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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12

她躺在被子裡,呼吸刻意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腳踝的紗布壓在床單上,有種悶悶的刺痛,但她不想動。客廳那張椅子偶爾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她知道他還沒走。這個念頭讓她身體不自覺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她不該怕他的,她反覆對自己說,可身體總比腦子快一步,像受過驚的貓,聽見風吹就弓背。

她翻了個身,側耳去聽門外。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像是連呼吸都收著。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眼角滲出一點濕意。那天如果她準時赴約,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這個問題她已經在深夜裡問過自己無數遍,每問一遍,胸口就像被鈍器碾過一次。她很清楚沒有如果,也知道不該拿別人的惡來罰自己,可她還是忍不住。她把手縮進被子裡,指尖掐進掌心,用那一點痛把自己從回憶裡拽回來。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鳥叫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聽著像是很遠的地方。她掀開被子坐起身,腳踝落地的那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氣。她扶著床沿慢慢站穩,走到衣櫃前換了件乾淨的棉裙。手指碰到裙擺時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淡去的淤痕,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然後她走到門邊,沒有猶豫太久,伸手把門完全拉開。

客廳裡,他果然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沒什麼變,像一整夜都沒挪過地方。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回她腳踝。她被他看得往後縮了半步,肩膀不自覺聳起,呼吸也壓得淺了。她逼自己站在原地,別往後退。她不想再逃了,至少今天不想。

「我睡醒了。」她說,嗓音乾澀,像太久沒喝水。她清了清喉嚨,又補了一句:「你……要不要吃點東西?」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憑什麼問他。可她不想再這樣僵著。她看見他手背上那幾道抓痕結了細痂,顏色暗紅,襯得他皮膚更白。她想起昨晚自己崩潰時亂抓的畫面,胃裡一陣發緊。

他站起來,個子太高,客廳瞬間顯得更窄。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手指在身側蜷了蜷。他沒有靠近,只往廚房走了兩步,側過臉看她:「你坐著,我來弄。」她還站在原地,腳底像是被釘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背挺得筆直,像課堂上最規矩的學生。廚房裡傳來他洗菜的流水聲,她聽著,竟覺得那聲音莫名安穩,像把什麼尖銳的東西一點點磨平了。

她低頭看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她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壓住。她想,或許她該說點什麼,關於昨晚,關於她那些失控的眼淚。可那些話像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她怕一開口又會哭,更怕他嫌她麻煩。昨晚他那麼有耐性,她不能一直這樣。

他從廚房端出兩碗熱湯麵,放在她面前時,蒸氣撲上她的臉。她聞到香油和蔥花的味道,胃裡終於有了知覺。她拿起筷子,手還有些顫,但他把麵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自己坐到對面,低頭安靜地吃。她沒有看他,夾起一撮麵條,慢慢送進嘴裡。湯很燙,燙得她眼眶發熱,她分不清那是因為溫度還是別的。

「燙到了?」他問,擱下筷子。

她搖搖頭,吞下那口麵,小聲回他:「沒有,很好吃。」她沒說謊,麵確實好吃,湯頭清淡,麵體軟硬適中。她又吃了幾口,胃裡暖起來,緊繃的肩頸好像也跟著鬆了一點。她抬眼偷看他一眼,他正低頭吃著,吃相很好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她想起他穿制服的樣子,扣子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像是把自己整個人都鎖在裡面。可她昨晚見過他蹲在門外守著的樣子,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不過也只是個人。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看她。她心口一顫,慌忙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攪了攪。心跳得飛快,手心的汗幾乎要讓筷子滑脫。她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很沒用,她該表現得正常一點。她暗暗吸氣,像要把那些慌張全吞回肚子裡。

