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青黑。
覃濟睜開眼的時候,覺得胸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揪著——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更細微、更柔軟的觸動,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用指尖一下一下地點在他的心口上。
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躺在龍床上,屏住呼吸去感受那一頭傳來的東西。
不是痛。
是一種……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情緒。溫熱的、帶著一點依戀的、像是雛鳥把頭埋進翅膀底下的那種安心感。這感覺裡還裹著什麼——一個模糊的、軟綿綿的聲音,在夢境深處輕輕地喚了一聲。
覃濟。
他驀地睜大了眼睛。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夢囈時無意間洩出唇縫的一口氣。但透過共感傳來的時候,卻清晰得像有人貼在他心口上說話。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覃濟」。
她在夢裡叫他覃濟。
覃濟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覺心跳一下一下撞著掌心。他忽然想笑,又覺得不該笑。她是無意識的。她醒著的時候連直視他都不敢超過三息,只有在醉到不省人事的夢裡,才敢偷偷地把他的名字含在嘴裡,像含一顆偷來的糖。
這個念頭讓覃濟心口那點柔軟的揪動又緊了幾分。
他躺不住了,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讓那點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壓一壓身體裡那團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燒起來的火。
「趙德安。」
聲音不大,但外間立刻響起了腳步聲。趙德安披著外袍快步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剛點亮的燈,燈火在他臉上晃了晃,照出一張還帶著睡意但已經強打精神的老臉:「陛下,還有一個時辰才上朝——」
「朕問你一件事。」覃濟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怎麼給宮女名分。」
趙德安端燈的手頓住了。
他伺候覃濟二十多年,從覃濟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守在身邊,見過他批奏摺批到半夜,見過他在朝堂上三言兩語把權臣堵得啞口無言,見過他面對後宮嬪妃時那副冷淡矜持的樣子——但他從來沒見過覃濟在寅時末、赤著腳坐在床沿上,問他怎麼給一個宮女名分。
「陛下說的是……」趙德安試探地開口,「魚姑娘?」
「嗯。」
趙德安深吸一口氣,把燈放在桌上,垂手站好。他知道這個問題的分量——皇帝給宮女名分,在規制上不算大事,但魚瑾歡進乾清宮才半個多月,從辛者庫的粗使宮女到御前侍奉已經是越級提拔,若再直接冊封,後宮那頭不可能沒有反應。
但他伺候覃濟二十多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皇帝用這樣的語氣說話的時候,不是在跟他商量。
「依大齊後宮規制,」趙德安斟酌著措辭,「宮女得封,最末一等是採女。但魚姑娘……以陛下對她的看重,封才人或美人皆有先例可循。只是需經內官監記檔,稟明太后——」
「朕不要最末一等。」覃濟的聲音很淡。
趙德安閉嘴了。
覃濟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他睡袍的袖口吹得微微晃動。他看著外面還未亮透的天色,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嬪。封嬪。」
趙德安覺得自己端燈的手又抖了一下。
嬪是正四品,後宮裡多少官宦出身的女子熬了七八年都封不到這個位份,一個辛者庫出身的宮女直接封嬪——這不是提拔,這是平地驚雷。
「陛下,」趙德安把聲音壓得很低,「太后那邊——」
「朕會親自去說。」覃濟轉過身來,燈火在他臉上映出明暗交割的輪廓,「你現在去做兩件事。第一,傳朕口諭,冊宮女魚氏為嬪,封號……就叫『寧』。第二,把鸞鸞殿收拾出來,賜她居住。」
鸞鸞殿。
趙德安這次是真的愣住了。鸞鸞殿在乾清宮西側,與皇帝寢殿只隔一條迴廊,是歷代寵妃才有資格住的宮室。當今聖上登基這些年,那扇門從來沒開過。
「天一亮就去辦。」覃濟說。
趙德安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退出去的時候,聽見覃濟在身後又補了一句:「讓翠竹跟著她過去。她習慣了那丫頭。」
趙德安腳下頓了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把頭低得更深了些。
***
魚瑾歡是被翠竹搖醒的。
宿醉的頭疼還沒散盡,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翠竹一張圓臉上又是慌又是喜,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瑾歡!快起來!趙公公來了——帶著聖旨!是冊封的聖旨!」
魚瑾歡沒聽懂。
她揉著太陽穴坐起來,身上還穿著昨夜那身淺青色宮裝——昨晚是怎麼回來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只記得宴席上喝了幾口桂花釀,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懵懵地看著翠竹手忙腳亂地幫她整理衣襟和鬟髮,嘴巴裡還在碎碎念著「快點快點不能讓趙公公等」。
「什麼冊封?」她問。
「你的!你的冊封!」翠竹急得差點咬到舌頭,「陛下下旨了——封你做寧嬪!」
魚瑾歡的手停在鬢角。
她覺得自己大概還在夢裡。或者酒還沒醒。
但翠竹已經把她從床上拉起來了,半推半架地把她帶出偏院。趙德安果然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他看見魚瑾歡出來,臉上浮起一個很淡很客氣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意味。
「魚氏接旨。」
魚瑾歡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還在發軟。宿醉的鈍勁兒沒過,耳朵裡嗡嗡作響,趙德安唸的那些文縐縐的詞句她大半聽不懂,但幾個字眼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耳朵裡:「……冊封為嬪,賜號寧……賜居鸞鸞殿……」
她跪在地上,覺得地面在晃。
封嬪。
陛下封她做嬪。
為什麼?
