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是在早餐的香味裡醒來的。
媽媽已經換好衣服,站在廚房流理檯前煎蛋。她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跟深色長褲,頭髮用一根鯊魚夾鬆鬆地固定在腦後,看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跟昨晚那個跪在客廳地毯上、用指尖指著自己陰部逐一講解解剖構造的女人,判若兩人。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她把煎蛋鏟進盤子裡,動作俐落得像演練過幾千遍。事實上大概也真的演練過幾千遍,畢竟她每天都要應付那麼多患者。
「今天帶你去中心看看。」她把盤子放在我面前,語氣跟說「今天會下雨記得帶傘」差不多平靜。「與其讓你自己亂想,不如直接讓你瞭解完整的醫療流程。」
我咬了一口吐司,點頭,沒說話。
車程大概二十分鐘。白天的街道跟昨晚完全不同,到處都是趕上班的人潮。媽媽開車的姿勢依然從容,方向盤在她手裡穩穩轉動,穿梭在車陣中不疾不徐。我坐在副駕駛座,看著車窗外一棟棟大樓往後退,腦子裡反覆浮現昨晚那些畫面——她分開陰唇讓我看陰道口,她說我當初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她說那個器官是我來到世界的第一個通道。
車子停在一棟六層樓的白色建築前。外牆上的招牌在陽光下清晰得刺眼:「男性功能亢進專科醫療中心」。大廳的自動門感應到我們,無聲滑開。
櫃檯後的護理師抬起頭,看見媽媽便站起來點頭。「芷晴醫師,早安。」
媽媽從皮包裡抽出識別證掛在胸前,同時遞給我一件白色的訪客袍。「穿上,跟緊我。」
走廊很長,地板是淺灰色的止滑材質,踩上去有種軟橡膠的回彈感。頭頂的日光燈把每個角落照得明亮,聞得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另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氣味——微甜,帶著體溫殘留的暖意。我意識到那大概是什麼之後,耳朵又開始發燙。
媽媽停在一扇門前,門牌寫著「第一治療室」。
她推開門,按下牆上的開關。燈亮之後,我看見一個大約四坪的空間,正中央豎著一道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隔間牆,材質是霧面玻璃,完全不透光。光線非常充足,明亮到連地面磁磚的紋路都清清楚楚。隱約能看見另一側有張床鋪,但看不清楚任何細節。
「這是一般型治療室。」媽媽走到隔間牆這邊,拍了拍靠近牆面的一組金屬腳架。「過來看。」
我走近,腳架是兩根不鏽鋼支架,末端有軟墊包覆,做成凹槽的形狀。支架的高度可以調整,旁邊還有固定用的皮帶扣環。隔間牆的下半部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口,位置正好對應腳架的高度,洞口邊緣用醫療級矽膠完整包覆,沒有任何尖角。
「整個治療流程是這樣。」媽媽的手順著支架弧度滑過,指尖輕敲金屬表面,發出叮的一聲。「醫師或護理師除去下半身衣物後,背對隔間牆躺下,雙腿張開固定在這個腳架上。下半身穿過牆上的洞口,進入患者那一側。洞口周圍的矽膠會緊密貼合腰部,形成氣密隔離。」
她走到隔間牆的另一邊,我看著她的身形輪廓在霧面玻璃後面移動,聲音平穩地從牆後傳來。
「患者從頭到尾都看不到醫師的臉,也聽不到醫師的聲音。同樣的,醫師也不會知道患者的長相。」媽媽的身影在玻璃後面彎下腰,好像在調整什麼設備。「治療室的光線會刻意調到最亮,患者那一側的照明強度比手術室還高。醫師或護理師穿過洞口的下半身,每一寸皮膚、每一處紋路,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陰唇的顏色、陰道口的形狀、肛門的皺褶、大腿內側的痣,全部一覽無遺。患者的陰莖插進去之前,可以仔仔細細看清楚自己要進入的器官長什麼樣子。」
我吞了口口水。腦中浮現的畫面讓我喉嚨乾得說不出話來。
「所以患者……可以慢慢看?」我擠出聲音。
