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破舊的窗櫺漏進來,落在滿地的碎瓷片上,泛著冷冽的白。
魚瑾歡跪在那片碎瓷上已經不知道多久了。膝蓋下的瓷片稜角鋒利,隔著薄薄的布料嵌進皮肉裡,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新的裂口被割開。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跪著,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凍得發紫。
李嬤嬤說她打翻了燭臺。其實她沒有。那盞燭臺是翠竹不小心碰倒的,蠟油潑了一地,火苗舔上桌腳的時候翠竹嚇得臉都白了。魚瑾歡一句話也沒辯解,跪下來把火踩滅,然後就聽見李嬤嬤尖利的嗓音劈下來:「小蹄子手腳這麼笨,今晚就跪在這裡好好反省!不跪到天亮不許起來!」
翠竹想開口,被她用眼神攔住了。
沒用的。在這裡,李嬤嬤的話就是天,辯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這個道理她從進宮第一天就學會了,這些年下來,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柴房的門被從外面帶上,落了鎖。
魚瑾歡聽著腳步聲遠去,慢慢閉上了眼睛。
膝蓋上的痛從最初尖銳的刺痛,逐漸變成一種悶悶的鈍痛,像有人拿鈍刀在骨頭上慢慢地磨。她感覺得到血滲出來,溫熱的液體沿著小腿往下淌,把裙擺染成一灘深色的印記。柴房裡很冷,四面牆壁透著風,地上的青磚涼得像冰。她的手指已經凍到沒有知覺了,凍傷裂開的傷口被冷風一吹,反而不再疼了。
也好。她想,不疼了就好。
這些日子她越來越常想到這個字——「好」。不是開心,不是平靜,只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了的那種「好」。像一潭死水,風吹不皺,石子投進去也濺不起水花。她每天起床、洗恭桶、挨罵、吃冷掉的飯、再洗恭桶、再挨罵,日復一日,像一具被抽掉了魂的木偶,照著別人寫好的戲本子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算盡頭。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會有人發現嗎?
翠竹大概會哭吧。小順子可能會嘆一口氣。然後呢?然後辛者庫會換一個新的宮女來洗恭桶,李嬤嬤會換一個人罵,這座皇城會繼續運轉,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個念頭不讓她難過。她只是覺得累,很累很累,累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氣。
魚瑾歡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凍傷的裂口像一條條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皮膚。這雙手十年前還握過阿孃的手指,五年前還繡過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現在只會刷恭桶、搓衣裳,在冷水裡泡到骨頭發痛。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活著,沒有意義。
她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地面上,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上的碎瓷片因為這個動作嵌得更深了,她卻沒有感覺到痛。
她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眼眶裡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滑下來,滴在青磚上,很快就被冰冷的地面吸乾了。她沒有哽咽,沒有顫抖,只是靜靜地流淚,像是身體裡最後一點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漏。
她想結束這一切。
想讓自己徹底消失。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抗拒。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放棄掙扎,任由黑色的潮水漫過頭頂,把自己拖進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了。
乾清宮。
覃濟從夢中猛然睜開眼。
不是慢慢醒過來的那種清醒,是像被人一刀捅進胸口、從意識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那種驚醒。他猛地坐起身,一手按住心口,另一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
痛。
不是之前那種悶悶的沉、若有若無的刺,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痛。它不只在胸口了——它在膝蓋上,尖銳得像有無數片碎瓷嵌進骨頭裡;它在手指上,凍得像被人按進冰水裡反覆搓揉;它在心上,不是肉體的痛,是一種更深、更黑的東西,像一個溺水的人被絕望拖進深淵,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覃濟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在感受一個人的崩潰。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不是之前那些他可以分辨的情緒。是比那些都更徹底的東西——是一個人放棄了,不想再撐下去了,想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那種決絕。
「不——」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口。他只知道那個人不能消失,不能,絕對不能。他掀開錦被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外袍沒有披,靴子沒有穿,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衝。
趙德安在外間值夜,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跟上去:「陛下!陛下您怎麼了?來人——」
「別跟來!」
覃濟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他沒有回頭,赤著腳踏上漢白玉的臺階,穿過長長的迴廊。宮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一路拖過去,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
他知道她在哪裡。
那股感覺從未如此清晰過。它不再是從四面八方漫過來的潮水,而是一條筆直的線,從他胸口牽出去,穿過重重宮牆、道道月門,一直通向某個他從未踏足過的角落。他只需要跟著它走,讓那股痛牽著他,像牽著一隻風箏。
穿過迴廊。越過月門。拐進一條他從來沒有走過的小徑。
柴房的門是鎖著的,一把生鏽的銅鎖掛在門扣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覃濟沒有猶豫,抬起腳,一腳踹了上去。
