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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 · 無端心緒

乾清宮東暖閣的燈火已經燃了大半夜。

覃濟放下朱筆,抬手揉了揉眉心。奏摺上那些蠅頭小字在燭光下晃得人眼暈,他往後靠上龍椅,闔了闔眼。

不知從何時起,胸口便悶得厲害。

起初他只當是伏案太久,起身踱了幾步,那股悶脹卻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沉了,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壓了一塊浸透水的棉絮,又冷又重。覃濟蹙起眉,負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紙張嘩嘩作響。

涼意入肺,胸口的沉悶卻沒有半分減輕。

不對勁。

他自幼習武,身子骨向來強健,鮮少有不適的時候。可今夜這感覺實在詭異,不同於任何病症——不是痛,是壓抑,是某種從內裡漫出來的窒息感,酸澀沉重,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往下拽。

「趙德安。」

守在殿外的趙德安聞聲小跑進來,打了個千兒:「陛下有何吩咐?」

「傳太醫。」

趙德安一凜,不敢多問,轉身便往外跑。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輪值的王太醫便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跪在龍案前給覃濟搭脈。

覃濟由著他在腕上按了許久,神色淡淡地望著跳動的燭火。王太醫額上滲出細汗,換了隻手又搭,反反覆覆折騰了兩刻鐘,終於鬆開手,伏地磕頭:「回陛下,陛下脈象沉穩有力,寸關尺三部皆無異狀,龍體……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覃濟垂眼看他,「朕心口沉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你告訴朕並無大礙?」

王太醫臉色發白,又磕了一個頭:「臣醫術淺薄,實在不曾診出病灶。敢問陛下,這症狀是何時起的?可伴有心悸或刺痛?」

覃濟沉默片刻,抬手讓他退下。

王太醫如蒙大赦,拎著藥箱退出殿外。趙德安跟出來,壓低聲音問:「王大人,陛下當真無事?」

王太醫擦了擦汗,滿臉困惑地搖頭:「脈象確實無異,倒像是……倒像是憂思過度、心緒不寧所致。可陛下素來持重,哪來什麼憂思?」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先開一副安神湯方子,服三日再看。」

趙德安接過方子,回殿稟報。覃濟已經重新坐回案前,提著朱筆繼續批摺子,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淡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趙德安不敢多言,躬身退到殿外,將門輕輕掩上。

殿內復歸寂靜。覃濟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半晌沒有落下。

憂思過度。

他能有什麼憂思?邊關安穩,朝局清明,後宮亦無大事。他素來自持,從不任由情緒左右,這些年坐在這個位置上,早已習慣了將一切握在掌心。可今夜這股沉甸甸的壓抑感卻不聽使喚,不講道理地壓下來,像是憑空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灌入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氣。

覃濟放下筆,踱到窗前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玄色龍袍的袖角,月光冷冷地鋪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宮燈在甬道兩旁搖曳,一切如常,什麼異常都沒有。

可那種心口往下墜的感覺,卻一分一分地加重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真要說起來,倒像是……像是絕望。一種很安靜的絕望,不吵不鬧,只是沉沉地往下墜,把整個人都拖進一片冰冷的虛無裡。

覃濟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該是這樣的。

他是天子,九五之尊,誰的絕望能傳到他身上來?

荒謬。

他將這念頭壓下去,回身走到龍榻邊解下外袍。趙德安聞聲進來伺候他淨面漱口,覃濟躺下時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濛濛亮了。

那股沉悶仍在胸口盤旋,像一根看不見的細針,紮在最柔軟的那一處,拔不出、也按不下。

他翻了一個身。

又翻了一個身。

直到東方既白,才勉強闔眼。

與此同時,辛者庫後院的水井邊,魚瑾歡剛將最後一件粗布衣裳從木盆裡撈出來。

她的手指浸在冰涼的井水中太久了,十指頭凍得通紅,關節處繃開幾道細細的血口子,被冷水一浸反倒不怎麼疼了。她將衣裳撈乾搭上竹竿,直起腰時膝蓋一陣發麻——今日跪了太久,從午後到現在,李嬤嬤罰她跪在洗衣臺前不許起身,說她昨日洗的那批宮綢搓得太用力,把布料洗毛了邊,要她一件件重新過水漂乾淨。

