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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2 · 暗夜循蹤

那一針始終沒有拔出來。

覃濟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不是痛,不是酸,不是太醫能診出來的那種病症。只是隱隱沉沉地壓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往他胸口放了塊石頭。他批奏摺的時候覺得悶,用膳的時候覺得悶,上朝的時候百官跪了一地,他坐在金鑾殿上,耳邊聽著戶部尚書稟報今年秋稅的數目,胸口那塊石頭卻忽然往下墜了一寸。

他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

那種感覺太明確了,明確到他不可能是錯覺。像是有人在他體內撕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不是皮肉上的,是更深的、他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陛下?」戶部尚書稟完數目,沒等到# 第 2 章 暗夜循蹤

那一針始終沒有拔出來。

覃濟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不是痛,不是酸,不是太醫能診出來的那種病症。只是隱隱沉沉地壓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往他胸口放了塊石頭。他批奏摺的時候覺得悶,用膳的時候覺得悶,上朝的時候百官跪了一地,他坐在金鑾殿上,耳邊聽著戶部尚書稟報今年秋稅的數目,胸口那塊石頭卻忽然往下墜了一寸。

他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

那種感覺太明確了,明確到他不可能是錯覺。像是有人在他體內撕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不是皮肉上的,是更深的、他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陛下?」戶部尚書稟完數目,見他面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覃濟回過神,面上沒有任何波瀾,淡淡說了句「準奏」,滿朝文武誰也沒看出異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口子還在那裡。

這是第二次了。

距離那夜心口沉悶不過七天。

七天裡,那股感覺來過三回。第一回是深夜批奏摺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喘不上氣,放下硃筆在窗邊站了很久,趙德安以為他是累了,端了盞參茶上來。第二回是早朝之前,他剛繫好龍袍的腰封,正要邁步出殿門,胸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那一下太突然,他突然扶住門框,把身後的宮女嚇得跪了一地。

第三回就是現在。

午後的小憩是被那股感覺硬生生拽斷的。

覃濟原本只是靠在御花園的涼亭裡闔了闔眼。春日午後的風很軟,帶著梔子花的香氣,趙德安站在三步外替他打扇,扇子的風一下一下,均勻而綿長。他闔上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股感覺就來了。

不是慢慢來的。

是忽然之間,像有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用盡全力掐住了他的喉嚨。

覃濟猛然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竟然站起來了。

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他完全不記得。他只知道胸口在劇烈起伏,喉間的窒息感真實得可怕,他甚至下意識抬起手摸了自己的脖頸——什麼都沒有。皮膚是完好的,沒有人掐他,沒有人碰他,可那股窒息的力道還死死卡在喉嚨上,像要把最後一口氣從他肺裡擠出去。

扇子掉在地上。趙德安跪在他腳邊,臉都白了:「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覃濟沒有回答。他撐著亭柱,指尖用力到泛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股窒息的感覺持續了大概十幾息的時間,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去了,退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痕跡。

風還是軟的,梔子花還是香的。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退下。」覃濟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陛下——」

「全部退下。」

趙德安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揮手讓亭外的宮人全都退出去,自己也躬身退到十步之外,低著頭不敢抬。

覃濟獨自站在亭中,慢慢鬆開了扶著柱子的手。指尖還在發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是自己掐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第一次可以解釋為偶然。第二次可以當作巧合。但第三次——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這不是病,不是太醫能診出來的那種病症。有什麼東西在影響著他,從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從某個他不知曉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御花園遠處的一叢海棠上,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一團一團的。他看的不是花,他在想。

第一次,深夜,他在批奏摺。第二次,清晨,他在更衣。第三次,午後,他在小憩。每一次都毫無預兆,每一次發作的時間都不一樣,沒有任何規律可循。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每一次襲來的都是某種強烈的情緒。第一次是沉悶,第二次是抽痛,第三次是窒息。

情緒。

不是他的情緒。

覃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念頭太荒謬了,荒謬到他幾乎不願意往下想。他是天子,自幼受的是聖人之教,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年他處置過的巫蠱案也不在少數,他最不信的就是這些。

可那股感覺真實得過分了。

他走下涼亭的臺階,趙德安遠遠看見,趕緊小跑著跟上來。覃濟沒有看他,只沉聲吩咐了一句:「暗中查一查,後宮各處近來可有宮人重病、受罰,或是有什麼異常的事。」

趙德安愣了一瞬,立刻低頭:「奴婢這就去辦。」

「不要聲張。」

「是。」

趙德安走後,覃濟一個人在御花園的甬道上站了很久。他望著重重疊疊的宮牆,朱紅的牆面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燙,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股沉悶感還在胸口。