她昨晚做了什麼?
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只記得宴席散了之後翠竹給她喝了幾口酒,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難道她在不記得的時候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不,如果是做錯了,不會是冊封。
那就是……她做了什麼讓陛下高興的事?
趙德安念完聖旨,看她還跪著不勳,彎腰把聲音放輕了些:「寧嬪娘娘,接旨吧。」
那一聲「寧嬪娘娘」把魚瑾歡叫得渾身一顫。她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奴婢不敢」,但趙德安已經把聖旨放到了她手裡,那卷明黃色的綢帛沉甸甸的,燙得她兩隻手都在抖。
「趙公公,」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奴婢——是不是弄錯了?」
「錯不了。」趙德安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過一點很複雜的光。他想起清早覃濟坐在床沿上那句平靜的「朕不要最末一等」,再看看眼前這個抖得跟風中葉子似的姑娘,忽然覺得這事兒還挺有意思的。「娘娘收拾收拾,鸞鸞殿那邊已經在打掃了,午後就能搬過去。」
趙德安走了之後,魚瑾歡還跪在地上,手裡捧著那卷聖旨,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翠竹蹲在她旁邊,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瑾歡!不是——娘娘!天哪,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封嬪!直接封嬪!還賜號『寧』!你知道鸞鸞殿是什麼地方嗎?那是——」
「我不知道。」魚瑾歡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抖。「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突然封她,不知道「寧」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鸞鸞殿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自己一個辛者庫出來的粗使宮女憑什麼能接住這卷黃綢。
她只知道心跳得很厲害,不是歡喜,是一種茫然的恐懼。像一個人忽然被推到陽光底下,周圍全是亮,卻什麼都看不清。
***
搬進鸞鸞殿的過程比魚瑾歡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賀喜的嬪妃,沒有前來探聽消息的宮人——大概是趙德安安排過了,整條迴廊空蕩蕩的,只有翠竹和兩個小太監幫著搬她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搬的,除了幾套新做的宮裝和那本《千字文》,她什麼都沒有。
鸞鸞殿比她想像中更大,也更冷清。正殿三間,偏殿兩間,傢俱全是一色紫檀木,帳幔是月白色暗花綾,桌上擺著一盞還未點的琉璃燈。翠竹嘖嘖地到處摸到處看,興奮得像隻掉進米缸的麻雀,但魚瑾歡只是安靜地站在正殿中央,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冊封的聖旨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來不及害怕就被人從偏院挪到了這裡。但現在安靜下來,恐懼才一點一點地漫上來——陛下今晚會來嗎?他要她做什麼?她什麼都不懂,什麼規矩都不會,連怎麼伺候——不是,她現在不是宮女了,但她也沒當過嬪妃。
她連怎麼當一個嬪妃都不知道。
天色在她胡思亂想中一點一點暗下去。
翠竹幫她換上了一身新衣裳——藕荷色暗花宮裝,料子比之前那幾套更軟更薄,袖口鑲了一圈極細的銀線滾邊。翠竹一邊幫她整理衣帶一邊嘴裡唸叨:「這顏色真好看,襯你的膚色。陛下眼光真好——」
「這不是陛下的眼光。」魚瑾歡輕聲說,「這是尚衣局配的。」
「尚衣局也得聽聖意呀。」翠竹笑嘻嘻地把最後一條衣帶繫好,退後兩步打量她,「好看,真的好看。」
魚瑾歡沒有回答。她看著銅鏡裡那個藕荷色的身影,覺得那個人有點陌生。不是辛者庫那個穿粗布衣衫洗碗刷桶的宮女,也不是乾清宮偏院裡那個穿淺青色宮裝磨墨侍茶的小宮女——這個人穿著嬪妃的衣裳,住在鸞鸞殿裡,可她還是覺得自己隨時會被人發現是冒充的,會被剝掉這身衣裳趕回去。
外面更漏聲隱約傳來,大概是戌時了。
她不知道陛下會不會來。也許他只是隨手封一個宮女,並不打算真的來看她。這個念頭讓她又覺得安心又覺得——不,她不能覺得失望。她有什麼資格失望?
