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宮中設宴。
年關將近,覃濟在乾清宮正殿賜宴幾位近臣與宗親,席開八桌,殿內燭火通明,觥籌交錯。魚瑾歡隨其他幾名宮女在殿側伺候添酒換盞,她捧著一壺溫好的桂花釀,垂首立在屏風旁,目光只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磚上。
這樣的場合她從前在辛者庫連遠遠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如今站在乾清宮殿內,雖然只是個添酒的宮女,她已經覺得像在做夢。她小心翼翼地給每一位大人的酒盞斟滿,動作輕而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翠竹和她搭班,兩人一左一右照應著最末席那桌。翠竹趁著轉身換酒壺的空檔,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歡姐,你今晚手沒抖欸。”
魚瑾歡抿嘴笑了笑,沒應聲。她自己也注意到了。來了半個多月,她手上的凍瘡好了七八成,雖然指尖還是沒什麼力氣,但捧酒壺這種不算重的活已經勉強能穩住。她心裡對這件事其實很在意——她怕自己手抖摔了東西,給乾清宮丟臉,給陛下丟臉。
想到陛下,她下意識抬眼朝主位看了一眼。
覃濟今天穿的是玄色暗雲紋常服,坐在主位上,神情比平日在御書房裡嚴肅許多。他面前案上擺著金盞玉箸,但他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舉杯與近臣示意,話不多,目光沉穩地掃過殿內每一處。
他的視線經過她這邊的時候,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殿裡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魚瑾歡注意到了。因為她正好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她慌忙垂下眼,心跳漏了半拍。等她再偷偷抬眼的時候,他已經移開視線在和身旁的禮部尚書說話了。
魚瑾歡握著酒壺的手收緊了一點。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每次被他看一眼就會這樣緊張——明明這半個月他待她很好,準確地說,是太好了。教她識字,把雞湯換給她,讓人送藥來卻不告訴她是誰送的。她再怎麼不懂事也隱約猜到,翠竹說的那罐“上面發下來”的凍瘡膏,多半是陛下的意思。
可是他為什麼要對她一個宮女這麼好?
這個問題她想了半個月,沒有答案。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宗親那桌有人提議行酒令,笑聲一陣陣傳來,連覃濟臉上都浮起了一點幾不可見的笑意。趙德安在旁侍立,見狀便示意宮女們給各桌添上新溫的酒。
魚瑾歡端著酒壺走到末席第二桌的時候,坐在桌邊的一位年輕武將忽然仰頭對她咧嘴一笑,大剌剌地說:“小宮女,酒倒滿些,本將軍今日心情好,多喝幾杯。”
魚瑾歡被這突然的出聲嚇了一跳,手上晃了一下,壺嘴磕在盞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她連忙穩住手,低聲說:“是,將軍。”然後小心地把酒斟到八分滿。
那武將倒也沒為難她,接過酒仰頭就喝。魚瑾歡鬆了口氣,正準備退開,旁邊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文官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抬手把空盞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連忙上前斟酒。
等她端著空壺回到屏風後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凍瘡——是緊張。
翠竹接過她手裡的空壺,給她倒了杯溫茶:“喝口水,看你臉都白了。”
魚瑾歡接過茶盞,小口抿了一下。溫熱的茶水流進喉嚨,她才覺得心跳慢了一點。她靠在屏風後面的柱子上,低聲問翠竹:“翠竹姐姐,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誰說的?”翠竹瞪她一眼,“你才來半個月,第一次上夜宴沒把酒倒到大人身上,已經很厲害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前年有個新來的小宮女在這種場合摔了一壺酒,第二天就被調去浣衣局了。”
魚瑾歡聽完更害怕了。
宴席又持續了半個時辰,到了尾聲的時候,趙德安奉覃濟的命給各桌添了最後一輪酒,然後宣了散席。大臣宗親們陸續起身告退,殿內漸漸空了。
魚瑾歡和翠竹跟著其他宮女太監一起收拾殘席。她端著一疊撤下來的瓷盤往偏殿配膳房走,路過正殿側門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趙德安的聲音:“陛下,今晚的桂花釀是江南今年新貢的,陛下覺得可好?”