淺了,淡了,但沒有消失。像生了根一樣。

他知道那個人還在難受。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趙德安帶回來的消息都是同一句話:後宮各處一切如常,未有宮人重病,也未聞有受罰至傷者。

覃濟坐在御書房的案後,聽著趙德安的回稟,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趙德安跪在那兒,額頭上沁出汗來,他知道陛下不滿意這個答案,可他真的查遍了——各宮的掌事太監他都暗中問過了,太醫署的脈案他也翻了,這一個月裡後宮連個發燒的宮女都沒有,更別說什麼重病了。

「辛者庫呢。」覃濟忽然問。

趙德安抬起頭,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一個月前陛下也問過這個地方。他那時候只當陛下是隨口一問,沒放在心上,這回卻不敢大意了:「回陛下,辛者庫那邊奴婢也問了,都是些粗使的宮人,平日的確辛苦些,但也不曾出過什麼大事。」

覃濟沒有說話。他垂著眼,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硃筆架上的筆桿跟著微微顫動。

不對。

他清楚知道不對。那一個月裡,那股感覺沒有停過。有時候是忽然襲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冷得他在暖閣裡都要多披一件外袍;有時候是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他的指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完好無損,可疼痛那麼真實。最嚴重的一次,他半夜從夢中驚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輾過一樣,悶得他幾乎坐不起身。

那個人一直在受苦。

而他查不到。

「繼續查。」覃濟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查不到,就一直查。」

趙德安磕了個頭,退出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他跟了陛下二十多年,從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伺候在身邊,他太瞭解這個語氣了——陛下越是淡,心裡的波瀾越大。

他得查出個究竟來。

可趙德安不知道的是,有些苦難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藏在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地方,藏在根本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陰影中。

辛者庫的後院,洗衣局的角落,恭桶房。

魚瑾歡把袖口往上擼了一寸,露出手腕上凍出來的紅腫。三月的水還是冰的,恭桶要一個一個刷,刷完了要用井水沖,井水比冰還冷,澆在手上像刀子在割。她的十根手指凍得通紅,指節粗了一圈,指尖裂開了好幾道細細的口子,碰到水就鑽心地疼。

她沒有吭聲。

李嬤嬤坐在廊下的凳子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瞇著眼曬太陽。她手邊放著一根竹板,三尺長,兩指寬,打在人身上不留痕跡,但疼得要命。這是她管教宮女的規矩——不聽話的、動作慢的、表情不對的,都得挨幾下。

魚瑾歡的動作又慢了。

不是她故意慢,是她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頭暈了一下,手裡的恭桶晃了晃,濺出幾滴髒水在地上。

李嬤嬤的眼睛立刻看過來了。

「妳這蹄子,一個月了連個恭桶都刷不好?」她站起身,竹板在手上敲了兩下,走過來的步子不緊不慢,「旁的宮女一天刷三十個,妳刷二十個還磨蹭到現在——」

話沒說完,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甩過去。

那一巴掌摑在魚瑾歡臉上,聲音又脆又響。魚瑾歡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嗡嗡作響,臉頰上立刻浮起一片紅印。她沒有躲,也沒有叫,只是抿緊了嘴唇,慢慢把手裡的恭桶放下。

「奴婢知錯。」

「知錯有什麼用?」李嬤嬤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雙凍裂的手上,不但沒有半分憐憫,反而嫌棄地哼了一聲,「瞧妳那手,噁心巴拉的,刷出來的恭桶誰敢用?把手套上,別髒了主子的東西。」

魚瑾歡低著頭,從懷裡摸出一雙粗布手套慢慢套上。手套的布料粗糙,磨在裂開的傷口上像是用砂紙在蹭,她咬著牙,一聲沒吭,彎腰繼續刷。

她習慣了。

這些日子她早就習慣了。凍瘡算什麼,打一巴算什麼,比起那些深夜裡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這些皮肉上的疼反而不算什麼了。疼是有極限的,疼過了,麻了,就不疼了。可那些深夜裡翻湧上來的念頭沒有極限,它們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來,把她整個人淹在裡面。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需要知道。

她蹲在井邊,把刷好的恭桶一個一個擺整齊,手套已經濕透了,手指泡在冰水和髒水裡,凍得幾乎沒有知覺。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午後的陽光很好,照在院牆的瓦片上閃閃發亮。

這麼好的天,她卻覺得什麼都跟她沒有關係。

就在她抬頭的那一瞬間,遠在太和殿的覃濟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滿朝文武的聲音戛然而止。