「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媽媽的語氣跟方才一樣平靜。「患者也可以隨意撫摸。洞口穿過來的身體,從腰到臀、從大腿到陰部,全部開放給患者接觸。他們可以用手掰開陰唇,可以用指頭探進陰道,可以撫摸陰蒂,可以揉捏臀部。只要不傷害醫護人員,任何部位的觸碰都是被允許的。很多患者會在插入前用手指確認陰道的濕潤度跟彈性,這也是一種正常的生理互動。」
我瞪著那道洞口,腦子裡浮現一個畫面:明亮的燈光下,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慢慢伸過來,指尖碰在那圈粉色的黏膜上,然後滑進去。他不知道這是誰的陰道,不知道牆的另一邊躺著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但他可以碰到她最私密的每一寸皮膚,可以像翻閱一本書一樣翻開那道肉縫,看清每一條皺褶。
「醫療機構不是應該要保持距離嗎?」我問。問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
「醫療機構要保持的是身分隱私,不是身體隱私。」媽媽從牆後走回來,襯衫的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患者永遠不會知道牆後面的人是誰。但身體的細節跟觸感,是治療的必要條件。患者需要親眼看到、親手確認,才能建立足夠的信任感,讓射精反射順利觸發。我們受過訓練的醫護人員也不害怕被看、被摸。這些都是治療的一部分,跟婦科內診一樣正常。」
她按下牆上的一個開關,隔間牆下半部亮起兩排微弱的紅色光點,排列成箭頭形狀,指向洞口的位置。但真正讓我在意的不只是那些光點,而是光點下方那片明亮得幾乎刺眼的區域——那正是患者站立時視線會自然落下的位置。
「患者靠近時,光線會把醫護人員的下半身照得毫無死角。他們可以清楚看到陰道口的肌肉怎麼收縮、陰唇在興奮時怎麼充血腫脹、愛液慢慢從洞口滲出來。」媽媽的聲音放慢了一點。「視線、觸覺、溫度,全部開放給患者。唯一隔絕的,只有身分。」
我盯著那些紅色光點,想像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那道明亮的光線下,把他的手指放進牆洞另一邊——放進某個他永遠不會知道長相的女人的陰道裡。他可以撥開她的陰唇,可以揉她的陰蒂,可以把整根手指插進她身體裡,感受裡面的溫度跟濕度。他會看到她的小腹因為他的動作微微起伏,會看到她的大腿在腳架上繃緊。但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是誰。她可能是二十出頭的護理師,可能是四十歲的醫師,可能是泌乳期的新手媽媽,可能是懷孕八個月的孕婦。他永遠不會知道。
「醫師怎麼知道患者什麼時候要射了?」我問。
媽媽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起。「受過訓練的陰道可以從陰莖的硬度、溫度、血管跳動的頻率來判斷患者的狀態。就像你的手指摸得到脈搏,我們用陰道內壁去感受。患者的陰莖一插進來,我們就知道他的腫脹程度、充血狀況、大概還需要多久會射精。然後我們調整收縮的節奏——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緊緊吸住龜頭不放,有時候整根放鬆讓他自己抽送。每一個患者的反應都不一樣,但我們有足夠的經驗去對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昨天在客廳講解陰蒂構造一模一樣,平穩、精確、不帶一絲尷尬。
「治療多名患者後,小腹會因為精液累積而慢慢鼓起。」媽媽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但我們訓練有素的子宮會在結束後用收縮力把所有精液一乾二淨地排出。」
她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個嵌入牆面的不鏽鋼裝置,外型像個傾斜的漏斗,下方連著一條管子,管子末端接在半透明的收集桶上,桶子標了刻度。