那道老舊的木門應聲而開,門栓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月光爭先恐後地湧進去,照在滿地的碎瓷片上,照在那個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上。
她跪在那裡。
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雀鳥,蜷縮在滿地碎瓷的中間。裙擺上染著大片的暗色,膝蓋下的瓷片被血浸成了深紅。她的額頭抵在地上,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頭散下來的青絲鋪在青磚上,和一雙凍得發紫的手。
那股痛,就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覃濟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月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蜷縮的身軀上,像一個沉默的擁抱。
「你——」
他的聲音啞了,那個「是誰」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因為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標籤。他的心口認得她,認得這股糾纏了他無數個日夜的痛楚,認得這雙凍傷的手、這對滲血的膝蓋、這顆正在沉入深淵的心。
原來是妳。
這兩個字沒有說出口,卻像一道悶雷在他腦中炸開。
魚瑾歡聽見聲音,慢慢地抬起頭。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需要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撈上來。月光照在她臉上——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發白,臉頰上還殘留著被掌摑過的紅痕。那雙眼睛抬起來,對上他的視線。
覃濟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看見。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害怕。是空的,像一潭被抽乾了的井,連最後一滴水都已經蒸發殆盡了。
他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陛——」
魚瑾歡認出那身明黃色中衣的瞬間,渾身的血都涼了。她慌亂地直起身,膝蓋上的碎瓷片被牽動,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滿是碎瓷的地面上:「奴婢——奴婢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在抖,跪在地上的身體也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在皇宮裡,一個辛者庫的宮女,在深夜的柴房裡被皇帝親自撞見這副模樣——她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只知道下場不會太好。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起來。」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魚瑾歡不敢動。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動,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
「朕說,起來。」
他的聲音更啞了。
魚瑾歡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像兩根折斷的樹枝,剛離地又跪了回去。碎瓷片再次嵌進去,她咬住下唇,把痛呼吞回喉嚨裡。
然後她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覃濟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膝蓋上也傳來同樣尖銳的痛。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子咬破了下唇、忍著痛一聲不吭的模樣,忽然覺得那股從胸口漫上來的東西不再是痛了。是別的,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陌生的、幾乎要把理智吞噬掉的東西。
他踏進柴房,赤裸的腳踩在碎瓷片上,尖銳的邊角割破了他的腳底。他沒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
不是帝王對宮女的姿態。
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
「起來,跟朕走。」
魚瑾歡抬起頭,滿臉的淚痕還沒乾,眼神裡滿是困惑和恐懼。她不懂,不懂這個男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不懂他為什麼這樣看自己,不懂他為什麼對她說「起來跟朕走」而不是「拖出去杖斃」。
她顫著聲,只能說出一個字:「為——」
「朕說了,起來。」
覃濟的手沒有收回,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
月光落在那隻手上,照出修長的指節和掌心清晰的掌紋。那隻手握過御筆批過奏摺,握過劍斬過敵將,此刻卻只是穩穩地停在她面前,紋絲不動。
魚瑾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伸出了手。
也許是因為那聲「起來」裡的某個東西,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映著的不是天子的威嚴而是別的什麼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只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連拒絕一個皇帝的好意都沒有力氣了。
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覃濟收緊手指,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冰得像一坨冰,骨節凍得僵硬,指尖的凍傷裂口蹭過他的掌心,粗礪得像砂石。他的胸口又漫上一陣刺痛——不是從她身上傳來的,是他自己的。
他沒有放手。
他握著她的手走出柴房,走過月門,走過迴廊。月光鋪在他們腳下,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趙德安遠遠跟在後面,看見這一幕,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有些事,不該他問。
次日。
「換一批身家清白、體質乾淨的宮女入乾清宮侍奉。」
覃濟坐在御案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的手邊放著一份名單,墨跡還沒乾透,是他親筆寫的。名單上只有三個字,寫在最頂頭——
魚瑾歡。
太醫署的院使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接過名單,目光掃過那三個字,眼皮跳了跳,不敢多問,叩首退下。
覃濟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昨晚她手指的粗礪觸感還留在那裡。
他慢慢收攏手指,握成拳。
從今往後,這個人,他來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