太和殿裡跪著幾十個大臣,兵部尚書正在稟報西南邊關的軍情,話說到一半,就看見龍椅上的皇帝忽然站了起來。那個動作太突然了,不像是有事要退朝,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覃濟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握著龍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滿殿寂靜。

沒有人敢出聲。連站在殿角的起居注官都忘了落筆。

趙德安嚇得幾乎要衝上去,卻被覃濟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那個眼神太厲了,不是憤怒,不是痛楚,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陛下眼中見過的東西——像是忽然之間明白了什麼。

覃濟站在龍椅前,胸口劇烈起伏。

那一巴掌不是打在他臉上的,可他感受到了。

那一瞬間的刺痛,那一瞬間的屈辱,那一瞬間鋪天蓋地而來的疲憊——全都不是他的,可他感受得清清。他甚至能感覺到巴掌摑在臉上的位置,右邊臉頰,靠近耳根的地方,火辣辣的,帶著一絲麻。

然後是冰水浸透指尖的刺骨寒。

他的雙手扶在龍椅的扶手上,手指卻像是浸在冰水裡一樣,凍得發僵。

「陛下?」兵部尚書跪在原地,進退不得,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覃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壓下去了。他慢慢坐回龍椅上,面上的鐵青退成了平素的冷淡,聲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

兵部尚書愣了一下,趕緊接上剛才的話頭。滿朝文武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剛才那短短幾息之間發生了什麼。

只有覃濟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完好無損的手指正扶在龍椅的扶手上,可那種浸在冰水裡的刺骨寒還沒有消退。他慢慢收緊手指,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劃過,像是要確認什麼。

不是病。

不是錯覺。

不是他多疑。

宮中有一個人,正在承受他完全不知曉的痛楚。而那個人的絕望、恐愳、疲憊,正一波一波地傳到他的身體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綁在他們之間,他扯不掉,掙不脫,甚至不知道線的那一頭握在誰的手裡。

他唯一知道的是,那個人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吞噬。

而他不能讓她消失。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覃濟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不想讓她消失」,不是「不願意讓她消失」,是「不能」。像是一條鐵律忽然刻進了他的骨頭裡——這個人必須活著。

他必須找到她。

退朝之後,覃濟沒有回乾清宮,也沒有去御書房。他一個人走到了太和殿後的廊下,站在那兒望著殿角的飛簷,背著手,一言不發。

趙德安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過了很久,覃濟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到趙德安差一點沒聽清:「趙德安。」

「奴婢在。」

「從今天起,派兩個靠得住的人,暗中留意辛者庫。」覃濟頓了頓,像是在斟酙措辭,「留意辛者庫所有宮女。若有舉止異常,或受罰、或傷病的……立刻來稟。」

趙德安心頭一跳。第三次了,這是陛下第三次提起辛者庫。他不敢問為什麼,只低聲應了一句「奴婢明白」

「不只是辛者庫。」覃濟轉過身來,逆著光,趙德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得見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所有宮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奴婢遵旨。」

覃濟抬步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那股刺骨的寒意又漫上來了,順著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一直漫到胸口。

他站在原地,慢慢握緊了拳。

那個人還在冷。

他卻不知道她是誰,她在哪,她為什麼會這麼冷。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不深,卻疼。

趙德安跟在後面,看見陛下的背影在夕陽裡站了很久。那個一向挺拔如松的身影,頭一回顯得有些孤。

他知道,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而這件事,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晚膳覃濟沒有用。他坐在東暖閣的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奏奏摺,硃筆握在手裡,一個字都沒有批。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放下筆,閉上眼。

黑暗裡,那股感覺變得更清晰了。不是某一種具體的疼痛,而是很多種感覺混雜在一起——指尖的刺痛、手背的寒、臉頰的灼熱、胸口的悶。它們像一條條細細的溪流,從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出發,淌過漫長的宮廊,穿過重重宮牆,最後匯進他的身體裡。

他在感受一個陌生人的痛苦。

而那個陌生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覃濟睜開眼,燭光重新湧進視野。他看著案上堆積的奏摺,忽然覺得這些朝堂大事、天下蒼生,都不及此刻心口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刺痛來得真實。

「妳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語氣不是質問,不是疑惑,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焦灼。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朱紅的宮牆上,把重重疊疊的殿脊染成一層淡淡的銀。這座皇城太大了,大到裝得下三千宮人,大到一個人的苦難可以被埋在最深最暗的角落裡,永遠不見天日。

但他會找到她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找到,不知道找到之後要做什麼,甚至不知道找到之後那根線會不會斷。他只知道那個人不能消失,不能在他找到她之前,被那些黑色的潮水吞掉。

這個念頭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篤定,比任何一次御駕親徵都更決絕。

它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而他還不知道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