“尚可。”覃濟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比方才在席上低了些,帶著一點酒後微醺的鬆弛。
魚瑾歡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疊瓷盤,忽然想起方才席上她自己倒的那壺酒,也是桂花釀。她偷偷聞了一整晚——很香,很甜,聞著就讓人覺得暖。
但她沒有喝。她是宮女,不能喝。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這個念頭甩掉,加快了腳步往配膳房去。
等她再回到偏院的時候,已經快亥時了。
翠竹比她先回來,已經點上了屋裡的燭火,正坐在床沿上拆自己的髮髻。見她進門,翠竹衝她招招手,神神秘秘地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小瓷壺晃了晃:“你看,今晚撤席的時候剩的半壺桂花釀,我偷偷裝回來的。”
魚瑾歡愣了一下:“你怎麼——”
“別怕啦,這種事大家都做,只要不多拿就沒人管。”翠竹笑嬉嬉地找了兩隻喝茶的粗瓷盞,給她倒了一杯,“你今晚辛苦了,喝一點,壓壓驚。”
魚瑾歡搖頭:“我不喝,明天還要早起——”
“喝啦,桂花釀酸酸甜甜的,跟你以前喝的那種辣嗓子的燒酒不一樣。”翠竹把杯子塞進她手裡,“你來乾清宮半個月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墨,晚上還要練字,就沒見你鬆下來過。今晚聽我的,喝一杯,然後好好睡一覺。”
魚瑾歡低頭看手裡那杯淡淡金黃色的酒,桂花的香氣撲鼻而來,和她今晚聞了整晚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抿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淡淡的、溫潤的甘甜,帶著桂花特有的清香,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暖暖的,完全不辣。
“好喝。”她小聲說,眼睛亮了一下。
翠竹得意地笑:“我就說好喝吧。”
魚瑾歡又抿了一小口,然後再一小口,不知不覺就把一整杯喝完了。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熱,手指尖也麻麻的,但那種感覺不難受,反而讓整個人鬆下來了。
“再來一點吧?”翠竹又給她倒了一杯。
魚瑾歡本來想搖頭,但不知道為什麼,手已經伸出去接了。她又喝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時候,她說話的膽子變大了。
“翠竹姐姐,你覺得陛下……是什麼樣的人?”
翠竹本來在喝水,聽見這話差點嗆到。她放下杯子,認真盯著魚瑾歡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噗嗤笑出來:“你才兩杯臉就紅成這樣,酒量也太差了吧——不對,你問什麼?問陛下?”
魚瑾歡點頭,抿著杯沿,眼神有點迷茫:“我就是覺得……覺得很奇怪。他總是……對我跟對別人不一樣。”
翠竹這回沒有笑。
她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後把酒壺蓋上,坐回床沿,說:“是跟別人不一樣。你知不知道你來之前,乾清宮偏院住的是誰?是兩個年紀大的姑姑,負責打掃的,連正殿都進不去。但你來第一天就進殿磨墨了,沒有經過趙總管的考校,也沒走內務府的程式——是陛下親口說的。”
魚瑾歡聽完,慢慢把杯子放到膝上,不說話了。
她心裡有好幾個問題。陛下為什麼要這樣?她有什麼值得被這樣對待?這些問題在她心裡壓了半個月,清醒的時候她不敢問,現在喝了酒,嘴巴比腦子快,就這映問出來了。
但她沒等到翠竹回答就覺得頭暈。她把手裡的杯子放到床頭小案上,慢吞吞地站起來。
“我去洗把臉。”她說。
翠竹看她站得還算穩,就沒攔她,只是叮囑了一句“快點回來”。
魚瑾歡推門出去的時候,外頭的冷風撲面吹來,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喝多了。天地都在輕輕地晃,腳下像踩在棉絮上,輕飄飄的,每一步都走不太穩。但並不難受——可能是因為桂花釀太甜,也可能是因為今晚的風雖然冷卻沒有刺骨的寒意。
她覺得整個人都輕了。
那些壓在心裡半個月的沉甸甸的東西——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怕自己做不好被趕回去、怕這一切只是個隨時會醒的夢——在這一刻彷彿都被甜酒泡軟了,浮起來了,沒有那麼重了。
她沒有去井邊洗臉。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迴廊的轉角,這條迴廊連著偏院和乾清宮正殿的後院,她每天走好幾趟,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廊簷下掛著一排宮燈,燈光昏暗,照著朱紅的柱子和青石的地磚。
她站在廊柱旁邊,抬頭看那盞宮燈,覺得燈籠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很好看。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穩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那個頻率她太熟悉了——每天在御書房裡,他從御案後站起身走過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腳步聲。
她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下意識就要跪下。
但他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覃濟是散席後回寢殿換了件輕便的深藍暗紋袍,正打算去御書房批幾份明早急用的摺子。路過這條迴廊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淺青色的身影站在廊柱邊仰頭看燈。
他一眼就認出是她。
他本想走過去就算了——她大概是剛收拾完宴席要回偏院,路過回廊停下來歇一歇。她不見得想被他看見,他也沒必要打擾她。
但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不是殿上那種薰香的桂花味,是釀在酒裡的、帶著米糧甘甜的桂花香。很淡,但他離她太近了,聞到了。
他停下來,垂眼看她:“……你喝酒了?”