然後她聽見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趙德安的腳步。這個腳步更沉,更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節奏上。她在乾清宮侍奉了半個多月,聽過這個腳步聲很多次,每次聽見都會下意識把背挺得更直、把頭垂得更低。
腳步聲在殿外停住了。
然後是趙德安的聲音:「陛下駕到——」
魚瑾歡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翠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壓低聲音說:「別跪!你現在是嬪妃,不用跪!」
她不知道該怎麼站、手該放哪裡、眼睛該看哪裡。在乾清宮的時候她只需要低頭磨墨就好,什麼都不用想。但現在他是來找她的——不是找一個宮女磨墨,是來找一個他剛封的嬪妃。
殿門被推開了。
覃濟走進來的時候,穿的不是白天上朝那身玄色龍袍,而是一件深藍色的常服,領口微敞,露出裡面白色中衣的一截。他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髮落在額角,讓他看起來不像朝堂上那個威嚴冷淡的帝王,更像一個——一個普通的、在夜裡來看自己妃子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魚瑾歡身上,停了一息。
「這顏色很適合你。」他說,語氣跟平時在書房裡念《千字文》給她聽的時候一樣平靜,好像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魚瑾歡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她想說「奴婢謝陛下」,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翠竹說的——你現在是嬪妃,不用自稱奴婢。可她也不知道該自稱什麼。臣妾?妾身?她沒說過這些詞,它們在她嘴裡硬邦邦的像兩塊石頭。
覃濟看她那副為難的樣子,眼角彎了一彎——不是笑,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只有眼角洩露一點的弧度。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不會自稱?」
「……不會。」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叫『臣妾』就好。」他說,「或者你想叫『瑾歡』,朕也不介意。」
魚瑾歡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她臉紅。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他說話的語氣。那語氣跟念《千字文》的時候不一樣,跟吩咐她磨墨的時候也不一樣。那語氣裡帶著一點……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的東西。像是逗弄,又像是寵。
「臣妾……」她試著說了一遍,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臣妾謝陛下。」
「嗯。」覃濟應了一聲,然後轉頭對翠竹和趙德安說,「都下去吧。」
殿門在身後關上了。
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魚瑾歡站在原地,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絞得發白。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塊波斯進貢的織花氍氌,不敢抬頭看他。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帶著一點探索意味的注視,像他之前在書房裡教她念字時一樣,但比那時候多了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抬頭。」覃濟說。
她慢慢地抬起頭。
燈火在他臉上映出分明的輪廓。他真的很年輕,不像一個做了這麼多年皇帝的人。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高很直,嘴唇抿著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威嚴,但鬆開的時候——鬆開的時候,看著她的時候,那點威嚴就淡了,換成一種更柔軟的弧度。
「你肯定在想,朕為什麼忽然封你。」他說。
魚瑾歡點了一下頭,然後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到底是想還是不想?」覃濟的語氣裡帶了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
「……想。」她老實承認了,聲音還是很輕,但比剛才穩了一些,「臣妾想不明白。」
覃濟看著她,沉默了一息。
那一個呼吸的時間裡,他透過共感感受到她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方才那種茫然無措的慌張,而是一種更深的、她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是依戀。是很淡很淡的、被她壓在意矃最深處的依戀,混著一點宿醉殘留的迷糊和一點她對自己這份依戀的否定。
她在夢裡叫他的名字。
她在夢裡碰他的臉、吻他的鎖骨、把嘴唇貼在他的皮膚上往下移。
而這一切,她都不記得。
覃濟慢慢抬起手,把手指輕輕壓在她額角一縷睡亂了的碎髮上,替她攏到耳後。這個勳作很輕,輕得像翻《千字文》時怕弄皺紙頁的那種力度。但魚瑾歡整個人僵住了,像一隻忽然被人摸到頭頂的貓,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朕聽見了。」覃濟說,聲音很低很低,像在說一個只給兩個人聽的秘密。
