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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6 · 無聲磨墨人

半個月。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乾清宮的日頭總是很早,天還沒亮透,廊下的宮燈便一盞一盞滅了,換上白日裡用的紗燈。偏院的門會在天光剛泛青的時候被推開,翠竹端著熱水進來,魚瑾歡便跟著起身,梳洗、更衣、綰髮,然後踩著辰時前的露水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到正殿外候差。

這些事情她已經做得很熟了。

不會再站在殿門口發愣,不會再端茶的時候手抖,不會再因為趙德安突然從身後走過而嚇得差點摔了茶盞。她把規矩一條一條記在心裡,像在辛者庫記哪個嬤嬤不能得罪、哪口水井的繩子比較好拉一樣——認真的、用盡力氣的。

只是這一回,她記的不是怎麼活下去,而是怎麼把事情做好。

正殿裡的光線總是沉沉的,龍涎香從博山爐裡一縷一縷往外溢,混著御案上硯臺裡散出來的松煙墨味。覃濟每天卯時三刻準時坐到案後,魚瑾歡便站在案側,挽起一截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腕,握著墨錠在硯臺上勻速地磨。

她的力氣還是沒完全恢復,凍傷好了七八成,但手指握重物久了還是會發顫。磨墨不算重活,講究的是勻和穩。她磨得很專心,手腕轉動的幅度不大,墨錠在硯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春雨落在瓦簷上。

覃濟看摺子。

一開始是這樣沒錯。他看他的摺子,她磨她的墨,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慈,誰也不說話。御案上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漏,滿殿安靜,只聽得見翻紙的窸窣和研墨的細響。

可是後來,他發現自己會注意到一些很奇怪的事。

比如她磨墨的時候會微微偏頭。不是那種東張西望的偏,是很輕很輕地把頭稍微側過一個角度,讓垂下來的一縷碎髮不至於擋住眼睛。然後她會用空著的那隻手把那縷碎髮勾到耳後,動作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指尖擦過耳廓的瞬間快得幾乎看不見。

比如她低著頭的時候睫毛很長。不是那種會讓人一眼注意到的長,是垂下來的時候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影子,像蝶翅輕輕闔在花瓣上。她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呼吸是淺的,腳步是輕的,連放茶盞的時候都要用指尖墊一下盞底,讓瓷器和桌面接觸的那一瞬間悶悶地響,而不是清脆的磕碰聲。

像一隻受過驚的貓,小心翼翼地把自巴縮得很小很小,怕佔了誰的地方。

覃濟把這些看在眼裡,沒有說。他批他的摺子,筆管落在紙上,硃砂劃過的字跡一如既往地銳利果決。但他自己知道,他眼角餘光的範圍比從前寬了。

從前只裝得下奏摺和摺子上的字,如今還裝了一個安安靜靜站在案邊磨墨的身影。

這日午後,覃濟批完最一道摺子,把筆擱在筆山上,往後靠了靠。他沒有立刻說「退下」,魚瑾歡便也不敢動,仍站在原處,手垂在身側,指尖上沾了一點墨漬,沒有擦。

覃濟看了她一會,忽然開口:「識字嗎?」

魚瑾歡愣了一瞬。她很快搖頭,搖完又覺得只搖頭不夠恭敬,補了一句:「回陛下,不識。」

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發抖。這半個月來她跟覃濟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要嘛是「是」,要嘛是「奴婢遵命」,要嘛是「陛下請用茶」。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回答一個問句,還是頭一回。

覃濟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案角那盞還沒收走的茶盞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招了一下。

不是招她,是招趙德安。

趙德安從殿柱旁快步走上來,躬著身等吩咐。覃濟說:「去找一本《千字文》,最淺的那種。」

趙德安愣了一下,但他能在乾清宮當四十五年差不是白當的,什麼都沒問,低著頭應了聲「是」便退了出。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魚瑾歡不知道《千字文》是什麼,也不敢問。她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捏住了袖口的一小角布料,揉了一下又放開。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趙德安便回來了,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青皮冊子。覃濟接過來看了一眼,確實是最淺的那種啟蒙本,紙張粗韌,字印得大而清晰。他把冊子放在御案一角,不是正中間,是偏右側的那個位置——離魚瑾歡站的方向更近。

「每日磨墨時,自己翻著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重新拿起筆了,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茶可以換一壺了。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新攤開的摺子上,筆尖沾了沾硃砂,落下去就是一個「準」字。

魚瑾歡盯著案角那本青皮小冊,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她嘴唇動了一下,想問為什麼,又覺得自己不該問。她抿住嘴,把那句「為什麼」嚥回去,最後只低聲說了句:「是。」

