢慢把手收回去。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進房,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廳裡,光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柔邊。她突然覺得自己很過分,把一個守了她整夜的人這樣留在門外。

房門沒鎖。她躺在床上,側身蜷著,手指揪著被單。過了許久,外頭響起鍋碗輕碰的聲響。她聽著那股聲音,緊繃的肩頭一點一點鬆下來。屋裡有他,屋外也有他,她的世界好像從四面八方被輕輕兜住,不至於墜落。

天色暗下來的過程很慢,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門縫下透進一線暖黃的光。她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聞到番茄湯底的香氣。他站在爐前,背對著她,正把麵條撈進碗裡。她倚在門框上,沒出聲,卻也不再急著躲回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