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帶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魚瑾歡醒來的時候,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頭頂的房樑不是辛者庫那間低矮逼仄的通鋪,而是一間乾淨的廂房,雖然簡樸,卻有完整的床帳、被褥、一張小桌,和一個用來放衣物的木箱。空氣裡沒有潮濕的黴味,也沒有旁人壓低聲音抱怨著爬起來趕工的動靜。
有人推門進來,腳步輕快。
「醒啦?」
魚瑾歡撐起身子,看見一個圓臉杏眼的宮女端著銅盆走進來,笑盈盈地看著她。她記得昨晚趙德安讓人帶她到這間屋子時,這個宮女已經候在門口,說自己叫翠竹,是以後在偏院跟她同住的。
翠竹把銅盆放在小桌上,擰了條帕子遞過來:「快擦把臉,趙公公說了,今日起妳要到正殿當值,可不能晚了。」
魚瑾歡接過帕子,低聲道了聲謝。帕子是溫熱的,覆在臉上時連著鼻尖一起暖和起來。她擦完臉,翠竹已經從木箱裡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放在床沿。
「這是昨天趙公公讓人送來的,三套,都是照妳的尺寸改過的。」翠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動手幫魚瑾歡解開舊衣的繫帶,看見她手上纏著的紗布時頓了一下,但也沒有多問,只是動作放得更輕了些。
新宮裝是淺青色的,布料比辛者庫的粗布軟了不知多少倍,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合身,繫帶綁好之後也不會勒得太緊。魚瑾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身衣裳,覺得有些不真實,手指下意識去摸袖口的針腳,摸到細密整齊的線跡。
翠竹繞到她身後幫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話:「乾清宮的規矩比別處都嚴,但其實不難記。早上辰時前要到正殿外候著,趙公公會安排差事。陛下在殿內批摺子的時候不能出聲,走路要輕,退步要穩,回話要簡短——不過陛下也不愛問話就是了。」
她頓了頓,從鏡子裡看了魚瑾歡一眼:「最重要的是,陛下不喜歡人在他面前發抖。妳別怕,他雖然看起來冷,但從來不亂罰人的。」
魚瑾歡輕聲說:「我知道。」
她確實知道。那天晚上他踹開柴房的門,身上披著半夜的寒氣,臉色陰沉得像要殺人——可他拉她起來的力道很穩,說「跟朕走」的時候,聲音裡沒有半分要責罰她的意思。
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皇帝會出現在那種地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帶到乾清宮來。但她沒有問。在宮裡待久了就會明白一件事:主子做的事,奴才不需要知道原因。
翠竹幫她綰好頭髮,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行了,走吧。」
兩人穿過偏院的小徑,往正殿方向走。晨光已經從灰藍轉成淡金,照在廊下的青石地板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澤。翠竹邊走邊指給她看各處的方位——哪條路通御膳房,哪扇門不能走,哪個角落是侍衛換崗時會經過的地方,見到了要退讓到一旁。
走到偏院門口時,翠竹忽然停下腳步,拉著魚瑾歡往旁邊讓了一步,垂下頭。
魚瑾歡跟著低頭,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玄色的衣袍從門外的甬道上經過。是覃濟。他身後跟著趙德安和兩個小太監,正往宮門的方向走,應該是去上早朝。
他的腳步沒有停下。
但魚瑾歡低著頭的時候,隱約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自己身上掠過,停留的時間極短,短到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等她再抬起頭,那抹玄色已經消失在甬道盡頭。
翠竹籲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陛下去上朝了,咱們走側廊過去。」
魚瑾歡點點頭,跟著她往前走。剛才那道視線的觸感還留在她頭頂,像一片羽毛輕輕壓了一下,不重,卻讓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的是,覃濟走過偏院門口之後,腳步確實慢了一瞬。
趙德安跟在身後,察覺到皇帝步伐的變化,低聲問:「陛下?」
覃濟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
