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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癒的过程

11

她躺了片刻,終於撐著床沿坐起身。腳踝的痛從骨縫裡鑽出來,她咬牙忍過去,把腳慢慢放到地上,腳趾碰到冰涼的木地板時縮了一下。她攏了攏睡亂的長髮,赤著腳往房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門縫外的影子還在那裡,長長地鋪在淺色地板上。她伸手拉開門,力道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沈律言就靠在門邊的牆上,雙臂抱在胸前,頭微微垂著,像整夜都沒換過姿勢。他聽見動靜,抬眼看向她,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卻站直了身子。

「我想……跟你說點事。」凌櫻抓著門框,指尖泛白,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她沒有看他,視線落在他胸口那顆扣得嚴實的鈕扣上,像在跟那顆鈕扣說話。

沈律言沒有出聲催她,只是側了側身,把通往客廳的路讓出半邊。她赤著的腳在地上停了一會,才慢慢越過他,走到客廳的窗邊。晨光從她背後打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茶幾下,細細長長,像隨時會折斷。

她坐在離窗最近的那張椅子上,把受傷的腳輕輕擱在椅子橫槓上。沈律言跟過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背靠著牆,等她開口。

「那天晚上……我本來要出門的。」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又乾又澀。「我穿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耳環挑了半個小時。我還在鏡子前面練習……要跟你說的話。」

她抬起眼,遇上他的視線,又飛快地移開,落在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關節處泛著白。沈律言就那樣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怕重一些就會把她的話壓碎。

「我沒有不想去。」她忽然哽了一下,眼裡湧上一層水光,但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讓淚掉下來。「我、我連鞋都穿好了。」

沈律言喉間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什麼。他沒有走近,只把聲音放得又低又穩:「我知道。」

凌櫻搖搖頭,幾縷髮絲從耳後滑下來,貼在汗濕的頸側。「你不知道!」她的音量拔高了些,又像被自己的聲音嚇到,整個人縮了一下,肩膀繃得死緊。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進衣料裡,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閉上眼,黑暗中又浮現那個巷口的畫面——她被拖進去時,後腦撞在粗糙的牆面上,眼前黑了一瞬。她想喊,嘴卻被死死摀住,鼻息裡全是鐵鏽和垃圾的味道。她拼命踢打,指甲抓過什麼,斷了兩片。那些聲音、那些觸感,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往下拖。

「凌櫻。」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把她從水底撈起。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縮到椅子一角,整個人抖得厲害。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下來,爬滿臉,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沈律言仍舊靠著牆,但他的手已經從褲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曲著,像隨時準備做點什麼,又忍住了。他的眼神像一張繃緊的網,牢牢兜著她,不讓她墜下去。

「那個人……」凌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但每個字都在發顫,「他抓了我的頭髮,把我……我求他,我說不要,我一直說不要……」她說不下去,整個人埋進膝蓋裡,哭聲被壓成悶悶的震動,從她蜷縮的身體裡傳出來。

她哭得毫無章法,鼻涕眼淚混在一起,肩胛骨在單薄的睡衣下劇烈起伏。她聽見自己的哭聲難聽極了,像隻受傷的野貓,可她停不下來,像要把這些天堵在胸腔裡的東西全部嘔出來。

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臉頰紅成一片,眼睫濕成一簇一簇的。她看向沈律言,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她面前,單膝觸地,與她平視。他的衣袖上有一圈深色的水痕,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哭得厲害時,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對不起……」她喃喃地,手還攥著他的袖口,鬆也不是,不鬆也不是。「我把鼻涕……弄到你衣服上了。」

沈律言沒有看自己的袖子,只看著她,眼神沉得像是能吸走所有光。「沒關係。」他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可她聽得出來,他刻意壓了許久才開的口。

凌櫻吸了吸鼻子,把視線移到他手背上。那些抓痕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細細的,沿著他的指節蔓延。她想起自己夜裡做惡夢時,曾經抓過什麼。那時她以為是床單,是枕頭,原來是他。

「我是不是……一直麻煩你。」她的聲音又小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沈律言站起身,動作有些慢,像是蹲久了腿麻。他走到茶几旁,抽了兩張面紙,回來遞到她面前。「把臉擦乾淨。」

她接過面紙,胡亂擦著臉,擦到眼皮都疼了才停手。沈律言又回到牆邊站著,像一尊沉默的守衛。他把被鼻涕弄汙的外套脫下來,折了兩折,擱在椅背上,裡面只剩一件深色襯衫,領口最上端的鈕扣依然扣得嚴實。

「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用。」她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捏在手心。「你等了我一夜,我卻連門都不敢開。你煮東西給我吃,我還一直怕你。」

她終於直直看向他,像要把自己剖開攤在他眼前。眼裡還蓄著淚,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告訴他——她想好起來。

沈律言沉默了很長一會。他沒有說「你很好」,沒有說「我不介意」,更沒有說「慢慢來」。他只是回望她,那種長久到近乎凝視的注視,像在確認她此刻的精神還夠不夠。

「我也怕。」他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膛裡壓出來的。「怕你一個人在裡面,怕你醒來看不見人,怕你連哭都不敢出聲。」

凌櫻的呼吸忽然亂了,她以為自己會怕他,可此刻她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像冰裂開一道細縫,有溫水流了進去。她抱著手臂的力道鬆了一點,腳踝上的痛彷彿也退開了半寸。

「我今晚……不想鎖門了。」她垂著眼,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但語氣有一絲她自己也未察覺的動搖。「不是因為你叫我別鎖。」

沈律言聞言,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地勾了一下。他別開眼,看向窗外。小鳥已經飛走了,只剩枝葉在風裡頭輕輕晃。他的喉結不明顯地滑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還是穩的:「好。」

她扶著椅背站起來,身體還有些虛,走路的姿態像踩在雲絮上。沈律言上前一步,沒有碰她,只把手臂虛虛地攏在她身後半寸,像一道隨時能收緊的護欄。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沈律言。」她叫他全名,聲音輕飄飄的。

他應了聲:「嗯。」

她張了張嘴,像想再說點什麼,末了只是搖搖頭,自己笑了笑,又苦又淡。她走回臥室,把自己摔進被子裡,閉上眼。這次她蜷得沒那麼緊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允許鬆上半釐。

客廳裡,沈律言慢慢坐到那張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椅面還殘著她的體溫,他坐得很直,手掌覆在膝蓋上,指節無意識地收攏。他看向斜對面那扇虛掩的房門,聽裡面偶爾翻身的細微聲響,像要把那道門縫裡漏出的每一點動靜都記進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