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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4 · 初奉御前

晨曦透過乾清宮的雕花窗櫺落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

魚瑾歡跪在寢殿門外的青石臺階下,膝蓋壓著冰涼的石面,舊傷被壓得隱隱作痛。她不敢動。身上這套乾淨的宮裝是昨夜趙德安派人送來的,淺青色的料子,袖口收得整整齊齊,和她從前在辛者庫穿的那身粗布麻衣天差地別。衣服是乾淨的,她的手指卻還在發抖。

她不確定自己在怕什麼。

也許是怕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也許是怕門內那個男人忽然改變主意把她扔回去,也許是怕自己連「在御前站著」這件事都做不好。辛者庫教會她的東西很少,其中最深刻的一樣是——不要相信任何好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趙德安走出來,手裡拿著拂塵,看見她跪在那兒,快步走過來彎腰低聲說:「魚姑娘,快起來,陛下在裡頭等著呢。」他的語氣比昨晚又軟了三分,連稱呼都從「妳」變成了「魚姑娘」

魚瑾歡慌忙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踉蹌,趙德安眼明手快虛扶了一把,沒碰實,只是用拂塵柄在她手臂下輕輕一託,等她站穩就立刻收回去。他在宮裡活了四十多年,看人的眼力是有的——昨晚陛下赤腳走到辛者庫把人帶出來,今天一早又親筆寫了名單調她入乾清宮,這個宮女在陛下心裡的分量,他不敢掂,也用不著掂。

「奴婢——」

「別怕。」趙德安壓低聲音,邊領她往殿內走邊飛快地交代,「進了殿先跪安,陛下問什麼妳答什麼,不問就別開口。御前伺候的規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妳先記住一條——陛下不喜歡人擅作主張,但也不會無故罰人。妳只要老老實實的,就不會有事。」

魚瑾歡點頭,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

跨進寢殿門檻的那一刻,暖意撲面而來。殿內燃著上好的沉水香,氣味清冽,和她從前在辛者庫聞慣了的那股黴味、臭味、冰冷的井水味截不同。地磚擦得一塵不染,銅爐裡炭火燒得正旺,把整間殿烘得暖融融的。她的指尖被暖意一蒸,凍傷的裂口開始發癢,她不敢撓,只是把手縮進袖子裡。

覃濟坐在御案後面。

他已經換上朝服,玄色的龍袍繡著金線雲紋,領口整整齊齊地交疊在鎖骨處,襯得那張臉比昨晚在月光下看起來更冷、更遠。他手邊堆著三四摒奏奏摺,硯臺裡的墨已經磨好了,筆架上的御筆擱在一旁,筆尖殘留著半乾的墨漬。他沒有抬頭看她,正在批一份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魚瑾歡跪下去,額頭幾乎碰到地磚:「奴婢魚瑾歡,叩見陛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打了個顫,弱得像一片落葉掉進深潭,連漣漪都沒濺起來。

覃濟的筆頓了一瞬。

那一瞬只有趙德安看見了。他看見陛下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推了一把,然後又恢復如常。趙德安垂下眼皮,悄悄退到殿門邊站好,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起來。」覃濟的聲音不帶情緒,連頭都沒抬,「過來磨墨。」

魚瑾歡愣了愣,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的傷被扯得生疼,她咬住下唇沒出聲,低著頭往御案走過去。走路的姿勢有些不自然,左腳不敢吃重,右腳又怕踩出聲響,整個人走得像踩在薄冰上。

她站到硯臺旁邊,伸手去拿墨條。手指還在發抖,握墨條的姿勢也不對——她從小沒做過這種精細活,在辛者庫洗了兩年的恭桶和衣裳,手勁倒是有一把,可磨墨要的不是力氣,是勻。她握著墨條在硯臺上推了兩圈,墨汁濺出來一小滴,落在硯臺邊緣。

她嚇得手一縮,墨條差點掉在桌上。

「繼續。」

覃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平又淡。魚瑾歡偷偷側眼去看他,他依然低著頭批摺子,連視線都沒移過來半分,像剛才那句「繼續」只是隨口說出來的。