他剛才感覺到了。那股從心口傳來的沉悶感——從昨天到今晨一直壓在他胸口的重量——在經過偏院門口的那一刻,忽然變輕了。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從一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頭,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霧。
因為她就在那裡。隔著一堵牆,穿著乾淨的衣裳,站在晨光裡,聽另一個宮女跟她講規矩。她的情緒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茫然,像是還不太習慣這種安穩。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此刻安全」。
覃濟踏上龍輦,合上眼簾。早朝還有一個時辰,朝臣們的奏摺堆在案上,今天要議的是邊關糧草調度的事——但他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安全。
這兩個字像一顆定心丸,落進這些日子以來始終懸著的那口井裡,沒有激起水花,卻讓水面不再晃動。
朝會上,兵部尚書正在陳述北境糧道的情況,聲音鏗鏘有力,顯然準備充分。覃濟坐在御座上,一手搭在扶手上,神色如常,目光平視前方,看起來與平日別無二致。
但趙德安站在御座側後方,看得比誰都清楚——皇帝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停住,又敲了兩下。這是覃濟心不在焉時才會出現的習慣,旁人不知道,趙德安伺候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來了。
陛下根本沒在聽。
兵部尚書說完,戶部尚書接過話頭,開始陳述糧草調撥的銀兩數目。覃濟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時機都恰到好處,沒有人發現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座大殿裡。
他在感受。
那層薄霧一樣的沉悶感還在,但比起之前那種尖銳的刺痛和冰冷,現在的感覺簡直可以稱得上輕柔。他知道魚瑾歡此刻正站在乾清宮殿外的廊下,也許靠著柱子,也許捧著手爐,也許正在聽翠竹跟她說更多的規矩——他感受不到具體的畫面,只能感受到她心緒的波動,像湖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慢慢歸於平靜。
她在乾清宮的第一個早晨,至少沒有害怕。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那股霧氣又淡了一層。
「陛下,」戶部尚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臣鬥膽再問,北境糧道調撥的數目,陛下以為如何?」
覃濟抬起眼,看向戶部尚書,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頓了兩秒,開口道:「你說的三個方案,第一個費時太久,第二個耗銀太多,第三個——沿途損耗你算進去了嗎?」
戶部尚書一愣,連忙低下頭:「臣、臣疏忽,這便回去重新核算。」
覃濟「嗯」了一聲,揮手示意他退下。
滿殿朝臣沒有一個人看出皇帝剛才根本沒有在聽前面那三條方案的詳細陳述——他在戶部尚書開口之前就翻過摺子,掃了一遍內容,靠那幾眼的印象和多年批摺子的經驗,足夠他準確無誤地回應任何一個問題。
趙德安在後面微微彎了彎嘴角。
陛下就是有這個本事。
退朝後,覃濟換下朝服,換上一件深藍色的常服,回到御案前坐下。案上已經堆了一疊新的摺子,硯臺裡的墨也重新磨好了。他拿起第一份摺子翻開,看了兩行,放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趙德安。
「說。」
趙德安上前一步,低聲道:「回陛下,辛者庫的事情都辦妥了。昨夜當值的嬤嬤和宮人全部調去各偏殿灑掃,李嬤嬤調去了西苑掃院子,以後不再管任何宮女。新換上去的人都是從御用監抽調的,規矩嚴,手腳也乾淨。」
覃濟沒說話,但趙德安知道他在聽。
「還有,魚姑娘的膝傷,太醫令親自去看過了。」趙德安繼續說,語氣平穩得像在稟報一件尋常公務,「碎瓷片割的傷口不深,沒有傷到筋骨,太醫令已經開了外敷的藥,早晚換一次,養上五六日便能結痂。手上的凍傷——」
覃濟的目光動了一下。
趙德安立刻接上:「手上的凍傷比較麻煩。裂口雖然不算深,但之前拖得太久,又一直碰冷水,皮膚底下凍傷的根子還在。太醫令說要繼續塗凍傷玉肌膏,至少再塗七日才能斷根。臣已經吩咐下去,乾清宮小廚房每日備熱水,不讓她碰冷的。」
覃濟聽完,沉默了一會。
他把玩著手中的硃筆,筆桿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放回筆架上:「叫她進來磨墨。」