魚瑾歡本來就跪得不太穩,被他這一句話問得更慌了,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回……回陛下,奴婢喝……喝了一小杯,桂花釀……就、就一小杯。”她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覺得比得不夠精確,又比了一下,“這麼小的一杯——不,是兩杯。但杯子很小——”
話講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跟皇帝比畫杯子的大小。
她倒抽一口涼氣,雙手啪地拍在自己膝蓋上,深深低下頭:“奴婢失儀,請陛下責罰。”
覃濟沒有說話。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晃來晃去的宮女。她平時總是安靜得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姿態卑微,聲音輕細,說話之前要想好幾遍,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此刻卻仰著臉對他比手畫腳,兩頰酡紅,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頭髮有一縷滑出髻外,落在耳側晃來晃去。
很失儀。
非常失儀。
任何一個教養嬤嬤看到宮女這副樣子出現在皇帝面前,都會直接把人拖去領二十板子。
但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她。
然後他在心裡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從胸口那片深海裡浮上來的,一種很輕很軟的感覺,不像是他的,卻又確確實實在在是他感受到的。那是一團暖融融的、舒展開來的,像泡在溫水裡的情緒,帶著一點點的暈眩和一點點莫名的高興。
他反應過來了。
這是她的情緒。
魚瑾歡在害怕——他可以從她跪姿的僵硬度和聲音的顫抖判斷出來。但她心底更深的地方,有另一層情緒正在浮起來,是被酒精泡軟了防備之後才洩出來的一種輕快和放鬆。
她在高興。
不是什麼特別值得高興的事,就只是一種輕飄飄的、舒服的感覺。像是身上一直扛著的某個沉甸甸的東西被暫時卸下來了。
覃濟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她在辛者庫的時候,他感受過她的痛、她的冷、她的絕望和無助——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從他胸口劃過去,割得又深又狠。可她從未有過這樣暖融融的、輕飄飄的時刻。
她好像從來沒有高興過。
直到今晚喝了一杯偷來的桂花釀。
他垂下眼簾,把那陣突如其來的心軟壓回去,語氣平淡地說:“起來吧。”
魚瑾歡鬆了口氣,扶著柱子慢慢站起來,站得歪歪斜斜,身體不受控制地朝一邊倒過去。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指上還帶著淡淡凍瘡疤痕的手,正穩穩地抓在當朝天子的小臂上。她隔著衣袖能感覺到他袖下結實的肌肉線條和溫熱的體溫。
她該放手。她必須馬上放手然後跪下去磕頭請罪。
但她沒有放手。
因為他沒有甩開她。
覃濟低頭看著這個抓著他手臂、站得歪歪斜斜的小宮女,眉頭微微皺了一點,但是沒有躲開,也沒有出聲斥責。他任她抓著自己的手臂來穩住身體,直到她自己站穩了為止。
魚瑾歡站穩了,但手沒有放開。
不但沒有放開,她還更上前了一小步。本來他們之間隔了將近一臂的距離,現在忽然變成半臂不到。她仰著頭看他,那雙被酒意染亮的眼睛裡沒有平日的惶恐和畏縮,只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加修飾的好奇。
“陛下。”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覃濟眉尖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老是在看我?”