她嚥了口口水,重新握住墨條,這回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在硯臺上磨。墨香慢慢散開來,和殿中的沉水香攪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心口發沉的氣味。

殿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能聽見覃濟翻摺子的聲音和他的筆落在紙上的聲音。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罩住,她不敢大口呼吸,怕氣息太響驚擾了這份安靜。

覃濟沒有看她。

但他的感官卻在看她。

她的恐懼像一層薄薄的冰水,從她踏進殿門那一刻就源源不斷地漫過來,不是尖銳的那種,是沉在骨頭裡的、長年累積壓下來的恐懼,像河水底層裹著的泥。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每一次心跳的輕重緩急——趙德安帶她進殿時心跳得很快,像一頭被趕入籠的小獸;跪安時心跳漏了半拍;他讓她磨墨時心跳又急起來,像怕做不好會被責罰;墨汁濺出來那一刻,她的恐懼短暫地尖了一下,又鈍下去,變成一種習以為常的認命。

這種認命感他太熟悉了。

過去這幾個月的每一個夜裡,從那道無形的連結傳來的都是這種情緒——不是反抗,不是憤怒,是一個人在漫長的絕望中學會的不抱希望。這種情緒比任何哀號都讓他難受,因為它裡面沒有求救的意圖,只是靜靜地接受一切,像一盞燈慢慢熄掉,連掙扎都省了。

他翻了一頁摺子,沒看進去一個字。

兩個時辰就這麼過去。

魚瑾歡在御案旁邊站了兩個時辰,手裡的墨條磨到只剩半截,硯臺裡的墨換了兩次——每次都是趙德安過來換的,讓她退開兩步,換好再讓她站回去。她膝蓋的傷一直在隱隱作痛,站久了腿開始發麻,她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始終沒有靠著御案休息一下。

她不敢。

覃濟把最後一份摺子批完,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已經大亮,殿裡的炭火燒了大半,銅爐裡積了一層細細的白灰。他轉頭看了她一眼——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面看她。

魚瑾歡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低下頭,手裡還握著半截墨條,指尖用力到發白。

「放下。」

她把墨條放在硯臺旁邊,手縮回袖子裡。

覃濟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站起來的時候那種壓迫感更強,魚瑾歡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背貼到了御案邊緣。他看見了,停住腳步,沒有再向前。

「趙德安。」

「奴才在。」

「傳膳。」

趙德安應了一聲,快步出殿安排。不多時,幾個宮女端著食盒魚貫而入,在偏殿的花梨木桌上一樣樣擺開,六菜一湯,都還是熱的,香氣穿過隔扇飄到大殿裡。魚瑾歡聞到了食物的味道,肚子裡輕輕抽了一下,她趕緊按住腹部,怕聲音被人聽見。

她以為自己該退下了,正猶豫著要怎麼告退,覃濟已經走出兩步,側頭看她一眼。

「跟上。」

魚瑾歡懵了一下,腳步卻比腦子快,已經跟上去。

覃濟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子:「坐。」

「奴婢不敢——」

「朕說,坐。」

一樣的句式。昨晚在柴房裡他也是這樣說的——「朕說了,起來。」語氣裡沒有惡意,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單純地不重複第二遍。他說完就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魚瑾歡站在桌邊,像一根被釘住的釘子。她的腦子裡亂成一片——她一個辛者庫出來的宮女,怎麼能跟皇帝同桌而食?這是什麼規矩?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昨晚把她從柴房帶出來,今天讓她進御前伺候,現在又讓她坐下同食——這些事之間真的有關聯嗎?還是他只是心血來潮,今天寵明天厭?