「陛下……聽見什麼?」
「你在夢裡叫朕的名字。」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是陛下,不是皇上。你叫朕『覃濟』。」
魚瑾歡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下意識想往後退,但覃濟的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按在了她的肩頭,力道不大,剛好夠讓她退不了。
「朕既然聽見了你的心意,」他的聲音還是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一滴燭淚,清晰而灼熱,「便不會讓你一輩子只能做個宮女。」
「奴婢——臣妾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麼。她想說她沒有、她不敢、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他的眼神,那些話就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眼神不是在責怪她。
那眼神是燙的。不是燙人的那種燙,是溫燙的燙,像冬天裡捧在手心的一盞手爐,隔著一層絨布,熱度透過來的時候不燙人,剛剛好讓人從指尖暖到心口。
「你可以叫。」覃濟說,「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你可以叫。」
魚瑾歡的眼底慢慢蓄起了一層薄霧。
她不是想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從辛者庫到乾清宮,從乾清宮到鸞鸞殿,她一路都被推著走,被人從泥裡撈出來放到了錦緞上,她一直沒弄明白為什麼。現在她還是不明白——但眼前這個人跟她說,他可以讓她叫他的名字。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覃濟。」她試著叫了一聲。聲音發著抖,輕得幾乎被燈花爆裂的細響蓋過去,但在這兩個字出口的那一瞬間,她胸口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痛的那種碎法,是冰面裂開、底下流出溫水的碎法。
覃濟閉了一下眼睛。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聲——不僅用耳朵,也用胸口那道只有他一個人擁有的連結。她喚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那一頭傳來的情緒像是忽然被點亮的一盞燈,原本暗沉沉的、縮著的、不敢讓人發現的那些情意,在這一刻被他自己親手掀開了蓋子,全都亮了起來。
他睜開眼,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把按在她肩頭的手收緊了一點,把她輕輕拉近自己。
「朕在這裡,」他的聲音啞得有點緊,像在壓著什麼很重的東西,「朕一直都在。」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躲。她只是仰著臉看他,眼睛裡那層霧氣凝成了兩顆很小的淚珠,掛在下睫上,沒有掉下來。
覃濟低頭,把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
不是吻。
只是額頭碰著額頭。他閉著眼,感覺到她那邊傳來的情緒——不是害怕了,不是茫然了。是依戀,濃到幾乎化不開的依戀,和一點剛萌芽的、她可能自己都還沒察覺的歡喜。
她沒有推開他。
她想推開嗎?大概理智上覺得該推開——他是皇帝,她的額頭不該碰到他的額頭。但她推不勳手。她的手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綁住了,或者說,被他的存在本身綁住了。他身上的氣息——龍涎香混著一點淡淡的墨味——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面,密不透風。她覺得自己像陷進了一床很厚很軟的棉被裡,每一寸皮膚都在告訴她不要勳。
他閉著眼,她的眼睛卻睜著。
她看見他的睫毛——很長,比她想像中長。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下壓,閉著眼的時候眉間的皺摺就鬆開了,露出一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神情。不是帝王,是一個人。
「覃濟。」她又叫了一次,這次沒有抖。
「嗯。」他應她的語氣,像在應一個他等了很多年的聲音。
她在他的額頭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閉上了眼睛,把臉微微側過去,讓自己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
他沒有退開,也沒有進逼,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讓她像一隻試探外界的雛鳥一樣,用自己的鼻尖碰一碰他,再碰一碰,然後輕輕地——輕到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力氣——把嘴唇貼在了他的嘴角。
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
但這點輕到幾乎不存在的觸感,讓覃濟按在她肩上的手猛地收緊了。他睜開眼,看見她飛快地退回去,眼睛閉得死死的,睫毛劇烈地抖著,整張臉紅得像被火燒過。他感覺到她那邊的情緒——是羞,濃烈到幾乎要燒穿共感連結的那種羞怯,還雜著一點點怕他生氣的不安。
他沒有生氣。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威嚴的、居高臨下的笑,是一種很低很低、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笑,帶著一點無可奈何和更多的——他不知道該叫它什麼。大概只能叫歡喜。