問得直白,直白到覃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答。
“你今天在宴席上看了我四次。”她伸出手,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不對,是五次。第一次是奴婢端酒進殿的時候。第二次是尚書大人敬你酒的時候,你用餘光看了一眼奴婢。第三次——”她打了個小小的酒嗝,繼續數,“第三次是那個將軍跟奴婢說話的時候,你轉頭看了我們。第四次是奴婢去添熱酒。第五次——第五次是你走的時候,在門口回了一下頭。”
她數完了,仰著臉看他,等答案。
覃濟:“………………”
他第一次被人當面數清楚自己一天看了誰幾次。而且數的人是他宮裡的宮女,還喝醉了。
“你喝多了。”他說,嗓音很低,像是在陳述事實,但也像是在結束話題。
“才沒有。”魚瑾歡搖頭,搖得太用力,身體又晃了一下,連忙抓緊他的手臂穩住自己。穩住了之後她又抬頭,這回眼神裡除了好奇之外還多了一點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心。
“陛下對奴婢太好,奴婢很困擾。”她咬字不太清楚,說“困擾”兩個字的時候舌頭明顯打結了,但她很努力地把話說完整,“奴婢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奴婢長得像誰,還是陛下認錯人了,還是——還是陛下只是想找個人磨墨——”
“沒有認錯人。”他打斷她。
她的話卡在喉嚨裡,眨眨眼看著他。
覃濟沒有多解釋。他把被她抓住的那隻手臂輕輕抽回來,反手虛虛託住她的手肘以防她摔倒,然後低聲說:“夜深了,回去睡吧。”
魚瑾歡呆呆地看著他託著自己手肘的那隻手。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自己明天醒來大概會悔到想撞牆的事。
她踮起腳尖,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
不是摸,不是撫,只是碰——指尖從他眉骨旁邊劃過去,像在描一個自己在心裡偷偷畫了很久的輪廓。
覃濟沒有躲。
他垂著眼看她,眼底很深,深到看不見底。他感覺到自己胸口的那片深海被投進了一顆石子,不是咚的一聲,是很輕很輕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溫熱的、細密的,從她指尖碰到他臉頰的那個位置開始往外擴散。
他過了很久才開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魚瑾歡收回手,低頭看看自己的指尖,再看看他的臉,誠實地搖頭。
然後她露出一個很輕、很小的笑——不是她平時那種拘謹的、禮貌性的抿嘴微笑,而是真正的、毫不設防的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淺,但眼睛裡澄澄亮亮,像是連日陰雨之後從雲隙裡洩出來的第一縷光。
“陛下,”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你長得好好看。”
說完這句話,她就像花完了所有的力氣一樣,身體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過去,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他胸口。
覃濟伸手接住了她。
不是扶,是接。一隻手環住她的背,另一隻手掌按住她的後腦,把她穩穩地按在自己懷裡。她的身體比他想的還要輕,抱起來幾乎沒什麼重量,隔著冬衣都能摸到她背上突出的肩胛骨。
她的呼吸很平穩,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就這麼在他胸口睡著了。
覃濟抱著她站在迴廊的宮燈下,半天沒有動。夜風從廊柱之間穿過來,把她散落的那縷碎髮吹得一下一下拂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她。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她在辛者庫的時候,大概連睡覺都不會鬆眉。這半個月來,他感受到她的恐懼在減少,緊張在減少,但還是會有——她每天早上進殿磨墨的時候,最初的半個時辰裡他都能感受到一絲淺淡的不安,像一縷細細的線繃在她心口上,拉得緊緊的。
但此刻,那根線鬆下來了。
因為喝了兩杯偷來的桂花釀,因為醉了,因為他說了一句“我沒有認錯人”——他感受到她的情緒輕得像一片羽毛,飄在暖洋洋的水面上,沒有一絲陰影。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輕鬆。
覃濟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來方才宴席上,她站在屏風旁邊端著酒壺進進出出,動作謹小慎微,被武將一聲粗嗓門吼得差點摔了壺,卻一聲不吭地把所有事都做好了。他當時隔著半個殿看著她,心裡想的是——她不用這樣的。