她伸手把那本冊子拿過來,指尖碰到青皮封面的時候縮了一下,然後才把它捧在兩隻手裡。冊子很薄,比她想的重了一點點,紙頁間散出淡淡的墨味和書頁放久了的氣息。

她把《千字文》捧回偏院那天晚上,翠竹湊過來看了一眼,驚訝地說:「這是書啊?誰給你的?」魚瑾歡想了,說:「陛下讓奴婢每日磨墨時自己翻著看。」翠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吧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半天才說:「陛下……教你認字?」

魚瑾歡搖頭:「沒有教。就是讓我自己看。」

她說得很平靜,但那天晚上她把冊子放在枕頭底下,隔著枕頭還能感覺到那本薄冊子的稄角,硬硬的,方的。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起白日在殿上手指碰到封面時那一瞬間的觸感,粗韌的、溫溫的,不太像她從前在辛者庫碰到過的任何東西。

第二天,魚瑾歡照常磨墨。墨磨好了,茶添過了,摺子也整整齊齊摞在御案左側,手邊沒有別的事要做。她把那本《千字文》從袖中取出來,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上印著幾個方方正正的大黑字,她認得其中一個「天」——不是真的認得,是在宮裡聽過「天子」「天威」這幾個詞,知道那兩橫一撇一捺的形狀念「天」。但「天」旁邊那些字,她一個都不認得。

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的字跟第一頁不太一樣,有一個字的筆劃特別多,像一大團纏在一起的線,她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懂。她又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密密痲痲印滿了字,那些字整整齊蹔排列著,像一排一排她不認識的人站在那裡盯著她看,目光是空的,沒有任何表情。

她停在一頁上很久。

那一頁有一個字的筆劃不算多,三橫一豎,結構方方正正,但旁邊那個字她越看越陌生,越看越覺得自己不應該翻開這本冊子。辛者庫的宮女不學字,沒有人教過她,她也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捧著一本書站在皇帝身邊翻。這不對。這件事不對。

她把書頁按住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壓在紙面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她沒有繼續往後翻,但也沒有把書闔上,就是那麼站著,看著那一頁發呆。

然後她聽見筆被放下的聲音。不是摜在筆山上那種清脆的響,是輕輕擱回筆架、筆管碰到木質筆架時那種悶而短促的篤一聲。

她回過神,抬起頭,看見覃濟的目光落在她手邊的書頁上。

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那頁書,然後伸出手指,指尖點在她面前那一排字當中的某一個字上。他的手背擦過她捧書的手腕,沒碰到,只隔了一層袖子,但她還是感覺到了一陣很淡的溫熱從那層布料後面透過來。

「念『天』。」

魚瑾歡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突然靠過來,是因為他居然知道她停在這個字上。她下意識抬頭看他,只看見他的側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視線仍舊垂在書頁上,表情沒有變化,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她趕緊低下頭,小聲重複:「天。」

覃濟收回手,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摺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魚瑾歡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太吵了。她把那頁書按得更平了些,盯著那個「天」字看了很久,然後才往後翻了一頁。

從那之後,便成了一種習慣。

不是她養成的習慣,是他。

每次她磨完墨,站在案邊翻那本《千字文》,只要她停在一頁上太久——太久的意思是,她超過二十息都沒有翻頁,手指還摁在同一行字上——覃濟就會放下筆,伸手在她面前的書頁上輕輕一點,念出她停住的那個字。

「念『地』。」「念『玄』。」「念『黃』。」

他不解釋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不拆開來教她筆劃,不問她記住了沒有。他念完就把手收回去,繼續批摺子,好像在批摺子的間隙順口糾正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處。

而且他只念一遍。從不重複。

魚瑾歡一開始很緊張。每次他的手指點過來,她就會下意識屏住呼吸,怕自己吐出什麼不該吐的這氣驚擾到他。但她發現他真的只是念一個字,唸完就不理她了,那股緊繃感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鬆下來。

她開始敢在他念完之後跟讀了。

第一次跟讀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幾乎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又分開,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發出聲音。但覃濟沒有說她太小聲,也沒有叫她再唸一遍。他只是批摺子的手頓了一下,頓得很短,不到半息的時間,然後又繼續寫下去。

第二次她膽子大了一點,念「宇」的時候聲音雖然還是輕的,但已經能讓她自己聽清楚了。

第三次她念「宙」,唸完之後甚至抬頭看了覃濟一眼。他沒有看她,但她發現他的筆管在指尖輕輕轉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她在御前站了半個月,早就看出來了。