「你膽子比朕想的大。」他說,語氣裡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反而有種——說不上來——像是欣慰的意味。
魚瑾歡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從縫裡看他。他的眼角是彎的,嘴角也是彎的,那點笑意還掛在臉上沒有散。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鬆了一角。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回應了他的心意——她連自己的心意是什麼都還沒完全弄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碰他的時候沒有覺得害怕,反而是她退回來之後、發現他沒有生氣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股暖意,讓她覺得這個鸞鸞殿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今晚……」她抿了一下嘴唇,「陛下——」
「覃濟。」他糾正她。
「……覃濟。」她改了,聲音又小了下去,「今晚……你是不是會留在這裡?」
覃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和絞得死緊的衣帶,慢慢把手從她肩頭移開,退後了半步。不是疏遠,是讓她喘口氣。
「朕今晚不走。」他說,「但你如果還怕,朕可以只陪著你,不做別的。」
魚瑾歡抬起頭看他。
「你剛封嬪,什麼規矩都不懂,什麼人情往來都不會,明天開始後宮那些嬪妃們會有各種各樣的反應,太后也會找你問話,」他的語氣恢複了一點平日的平穩,「這些事朕都會替你擋,但今晚,先讓你把這口氣喘過來。」
她這口氣的確憋了很久——從早上接旨到現在,一直憋著,不敢深呼息,怕一深呼吸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用那種教她念《千字文》的語氣跟她說這些話,她忽然就覺得可以呼吸了。
「謝——」她頓住,把那句「謝陛下隆恩」吞回去,想了想,換成了很輕很輕的一句,「謝謝你,覃濟。」
覃濟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三個字透過共感傳到他胸口的時候,比他聽到的更燙。因為共感告訴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歡喜的。壓了那麼久、藏了那麼深、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歡喜,終於滲出來了一點點。
「早點睡。」他說,「朕在偏殿看會摺子,就在隔壁。」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袖子被人拉住了。
很輕的力道。隔著好幾層布料,他幾乎感覺不到那隻手指的力度,但共感精準地捕捉到了她伸手那一瞬間的情緒——是挽留,帶著怯意和羞意的挽留。
「你方才說……」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小得像貓在叫,「可以做別的。」
覃濟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透過共感傳來的那股情緒——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怕得心跳都快蹦出來了,但她還是說了。這個從辛者庫出來的、連自稱都不敢換的姑娘,用足了這輩子的勇氣,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轉過身來。
燈火在他背後,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低頭看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指節還是發白的,手背上那幾道凍傷留下的淡痕還沒有完全消退。這隻手在夢裡碰過他的鎖骨、他的腰側、他更下面的地方,但此刻她讓他看的,是這隻手在她完全清醒的時候,抓住了他。
覃濟慢慢抬手,覆上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他的掌心很燙,燙得她指尖下意識一縮,但他沒有讓她縮回去,而是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了。
「你知道『寧』這個封號是什麼意思嗎?」他問她。
魚瑾歡搖頭。
「是朕希望你安寧。」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不是像以前那樣,把害怕和難受都壓在心底的那種假安寧。是真的——有人替你擋著的、你可以在他面前喘氣的那種安寧。」
他低頭看著她,眉間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留下的痕跡此夜淡得幾不可見。
「那個人就是朕。」
魚瑾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嚎啕的、失控的哭法,是兩行非常安靜的淚,從眼角滑下去,經過鼻翼,落在嘴角。她嘗到了鹹味,然後發現他在幫她擦——不是用袖子,是用指腹。他的拇指帶著薄薄的繭,很輕很慢地從她臉頰上劃過去,把那兩道淚痕擦掉了。
「哭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哄的意味。
「不知道。」她老實說,「就是……想哭。」
覃濟沒有再問了。他知道為什麼——共感告訴他了。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太多太久的壓抑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身體比心先做出了反慶。他把她的頭輕輕按到自己胸前,讓她把臉埋在他的衣襟裡,感覺到她肩膀輕輕地抖著,感覺到胸口那片布料一點一點地被她的眼淚浸濕。