她不用怕任何人。
只要他在,她就可以不用再怕。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太強烈,強烈到他花了好大力氣才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但他移不開——他怕他移開目光的下一秒她就又會受傷,又會疼,又會絕望,而他來不及趕到。
所以他看了她五次。
現在她睡在他懷裡,呼吸綿軟,氣息安穩,把他胸口那片海撫成一池靜水。
覃濟把她打橫抱起,轉身往偏院走。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低頭看了看她,然後側頭吩咐從暗處悄然現身的趙德安:“去偏院跟翠竹說一聲,魚瑾歡醉了,朕送她回去,明天辰時不必來候差。”
趙德安頭低得很低,什麼都沒問,恭恭敬敬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覃濟抱著魚瑾歡走過長長的宮道,穿過偏院的月亮門,輕輕推開她住的那扇門。翠竹已經被趙德安打過招呼,此刻正站在門邊,看到他抱著魚瑾歡進來的瞬間,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睜圓了眼,連跪都忘了跪。
覃濟也沒看她,逕直走到魚瑾歡床邊,彎腰輕輕把她放在床榻上。他動作很慢,放她下去的時候她的頭歪了一下,他立刻伸出手掌墊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託著她的腰,直到她完全躺穩了才把手抽出來。
他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身體,蓋到肩膀的時候頓了一下,又往上拉了拉,把她的脖子也蓋住了。
然後他直起身,垂眼看了一會她睡著的臉,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被子上——在睡夢中好像握著什麼東西。
他低頭仔細看了看,是一塊布。她晚上用來墊茶盞的那塊深色的布,怕弄髒他御案的布。她大概是從配膳房回偏院的時候順手帶回來的,就一直握在手裡沒有放開。
覃濟看著那塊普普通通的舊布,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連同那塊布輕輕塞進被子裡,轉身走出去。
在門口他停了一下,對站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出的翠竹說:“明天一早讓御膳房給她煮醒酒湯。不要太燙,她手怕熱。”
翠竹噗通一聲跪下,連聲應是。
覃濟邁步離開偏院,月色正亮,在他身後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條長而孤直的影子。他一步步走回寢殿,越走越快。
他此刻必須離開那個有她鼾聲的房間,因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連他自己都預料不到的事。
寢殿裡燭火已熄,伺候的太監早被趙德安遣退了。覃濟獨自站在寢殿中央,黑暗中只有一縷月光從窗欞洩進來,照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把外袍脫下來扔在椅背上,坐回床邊,抬手捏了捏眉心。
桂花釀。偷來的半壺酒。兩杯。她酒量差成這樣,兩杯就醉得不省人事,還敢抓著他的手臂數他看了她幾次,還說他長得好看,還碰他的臉——
他把手掌攤開覆在自己胸口上。
那片海現在不是平靜的了。她的情緒平穩——她睡得很沉。但他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速率重重撞擊胸腔,震得他呼吸都亂了。
不是酒意。他今晚只飲了幾杯,遠不到醉的程度。
讓他亂的,是方方懷裡溫軟的觸感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還有她仰頭對他笑的那個瞬間,眼睛裡那點清澈見底的亮。
覃濟按住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罽,闔上眼簾。
他能感受她的情緒,能感受她的痛和她的短暫的放鬆。但今晚,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她的。
那些多出來的東西,是從他自己心裡冒出來的。
想把她留在身邊。不是為了查明共感的原因。是想每天看到她,教她寫字,讓人給她送藥,確保沒有人敢再叫她跪下罰她,沒有人敢掌摑她,沒有人敢讓她刷恭桶。他想讓她高興——真正的、清醒的高興,不是靠兩杯桂花釀才能換來的。