他是不是,心情還不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魚瑾歡就立刻把它按回去了。她不敢想這個。揣測聖意是大不敬,她在辛者庫聽過太多因為「妄自揣測」而被拖出去杖責的例子。她把視線重新落回書頁上,把那個「宙」字又默唸了一遍,在心裡用指尖沿著它的筆劃描了一圈。

又過了幾日,魚瑾歡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不再那麼怕他了。

不是不怕,是那種怕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還是會在覃濟開口說話的時候微微繃緊肩膀,還是會在他突然從殿外走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往後退半步。但她敢在他面前輕聲跟著念字了,敢在他放下筆的時候不再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而是抬頭看一眼他要做什麼,敢在磨墨的時候把碎髮勾到耳後——這個動作她從前在他面前是不敢做的,總覺得太隨意、太不像一個宮女該有的樣子。

但有一次她勾完頭髮,覃濟的視線從摺子上移過來,在她耳後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沒有說什麼。

魚瑾歡覺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皇帝的視線掃過的地方太多了,可能只是在看更漏,可能只是在想事情,可能只是正好轉了一下眼珠。她沒讓自己多想,把《千字文》翻到下一頁,繼續看那些陌生又整齊的字。

這天夜裡,覃濟沒有看摺子,沒有看書,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床榻上閉著眼感應她的方向。

他站在寢殿的窗前,窗戶半敞著,夜風裹著秋天的涼意從簷角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一下又穩住。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背著手站著,看窗外廊下掛著的那一排宮燈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天,他胸口幾乎沒有再出現過那股沉悶感。

不是完全沒有——有一次她端茶的時候被燙了一下,虎口紅了一小片,他當時正在看摺子,忽然覺得手指發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認沒有任何傷痕之後便知道是她。但那種痛很短,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皮肉,很快就被一種「喔沒什麼事」的平靜取代了。

其他的時候,沒有恐懼,沒有絕望,沒有那種比絕望更可怕的死寂。

因為她每天就站在他身邊。

他不需要在深夜裡從夢中驚醒,不需要循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痛感去猜她今天在哪裡受苦,不需要去想她是不是又站在井邊發呆、是不是又被誰掌摑、是不是又把額頭靠在冰冷的牆面上閉上眼睛。

她就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磨墨,小心翼翼地翻書,在聽到他唸字的時候輕輕重複一遍,聲音像風吹過簷下的一小串鈴。

他轉過身,走回案邊。那本青皮封面的《千字文》還放在案角,書頁有些翹了,是她這幾日翻出來的。旁邊擱著她今天添茶時放的茶盞,盞底墊著一小塊深色的布,是她自己從偏院帶來的,怕茶盞放在案上會留下水漬弄髒他的摺子。

他看著那本《千字文》,手指在書脊上輕輕劃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句話。

——讓她留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查明共感的原因。

這句話是從他自己心裡冒出來的。沒有來由,沒有鋪墊,像一顆石子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滾出來,咚一聲落進井水裡,打破了一整片平靜的鏡面。

他站在御案前,盯著那本翻了三分之一的《千字文》,眉頭壓得很低。

這句話不對。

他留她在這裡,一開始就是因為那個共感。因為他能感受她的痛,因為他要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因為她是唯一讓他夜不能寐的人——把她放在身邊是最直接的辦法。觀察、確認、然後也許有一天可以解開這個綁定。

這才是理由。

他讓自己相信這個理由,信了半個月。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案角那本被翻舊了的書,想起她今天跟著他念「洪」字的時候嘴角輕輕抿了一下的樣子——不是笑,但很像——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覃濟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沒有繼續想。

他把《千字文》拿起來,翻了一頁,看見書頁邊緣有一個淺淺的指甲印。是她今天停在那一頁太久時,不自覺用指尖掐出來的,很小,很淡,如果不是在燭光下看根本不會發現。

他看了那個指甲印一會,把書闔上,放回案角。

燭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掐滅燈芯,寢殿沉入黑暗。他走回床榻邊,躺下來的時候沒有側身,而是仰面躺著,看著帳頂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偏院的方向很安靜。他閉上眼,胸口平息如水。

還是能感覺到她。她在,情緒平穩,呼吸綿長,大概是睡了。

覃濟皺了半天的眉頭慢慢地鬆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身側躺,背對著那扇半敞的窗戶,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在心裡很輕地把那個念頭壓了最後一次。壓得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找不到。

但那句話還是留在那裡。

——不只是為了查明共感的原因。

像《千字文》書頁角落那個淺淺的指甲印,很小,很淡,但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