他站著不動,讓她哭,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像哄一隻在外頭流浪了很長時間終於肯進屋的貓。
蠋燭爆了一個很輕的燈花,殿裡的光晃了一下。
等她的哭聲慢慢停了,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冊封的嬪妃,倒像一個哭完之後有點不好意憖的小姑娘。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很濃的鼻音說:「你的衣服……濕了。」
「嗯,」覃濟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深色的水漬,「你賠。」
她被噎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皇帝的衣服她怎麼賠?把她賣了也賠不起一件龍袍。
覃濟看著她這副當真的模樣,眼角又彎了一下,伸手把自己頭上的玉簪拔了下來,塞進她手裡:「用這個抵。」
玉簪還帶著他體溫的熱度,溫溫地躺在她掌心。她低頭一看——羊脂白玉,簪頭雕著一朵很小的、雲紋纏繞的什麼花,她認不得。
「這是朕還是太子的時候,先皇賜的。」他說,「值一件衣裳了。」
「我不能——」她趕緊把簪子往回推,「這個太貴重了——」
「朕說值就值。」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根玉簪包在她的掌心裡,不讓她推回來。他的手掌比她的寬很多,輕輕鬆鬆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指腹壓在她的手背上,燙燙的。
「收著。」他說,「朕很多年沒送過人東西了,不許退。」
魚瑾歡低頭看看手裡那根簪子,又抬頭看看他,忽然覺得這個皇帝跟她從前以為的那個,好像是兩個人。從前她只覺得他是龍座上一個高高的、冷冷的影子,會讓人心跳加快的只有他經過時帶起的那陣風。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頭頂少了那根簪子,碎髮散了更多下來,看起來年輕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她握著簪子,慢慢地、試探地把另一隻手伸出去,碰了碰他散下來的碎髮——只是碰了一下,然後飛快縮回來,像偷到什麼東西似地把手藏到背後。
「朕準你碰。」覃濟的聲音啞了啞,身體裡那根共感的弦被這一下輕輕的觸碰撥得嗡嗡作響。
她把藏在背後的手又拿出來,這回膽子大了一點,用指尖把他的碎髮往旁邊攏了一攏,露出他的眉骨和鬢角。她看了一會,忽然輕聲說:「你真的很好看。」
「你昨晚也說過。」
魚瑾歡的手僵在半空中:「……昨晚?」
「你喝了酒,在迴廊上數朕看了你幾次,然後抓著朕的衣襟說朕很好看。」覃濟看著她臉上逐漸浮起的驚恐和羞赧,故意放慢了語速,「然後你睡著了,朕抱你回去的。」
她覺得自己應該現在就找個地洞鑽進去。
「翠竹的桂花釀是跟膳房的小太監換的,」覃濟繼續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說,「朕已經查到了。明天膳房的那個小太監會被罰去掃三天院子。」
魚瑾歡的臉這回是真的紅透了——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連鎖骨都泛著一層很淡的粉。
「所以你不用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錯事,」覃濟的聲音緩下來,把最後一點逗弄的意味也收掉了,只剩溫和,「你在夢裡做的事也好,你醒著的時候做的事也好,朕都收到了。朕——不是因為共感才對你好。你可以相信這件事。」
她沒聽懂「共感」兩個字是什麼意恖,但她聽懂了他最後那句話。
她點點頭,把那根玉簪小心地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然後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不是撞,不是抱,就是靠。像一個累了很長時間、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靠的地方的人,把重心的很小一部分交給了另一個人。
覃濟站著沒有動,讓她靠,感覺到她那邊傳來的情緒——是安寧。真正的安寧。跟他在封號裡許給她的那個「寧」字一模一樣的安寧。
「早點睡。」他又重複了一次,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明天醒來,你還是寧嬪。朕保證。」
殿外,更漏聲隱約響了三下。
趙德安守在廊下,看了一眼偏殿還亮著的燈,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院子裡那棵剛抽新芽的老槐樹上。翠竹蹲在他旁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偶爾睜一下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一句「陛下走了沒」,還沒等他回答就又睡過去了。
趙德安沒有回答。他把手攏進袖子裡,望著那盞亮著的燈,慢吞吞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翌日清晨,覃濟是在一陣細碎而溫暖的共感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鸞鸞殿的偏殿榻上——昨晚他不放心她一個人留在這座陌生的宮殿裡,也沒有讓任何嬪妃留宿的前例可循,就在偏殿的榻上湊合了一晚。身上蓋的是一床薄被,枕的是瓷枕,硬邦邦的,但他睡得比在龍床上還沉。
因為共感告訴他,那一頭的人睡得很好。安穩的、深的、沒有噩夢的一覺,是他從感應到她情緒以來,她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現在她醒了。