這個念頭,半個月前他壓下去過一次。今晚他壓不住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呼吸還沒有平穩下來。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了。
不是情緒——是一種很輕微的、遊絲般的觸覺,從胸口那片共感的海底浮上來。像是有人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鎖骨,很軟,很輕,帶著一點濕潤的熱氣,一碰即離,卻撓得他渾身肌肉倏地繃緊。
然後是一片濕軟的東西輕輕滑過他的胸口,速度很慢,像是用舌尖慢慢舔舐,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傳過來,模糊卻確實存在。
覃濟猛地睜開眼。
他知道這是什麼。
她睡著了,在做夢。她不知道他在感知她的一切。他躺在幾重院落之外,卻能感受到她夢境裡的每一次觸碰——她可能夢見了某個人,可能是方才在回廊上那一瞬間的觸碰進入了她的夢,她在夢裡對他做了她清醒時絕不敢做的事。
那柔軟的觸感繼續沿著鎖骨向下,在手碰到他胸口的時候,她似乎在夢中踟躕了一下,然後很溫柔地、很輕地將嘴唇貼了上去。接擦是一陣細密的輕啄,像小貓用舌尖舔水,又在某一瞬間變成了輕輕的啃咬,酥癢的癢意一層層從共感那頭漫過來,漫進他的胸口,漫進他的四肢百骸。
覃濟咬牙閉眼,手指死死攥緊身下的床褥。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喝醉做了個夢。但在這個夢裡她親的人是他——他清清楚楚知道那個人是他,因為他感受到的情緒裡嵌著一種甜軟的暱愛,是和清醒時看他的那種敬畏全然不同的情意。
那柔軟的觸感忽然停了。然後是更輕的、更緩的一下——像有人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過他的鎖骨,帶著一種好奇的、試探的心情,輕觸之後害羞地瑟縮回去,然後再次嘗試,重複了幾番。
覃濟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坐起身來,把被子掀到一邊,在黑暗中低頭看自己的胸口——什麼都沒有。沒有唇印,沒有吻痕,沒有任何痕跡。但那股濕軟溫熱的觸感如此真實,真實到他的心口在發燙,渾身都泛著一種陌生的、難耐的悸動。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又一口。
然後他站起身,赤腳走到窗邊,用指尖推開窗欞。冬夜的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他才覺得身體裡的那團火稍稍降了一點。
他知道此刻那頭的她在夢中正在下移——他從觸感的移勳路徑可以感知到她軟柔的唇瓣蹭過他的胸口,碰過腰側,到了小腹,然後停了下來,像是不知所措也像在猶豫。然後最輕最輕地、帶著一種做錯事般的怯意,碰了一下更下面的地方。
覃濟悶哼了一聲,一把按住窗欞,指闘用力到指節泛白。
冷風呼呼吹在他胸口,他閉著眼對抗身體裡那洶湧的感受——不單是身體上的,還有她那邊飄忽不定的、帶著羞怯與熱度的情緒。她大概夢境裡也在矛盾,一邊主動一邊又隱約知道這是逾矩的、不該做的事。但醉意讓她膽子變大了,讓她把白天不敢做的都放進夢裡做了一遍。
那觸感終於慢慢停了。
大概是夢境換了,或者是她睡得更沉了。濕軟的觸覺消散之後,只剩下她平穩綿長的呼吸,像退潮之後留下的一片平滑的沙灘。
覃濟站在窗前,被冷風吹了很久,才終於平複到能夠回床上躺下。
他躺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辦法入眠。
他想著方方共感傳來的那一切——那居然是她不記得的。她明早醒來,什麼都不會記得,不會記得她怎麼回來的,不會記得她抓著他手臂數他看了她幾次,更不會記得她在夢中對他做的那些柔軟的事。
所有這些事,只有他一個人承受。
他體會到她無意識間洩出的情意,卻無法告訴她他收到了,更無法讓她知道他在收到的那一刻有多震動、有多——他不知道用什麼詞形容那種感覺——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重新點韟,燒得每一寸骨頭都在作痛。
月向西斜,更漏聲隱約傳來。
覃濟翻身,把臉埋進枕間,悶悶地長出一口氣。
然後他在黑暗裡抬起一隻手,把手指輕輕壓在自己的鎖骨上,壓了很久,好像想覆蓋什麼記憶似的。
但沒有用。
他清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朝。是召趙德安來問他一個問題——一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問的問題。
怎麼給宮女名分。
像是《千字文》頁角那個淺淺的指甲印,很小,很淡,但沒有消失。
從今晚之後,他不會再想辦法讓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