「治療結束後,醫師或護理師會維持平躺姿勢,雙腿抬高,讓體內收縮的力量把所有精液排進這個收集裝置。一滴都不能留在體內,交叉感染是絕對禁止的。」
媽媽轉身走向門口,示意我跟上。襯衫的布料貼在她背上,隨著步伐微微繃緊又鬆開。我跟在她後面,腦子裡轉著那些畫面——明亮得刺眼的燈光,被照得一清二楚的下半身,陌生人的手在陰唇上撫摸。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磚頭,慢慢堆出一個我從來不知道的世界。
走廊盡頭左轉,牆上的指標牌寫著「特殊治療區」。
媽媽在第一間門口停下來。門牌上畫了一個奶瓶的圖案,下面寫著「母乳型治療室」。
「有些類型的患者需要更特定的治療條件。」她推開門,這次的空間比剛才那間大了一些。
隔間牆的設計跟一般型不同,牆上的洞口位置較高,大約在成人站立時脖子到腹部的範圍。牆的這一側有一張可調節高度的平臺,上面鋪著醫療用的防水軟墊。平臺旁邊還有一個小型的冷藏箱,透明玻璃門裡排著幾支裝了乳白色液體的試管。燈光同樣充足,光線從天花板直射下來,把平臺的每一寸表面照得明亮。
「母乳型的患者必須接觸分泌乳汁的身體部位,才能誘導射精反射。」媽媽站在平臺旁邊,伸手指著牆上的洞。「醫師或護理師會躺在這張平臺上,調到適當高度後,把脖子以下穿過洞口,露出胸部跟腹部。患者那一側同樣看得一清二楚。乳房的大小、乳暈的顏色、乳頭在泌乳狀態下的濕潤感,全部像展示品一樣暴露在燈光下。患者可以看、可以摸、可以把乳頭含進嘴裡吸吮乳汁。他們看不到臉,聽不到聲音,但身體的每一寸都是開放的。」
我盯著那個洞口,試著想像一個正在泌乳的女人躺在平臺上,乳房從洞口穿過去,乳頭可能還在滴著乳汁。一個陌生男人站在明亮的燈光下,慢慢地把臉湊近,張開嘴,含住那顆濕潤的乳頭。他不知道她在牆的另一邊是什麼表情,不知道她是誰,但他可以嚐到她的味道。
「患者的射精反射需要透過嘴唇與乳房的接觸來觸發,所以這裡允許最直接的接觸。」媽媽的聲音穩穩傳過來。「乳汁的氣味跟觸感是這類患者最有效的治療誘因。治療過程中,乳汁會因為身體的晃動自然滲出,患者會用手指、掌心、舌頭去感受乳暈的變化。有些患者會把整張臉埋進乳房裡,用嘴唇吸住乳頭,邊吸邊射精。這是完全正常的治療反應。」
「所以……患者會舔?」我問出口之後才覺得這個問題好像不該問,但媽媽的表情完全沒變。
「會。舌頭是患者確認泌乳狀態最直接的器官。」她的手從牆面上滑過,停在那個洞口邊緣。「他們會舔乳暈、含住乳頭、用舌面壓住乳孔。醫師能從乳頭受到的壓力跟頻率,判斷患者的體溫跟脈搏變化,然後調整呼吸跟姿勢。光線充足讓患者能清楚看到乳汁怎麼從乳頭滲出來,這種視覺刺激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我們離開母乳型治療室,繼續往走廊深處走。下一間門牌上的圖案是一個圓弧形的孕肚側影,旁邊標著「孕期型治療室」。
內部的配置跟母乳型類似,同樣有洞口跟平臺,但多了兩項設備。一臺是裝在可移動支架上的超音波儀器,探頭連著長長的訊號線;另一臺是懸掛在平臺上方的胎兒監測器,螢幕分成上下兩格,分別顯示心跳波形跟宮縮指數。燈光和前面兩間一樣,充足得讓我幾乎能把牆角收集桶上的每一條刻度都看清楚。
「孕婦的腹部形狀、子宮壓力的變化,對某一類患者具有不可替代的治療效果。」媽媽站在超音波儀器旁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熟練地滑動。「治療過程中,胎兒的心跳會持續監測。超音波畫面同步傳輸到觀察室,全程都有兩位以上的醫護人員監控安全。患者那一側同樣可以清楚看到整個孕肚,連妊娠紋、肚臍的形狀、皮膚在懷孕期間的色素沉澱都一清二楚。他們可以用手掌貼在肚子上感受胎動,也可以撫摸乳房、乳頭。只要不造成醫護人員的疼痛,觸碰沒有太多限制。」
她按了幾個鍵,螢幕上出現一個存檔的超音波畫面,小小的胎兒蜷縮在子宮裡,頭顱輪廓清晰可見,小小的心臟在黑白影像中一跳一跳。