趙德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多時,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魚瑾歡低著頭走進來,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她走到御案旁邊,在離覃濟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禮:「參見陛下。」
「起來。」覃濟的聲音毫無起伏,「磨墨。」
「是。」
魚瑾歡走到硯臺旁,拿起墨條,開始慢慢研磨。她的動作很輕,墨條在硯面上均勻地打著圈,力道不大不小,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殿內安靜下來。
覃濟低頭批摺子,硃筆在紙面上劃過,偶爾翻頁的聲音和磨墨的沙沙聲交替出現,像某種緩慢而穩定的節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這種沉默並不會讓人難受——至少魚瑾歡不覺得。她低著頭專心磨墨,視線落在硯臺上,不敢亂看,卻也並不緊張。
她不知道的是,覃濟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中已經有三個呼吸的時間了。
他在感受她。
這麼近的距離,那股共感變得格外清晰。她的情緒像一條淺淺的溪流,不急不緩地流動著——有謹慎,有一點點的茫然,還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連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安穩。像是終於從狂風暴雨裡走進了一間有屋頂的屋子,雖然還不知道能在這裡待多久,但至少此刻,頭頂有片瓦。
覃濟把硃筆落回紙上,繼續批下一份摺子。
兩人就這樣度過了整個上午。一個批摺子,一個磨墨,中間趙德安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外的日光從東窗移到正門,又從正門慢慢向西斜去。
直到午膳的時辰,趙德安領著兩個小太監端了飯菜進來,擺在偏殿的小桌上。覃濟放下硃筆,站起身,看了魚瑾歡一眼。
「過來。」
魚瑾歡愣了一下,遲疑地看向那張擺滿飯菜的小桌。
趙德安在旁邊輕聲提點:「魚姑娘,陛下讓妳坐下同食,這是乾清宮的規矩。」
規矩。又是規矩。
魚瑾歡沒有再猶豫,走過去在桌邊坐下。她記得太醫令說過,在乾清宮最重要的是聽話。陛下讓她坐,她就坐,不必問為什麼。
今天的菜色比昨天更清淡一些,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魚瑾歡捧起飯碗,筷子拿得很低,夾菜時只夾自己面前的兩碟,動作又輕又慢,像怕發出聲音。
覃濟坐在她對面,吃得很從容,目光沒有特意看她,但餘光把她每一個動作都收進了眼底。
他看見她捧碗的手。
紗布還纏著,從手腕一直裹到指根,只露出指尖。凍傷裂口最嚴重的幾處被紗布蓋住了,但邊緣沒被蓋住的皮膚還泛著不正常的紅,有的地方結了細小的痂,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顯眼。
她捧碗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凍傷還沒好,手指的力氣不夠穩。碗不大,但裝滿了飯菜,對她現在的手來說還是太重了。
覃濟放下筷子。
魚瑾歡立刻停下動作,抬起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覃濟沒有解釋。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雞湯,放到她手邊,把她原來捧著的那碗飯換到自己面前。動作很自然,像只是在重新分配桌上的碗盤。
「湯趁熱喝。」
他說完這四個字,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魚瑾歡低頭看著那碗雞湯,湯麵上的紅棗在碗裡輕輕晃動。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聲道:「謝陛下。」
她捧起湯碗,手指還是有點抖,但湯碗比飯碗輕,不至於拿不穩。她小口小口地喝,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胸口都暖了起來。
覃濟沒有看她。但他感覺得到——那股從她身上傳來的溫暖,比剛才又多了一分。
午後,魚瑾歡被趙德安遣回偏院休息,說下午沒有她的差事。她走後,覃濟一個人坐在御案後,把最後幾份摺子批完,硃筆放在筆山上,往後靠在椅背上。
「趙德安。」
「奴才在。」
「庫房裡有沒有凍瘡的藥膏?不是太醫院開的那種,是各地進貢的。」
趙德安想了想:「回陛下,去年遼東進了一批上好的凍瘡膏,說是長白山上採的藥材配的,比太醫院的方子見效更快。用了一部分,庫房裡應該還剩五六盒。」
「拿兩盒送到偏院去。」覃濟閉上眼睛,「不要說是朕給的。」
趙德安彎腰應了一聲,嘴角動了動,忍住了。
主子從前賞人東西,從來不需要藏著掖著。這還是頭一回,送個藥膏都要遮遮掩掩的。不過他伺候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當下什麼也沒說,轉身去辦了。