飯後他收拾碗筷,她想幫忙,剛站起來就被他按著肩頭坐回去。那隻手的力道很輕,擱在她肩膀上的時間也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整個人還是僵了一瞬。他好像也注意到了,手很快移開,低聲說了句:「坐著。」她沒再動,看著他把碗筷收進廚房,開了水龍頭沖洗。水聲嘩嘩地響,她的注意力忽然被自己左腳踝引了過去。紗布邊緣有些翻起,裡頭的擦傷隱隱作痛。她彎下腰想看,頭髮順著臉頰滑下去,遮住她半張臉。

「我幫你看看。」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回來,蹲在她面前。她嚇了一跳,身子往椅背一縮,腳也往後縮。他沒有伸手,只是仰頭看她,眉間那道常年不散的凜冽此刻柔了些。她發覺自己又不自覺屏住了呼吸,胸腔悶得發慌。她努力吐氣,一次,兩次,然後才慢慢把腳往前伸了一點。

他低下頭,動作很慢地拆開她腳踝上的舊紗布。她感到他的指腹偶爾擦過她皮膚,像羽毛尖掃過,又癢又涼。她抓緊椅子邊緣,告訴自己要放鬆。他拆到最後一層時,她的呼吸還是亂了,整個人微微發抖。她的身體總比她的心誠實,它記得那些粗暴的觸碰,記得求救無用的絕望。

「不碰了。」他忽然說,手停住,抬眼看她。她見他眼底有克制的東西一閃而過,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責。她搖搖頭,咬著下唇,把腳又往前送了一點,嗓音細若蚊蚋:「你換吧,我能忍。」他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可以。然後他重新低頭,這次更輕,輕到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動作。新紗布貼上去的時候,涼涼的藥膏讓刺痛緩下來,她吐出一口長氣,像剛從水底浮上來。

他起身,把舊紗布丟進垃圾桶,又去洗了手。她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腳踝上整齊的新紗布,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走回來,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她接下,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著杯沿。她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在他們之間顯得生分。她想起自己昨晚說今晚不鎖門,那句話像一個承諾,不只對他,也是對她自己的。她得做到。

「我想去陽臺坐坐。」她放下杯子,看他的反應。他點頭,先一步過去把陽臺的落地窗拉開。晨風灌進來,帶著對面樓下早餐鋪子的豆漿香。她慢慢往陽臺走,經過他身邊時,距離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淡青的胡茬。她心跳漏了一拍,腳下不穩,晃了一下。他伸手虛扶在她腰後,沒有碰到她,只穩穩地停在那兒。她站穩後,那股若有似無的暖意卻好像還留在腰間。

陽臺不大,角落放著兩盆薄荷,葉子被風掀得翻白。她在靠牆的矮凳上坐下,他倚著欄杆,面朝屋內,像故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壓低。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被風吹亂的髮絲。她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種什麼都不用說的片刻就好了。她不用解釋那些噩夢,他也不必追問。風把她的裙擺吹得微微鼓動,她把臉埋進曲起的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陽光落在他肩頭,暖融融的。她閉上眼,像是終於允許自己在這片光裡歇一歇。

不知過了多久,她耳邊聽見手機震動的嗡嗡聲。她還沒回神,他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手機,不是她的。他看了一眼螢幕,眉峰微微收緊,又鬆開。他沒有接,按了靜音,放回口袋。她注意他眼底有很淡的煩躁,像水面下一顆沉著的石頭。她沒有問。她懂得那種不想被打擾的時刻。

「是沈星言。」他先開了口,淡淡解釋。她想起那晚沈星言在房裡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眼睛裡像要殺人似的光。她縮了縮肩膀,沒回話。他走近一步,蹲下來與她平視。她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後腦抵上牆,冰涼一片。他的眼睛很黑,裡面映著她的影子,小小的,像被困住了。「太陽再曬就進去吧,妳腳還沒好。」他站起身,退回欄杆邊,把視線扔到樓下街道上。她的呼吸還亂著,但沒有剛才那麼慌了。她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有種很荒謬的念頭——她想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它壓了回去。她還不行,還沒準備好。

風大了些,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她撥開,露出發紅的耳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臉熱,也許是太陽太烈了。她扶著牆站起來,腳踝踩實了才慢慢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