「這是上週一位孕期型治療中的即時影像。」媽媽說,「治療期間,患者那一側的洞口會擴大到露出整個孕肚。醫師的子宮頸在治療中會處於完全閉鎖狀態,任何撞擊力道或壓力變化都不會影響到胎兒,精液也不會進入子宮腔。對胎兒來說,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心跳波形,規律,平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正在隔著一道牆讓一個陌生男人進入身體——不對,胎兒什麼都不知道,這是一場被精密監控的醫療行為,跟平常的性交完全不同。
媽媽關掉螢幕,帶我走向最後一間治療室。
門牌上的圖案是一顆卵子的形狀,外面圍著一圈放射狀的光芒,底下寫著「受孕型治療室」。
房間比前面幾間都大,除了洞口跟平臺之外,還多了一整排監測設備。牆上的大螢幕分割成四個畫面,分別顯示著不同的生理數據。其中一個畫面標示著「子宮內視鏡」,另一個顯示著排卵檢測的曲線圖。燈光明亮,每一臺儀器螢幕上的數字都清晰銳利。
「受孕型治療是所有類型裡最特殊的。」媽媽站在螢幕前,雙手抱胸,語氣比剛才更慎重。「只能在醫師排卵日當天進行,必須現場檢測排卵陽性才能開始治療。子宮內視鏡會全程監控子宮腔的狀況,受精過程會被完整記錄。患者那一側的光線也是全中心最強的,因為他們需要看清楚醫師排卵期的陰部特徵——子宮頸黏液拉絲的狀態、陰道分泌物的黏稠度、內壁在黃體激素高峰時的血色程度。這些都能幫助患者感受到治療條件的可靠性,進而加速射精。」
她指向平臺旁邊一個小型的檢測儀器,上面有排卵檢測貼片的插槽,螢幕顯示著「LH峰值:等待檢測」的字樣。
「排卵檢測貼片可以精準捕捉卵子排出的時機。治療過程中,患者的精液會被直接灌入子宮腔。子宮內膜厚度在那個時間點最適合著床,受精成功率非常高。科裡的醫護人員會輪值受孕型治療。」
她頓了一拍,轉頭看我。
「小凱,你的生父,就是一名受孕型治療的患者。」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打在我胸口。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洞口,看著那排監測螢幕。燈光把平臺照得雪亮,亮得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眼睛裡。我忍不住想到那個畫面——明亮的燈光下,一個男人站在洞口前,像前面那些患者一樣,注視著牆洞另一邊的身軀。他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看得見她敞開的陰部,看得見那道濕潤的肉縫,看得見她小腹在呼吸下微微起伏。然後他照著治療程序,把自己的陰莖插了進去。
九個月後,我出生了。
我的生父,連我媽媽的臉都沒看過。
「你在治療中……懷了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對。」媽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病歷。「我在受孕型治療中懷孕,決定把你留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這個治療室特別熟悉。你在子宮內視鏡下被記錄了受精的完整過程,從精子穿透卵子到細胞分裂,全部都有影像存檔。」
她轉身面對我,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的線條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
「你還想進一步瞭解治療的流程嗎?」她問,視線平穩地落在我臉上。「如果你想看完整的治療示範,我可以安排。」
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盯著她背後那面顯示著「等待檢測」的螢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廊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空氣裡那股微甜的氣味又飄了過來。媽媽就站在那裡,等我的答案,表情從容得像在問我晚餐想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