傍晚,魚瑾歡回到偏院廂房的時候,翠竹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兩個小巧的青瓷盒子來回翻看。
「回來啦?」翠竹抬起頭,把手裡的盒子遞給她看,「妳瞧,趙公公剛才親自送來的,說是——」她壓低聲音,學著趙德安的語氣,「庫房裡多出來的凍瘡膏,放著也是放著,給妳用。」
魚瑾歡接過其中一個盒子,打開蓋子。膏體是淺淡的翠綠色,散發著一股清涼的草藥香氣,聞起來比之前趙德安給她的那盒玉肌膏更濃鬱一些。
「這很貴重吧。」她輕聲說。
翠竹聳聳肩:「反正是庫房裡多出來的,不用白不用。來,我幫妳換藥。」
她拉著魚瑾歡坐下,小心地解開她手上的紗布。凍傷裂口比前兩天已經好了一些,但還是紅腫,幾道最深的裂口邊緣結了薄薄的痂,周圍的皮膚乾燥粗糙。翠竹挖了一坨藥膏,均勻地塗在傷口上,動作比太醫還輕。
「膝蓋上的藥太醫今天換過了嗎?」
「換過了。」魚瑾歡低聲說,「太醫說再過幾日就能結痂。」
「那就好。」翠竹幫她把紗布重新纏好,打了個結,然後拍拍她的手背,「行了。妳早點睡,明天還是辰時前到正殿候著。」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魚瑾歡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對啦,我有沒有說過——妳來之前,這間屋子就我一個人住,悶死了。現在有妳在,總算有人陪我說話了。」
說完她吹熄桌上的油燈,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裡暗下來,只剩窗紙外透進來的月光,淡淡的銀白色鋪在地上。魚瑾歡躺在床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褥是乾淨的,沒有黴味也沒有潮氣,綿軟的布料貼在臉頰上,帶著曬過太陽的那種乾燥暖意。
她閉上眼睛。
手上塗了藥膏的地方涼涼的,膝蓋上的藥布也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味。她想起今天一整天——翠竹教她認路時挽著她的手臂,趙德安端茶時順手給她倒了一杯放在角落的小几上,午膳桌上那碗被換過來的雞湯,還有御案旁那一整個上午安靜的磨墨聲。
這些事都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去想,甚至不會注意到。
但她在辛者庫待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經習慣了沒有人會替她倒茶、沒有人會在意她手上的力氣夠不夠捧穩一碗飯、沒有人會在教她規矩的時候挽著她的手臂而不是指著她的鼻子。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不是難過。是一種很陌生的、她不太敢確認的東西,像凍僵的手忽然放進溫水裡,不會立刻感覺到暖,而是先感覺到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因為冷暖的落差太大了,大到讓她有點想哭。
但她沒有哭。她把那股酸澀壓回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慢慢放鬆下來。
夜深了。
乾清宮寢殿內,覃濟靠坐在床榻上,手邊的燭火還沒有熄。他沒有在看摺子,也沒有在看書,只是安靜地坐著,闔著眼。
他在等。
這些日子以來,每到深夜,那股從她身上傳來的情緒就會變得格外清晰——有時是恐懼,有時是絕望,有時是那種比絕望更可怕的、什麼都不想再感受的死寂。那種死寂像一潭黑色的水,沒有波紋,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心驚。
他每天晚上都在等。等她明天的情緒會不會比今天更輕一點,還是又跌回那潭黑水裡去。
但今晚不一樣。
從偏院方向傳來的,不是恐懼,不是絕望,不是死寂。
是一層很淺很淡的、幾乎像水面上折射的月光一樣的——平靜。疲憊,但是安穩的疲憊,像一個終於能夠躺在柔軟床榻上的人,在沉入睡眠之前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裡,感受到的那種「至少此刻什麼都不用怕」。
覃濟的呼吸跟著慢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燭火在床帳上投下的影子,看了一會,然後伸手掐滅了燈芯。
寢殿沉入黑暗。
他把被子拉到肩頭,側過身,閉上眼睛。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眉心的褶皺,終於在這一刻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這是他自辛者庫那夜之後。
第一次睡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