她站了太久,久到覃濟放下筷子,抬起頭,靜靜看著她。

不是那種帶著帝王威嚴的逼視。他只是在看,目光平靜得像秋日的湖水,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只是等著。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一個侷促不安的、瘦弱的、滿臉困惑的宮女。

魚瑾歡慢慢伸出手,拉開椅子。

椅腳擦過地磚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嚇了一跳,但覃濟沒有反應,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夾菜。魚瑾歡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筆直。她面前的碗裡已經擺好了一副筷子,白瓷的碗,碗邊描著淡淡的青花。

她沒有動。

「吃。」覃濟說。就一個字。

魚瑾歡伸出手,拿起筷子。她的手指還在顫,筷子的尖端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她夾了一小塊青菜,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權利做的事情。

然後她又夾了一塊。又夾了第三塊。她的筷子越動越快,不是因為餓——雖然她確實很餓——而是因為眼淚已經湧上來,堵在眼眶裡。她低著頭往嘴裡扒飯,把臉埋在碗後面,使勁嚥,使勁嚼,使勁讓自己不要把眼淚掉出來。

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一滴,落在湯裡,濺起極小的漣漪。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臉,袖子蹭過眼角,把棉布暈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不敢抬頭看對面的男人,只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著,嘴裡還在嚼那口怎麼也嚥不下去的米飯。

覃濟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

他沒有說「別哭」,沒有說「以後不會再受苦了」,沒有說任何客套或溫柔的場面話。他只是把一碟糖醋排骨往前推了推,推到她面前,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

魚瑾歡看著那碟被推過來的排骨,眼淚掉得更兇。

她從來不敢夾肉菜的。從前在辛者庫,逢年過節給她們吃的都是剩下來的冷菜,白水煮的,油星都見不到。她看著那碟排骨,用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味和肉香在舌頭上漫開來的那一瞬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不是「活下去」的那種活。

是被人當成一個「人」來對待的那種活。

吃過飯,宮女進來收走了碗碟。魚瑾歡正要起身告退,趙德安拿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瓶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的桌角上。

瓶子不大,標籤上寫著「凍傷玉肌膏」

魚瑾歡愣愣地看著那個瓷瓶。

「陛下吩咐的。」趙德安說完,退開兩步,又補了一句,「陛下說,早晚各一次,塗上三日便能見好。」

魚瑾歡慢慢拿起那個瓷瓶,瓶身還殘留著趙德安手上的微溫。她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她鼓起勇氣轉頭去看覃濟——他已經起身走回御案後面,重新拿起一份摺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跪安,退出殿外。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殿內,覃濟放下根本沒在看的那份摺子,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感受得很清楚。

她剛才走出殿門的那一刻,那些恐懼和不安沒有完全消失,但在它們的最底層,壓著一絲很細、很淡的——溫暖。像冰層底下透上來的微光,不明亮,卻在慢慢滲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產生這樣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絕望,不是想結束一切的那種死寂,而是溫暖。陌生到讓他幾乎不敢確認。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慢慢握攏拳頭。

不能再讓她回到那個地方。一天都不行。

半個時辰後,太醫令跪在御案前,雙手捧著一份乾清宮侍奉名冊,聽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說完。太醫令的年紀不大,三十出頭,卻已經在御前伺候了八年,自認為見多識廣,可此刻他的手指壓著名冊的邊,指節捏得發白。

「乾清宮侍奉名冊,添上宮女魚瑾歡。」覃濟的聲音不輕不重,「從今日起,她在乾清宮當值,歸趙德安管轄。另——」

他頓了一下。

「傳朕口諭到辛者庫。昨夜當值的所有嬤嬤和宮人,一律調換。李嬤嬤調出辛者庫,去哪個偏殿掃院子都行,朕不苛她——但她以後再管一個宮女,朕便拿她是問。」

太醫令叩首:「臣遵旨。」

覃濟揮手讓他退下。殿門合上,又把整座大殿關回安靜裡。他獨坐了一會,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掌。掌心那道細微的紅痕還在,是昨晚拉她的時候,她手上的凍傷裂口不小時刮出來的。

他用拇指在那道紅痕上輕輕摩了一下。

從今往後。

這個人。

他來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