他閉著眼睛,感覺到她那邊的情緒一層一層地浮上來。先是一種茫然的迷糊——睜開眼,看到不熟悉的帳頂,愣了一下。然後是記起昨晚一切的那一瞬間:封嬪、鸞鸞殿、覃濟、額頭碰額頭、他給她的玉簪——這些記憶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樣一塊一塊地浮出水面,每一塊都讓她的心跳變快一點。
她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覃濟感覺到她悶在枕頭裡的那聲輕輕的叫喚——不是害怕,不是後悔,是一種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歡喜。
然後她爬起來,在床頭的小几上看見了那根玉簪,伸手把它拿起來看了一會,又把它貼在心口上,貼了一下,然後飛快放下,好像怕被誰看見似的——明明殿裡只有她一個人。
覃濟躺在偏殿的榻上,把手臂壓在眼睛上,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的羞澀、她的歡喜、她那些自以為沒人看見的小動作——全都透過那道無形的連結,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心口上。他之前一直以為這道共感是負擔,是被迫承受她不該承受的痛。但此刻他才明白,她要是在笑,這道連結就是甜的。
他放下手臂,坐起來,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第一縷晨光看了一會。
共感沒有消失。
它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昨夜兩人近距離的相處而變得更清晰了。以前隔著幾重宮牆的時候,他只能收到她比較強烈的情緒——痛、恐懼、絕望。但現在,他連她清晨醒來時那種帶著困意的、朦朦朧朧的小歡喜,都收得到。
覃濟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早春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他身上殘留的睡意。他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空,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此刻能感受到她這麼細微的歡喜,那她下次難受的時候,他感受到的痛會不會也比以前更烈?
但他沒有往下想。
因為那頭又傳來了一陣很輕很輕的悸動——她正在把那根玉簪小心地插在髮間,然後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大概是覺得太招搖,又把它拿下來,用一塊帕子仔細包好,藏進了枕頭底下。做完這些之後,她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呆,嘴唇翕動著,像是自言自語地、非常輕非常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覃濟透過共感聽到了。
她說的是:「不是夢。」
覃濟把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用力按了一下,感覺那底下跳著的東西踏實而溫熱。他的眼角微微彎了彎,然後放平,推開偏殿的門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穿鞋。赤著的腳掌碰到冰涼的石階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想起不久前的那個深夜他也是這樣赤著腳踩過這條路——那時候他是去柴房救她。現在他是從她殿裡走出來,迎著晨光,準備去上朝。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趙德安已經在廊下候著了,手裡捧著他的朝服和靴子,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既想笑,又不敢笑,把嘴角壓了又壓,壓得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想笑就笑。」覃濟一邊穿靴一邊說。
「奴才不敢。」趙德安趕快把朝服抖開,服侍他穿上,「只是陛下——昨晚休息得可好?偏殿的榻有點硬。」
「比辛者庫的地面好。」覃濟說。
趙德安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把手裡的玉帶束好,退後一步,不說話了。
覃濟邁步往外走,走過正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慢。殿門還關著,但他知道她在裡面——她此刻正趴在窗邊,透過窗縫偷偷往外看。他感覺到她心裡那一點點藏不住的翹蜜和羞赧,像晨光裡浮動的微塵,很小,但被光照到了就會發亮。
他沒有推門進去看她。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讓聲音剛好能穿過門縫:「朕下朝回來,陪你用早膳。」
門那頭靜了一下,然後一個悶悶的、帶著笑音的聲音回答他:「好。」
覃濟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腳下的步伐比平日輕快了一些,朝服的袍角在晨風中翻動著,發出很輕很輕的窸窣聲。
趙德安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個年輕帝王挺拔的背影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終於沒有再忍住,低下頭,捂著嘴笑了一下。
他心裡想的是:這座鸝鸞殿,怕是從此以後,都要亮著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