魚瑾歡沒有辯解。

她入宮三年,早已學會不辯解。辯解沒有用,那隻會讓罰跪的時間變得更長。所以她只是跪著,一件一件地洗,從午後的日頭洗到天黑,洗到院裡的其他宮女都收了工回了房,洗到李嬤嬤也懶得再盯著她、甩下一句「洗不完不許睡」便走了。

她終於洗完了。

魚瑾歡端著木盆走到井邊,將髒水倒進溝渠,然後握著井繩往上收桶,準備打一桶乾淨水把木盆沖一沖。井口不大,石砌的井沿被經年的繩索磨出光滑的凹槽,她半彎著腰,看見井水裡倒映著一輪冷冷的月亮。

那輪月亮被井水揉碎又聚攏,晃悠悠地浮在幽暗的水面上,安靜、清冷,像一隻沒有溫度的眼睛。

魚瑾歡握著井繩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那輪水中月,看了很久。

井水很涼,井很深,跳下去應當不會太痛苦。水會漫過來,漫過頭頂,漫過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疲憊,然後一切就結束了。沒有人會在意,沒有人會記得,辛者庫少了一個叫魚瑾歡的宮女,連內務府的檔冊都不必修改,重新補一個進來就是了。

她站在井邊,靜靜地看那輪月亮。

晚風吹過來,吹動她耳邊碎髮,井水中的月影被風拂起的漣漪攪得更加破碎。魚瑾歡忽然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著的不知是水珠還是別的什麼,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將水桶放下去,慎重地打了一桶水上來。

她將木盆沖洗乾淨,端起來,轉身走回屋內。

那不過是一瞬間的念頭。

就像之前在洗衣臺前跪到膝蓋失去知覺時那樣,就像上個月被容妃娘娘罰在太陽底下站了三個時辰那樣,就像去年冬天發著燒還被嬤嬤拖起來鑿冰洗衣那樣——總有那麼一兩個瞬間,她會想,如果就這麼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撐下去了。

但她總是會習慣性地把這些念頭壓回去。

就像今夜這樣。壓回去,蓋好,不提,不想。

魚瑾歡將木盆靠牆放好,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裳,摸黑走到通鋪最靠裡的那個位置。翠竹已經睡著了,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回來了?」她嗯了一聲,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膝蓋仍然在發麻,指尖仍然在發疼。

她闔上眼,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想。

夜很深了。辛者庫的院牆外傳來打更的聲音,篤篤篤,三更天。

魚瑾歡蜷在被窩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重重宮牆的另一頭,乾清宮東暖閣的龍榻上,那個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正因為她方才那一瞬間的絕望而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那根細針仍然紮在他的胸口,沉沉地、固執地往下墜。

天亮之後,覃濟睜開眼,望著帳頂的金龍紋繡,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股沉悶終於淡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消失。像是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濕痕,淺了,卻還在。

他坐起身,趙德安領著宮人進來伺候梳洗更衣,見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昨夜沒歇好?可要再傳太醫瞧瞧?」

「不必。」覃濟繫好腰封,接過熱帕子擦了手,「安神湯照常煎來。」

趙德安應了一聲,不敢再多問。

覃濟走到殿門口,晨光迎面照過來,他瞇了瞇眼,忽然問了一句:「辛者庫那邊,最近可有什麼事?」

趙德安愣了一下。辛者庫?那是宮裡最低賤的地方,都是做苦役的宮女太監,平日裡連各宮主子都不會過問,更別說是皇上親口提起了。

「回陛下,不曾聽說有什麼事。」

覃濟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聲,抬步往御書房走去。

趙德安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嘀咕——陛下今兒個是怎麼了?先是無故傳太醫,又是問起辛者庫,那地方跟陛下八竿子打不著,怎麼突然就問起來了?

他不敢問出口,只是低著頭跟上。

覃濟走在長長的宮廊下,晨風吹過朱紅的廊柱,他的步伐依舊穩健,面上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冷淡模樣。

可胸口那股若有若無的沉悶感,卻像是生了根一般,趕不走,也忘不掉。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而且,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