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後的詔書下來那日,整個皇宮都驚動了。
雖說魚瑾歡已是貴妃,可誰也沒想到覃濟會直接跳過所有規制,連皇后應有的三書六禮都親自過目,禮部尚書遞上來的冊封儀程被他硃筆改了又改,改到最後禮部的人乾脆跪在御書房外求他三思——不為別的,只為那冊後大典的規格,比先皇當年冊立元後時還高了三分。
覃濟只批了四個字:「照此辦理。」
滿朝文武無人再敢多言。魚家舊案剛平反,孟崇安與梁懷中還在刑部大牢裡押著,國舅鄭懷恩的案子審到一半,牽扯出的人越來越多。朝堂上的風向轉得比臘月的北風還快,原先站在孟崇安那邊的幾個言官連夜上了請罪摺子,話裡話外都在撇清關係。覃濟一概留中不發,只讓趙德安傳了句話:「朕不急。等大典過後再議。」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朝堂上誰都聽得懂——皇帝的意思是,冊後是頭等大事,誰敢在這節骨眼上生事,就別怪他不客氣。
於是後宮也安靜了。從前在背後嚼舌根的那些人,如今連鸞鸞殿前的迴廊都不敢多走兩步,遠遠看見翠竹捧著茶盤經過,都要側身讓路。
魚瑾歡反倒不習慣。
冊後詔書下來的那天傍晚,她坐在那張新換的大書案前,手裡捏著那支羊脂白玉簪,翻來覆去地看。翠竹在旁邊替她整理明日要試的鳳袍,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大典的流程,什麼幾時在什麼殿行禮、幾時要去奉先殿告祭、幾時要接各宮嬪妃的朝賀——魚瑾歡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娘娘?」翠竹終於發現她不對勁,「奴婢說的您都沒聽?」
魚瑾歡回過神,扯出一個淺淺的笑:「聽著呢。奉先殿告祭,不能走錯步子。」
翠竹歪頭看她,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
當夜覃濟從御書房回來,推門便看見她坐在榻邊,手裡還捏著那支白玉簪。共感那頭傳來的情緒不是不安,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沉沉的、軟軟的,壓在她心口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在想什麼?」
魚瑾歡抬眼看他。燭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卻不是淚。
「陛下,」她輕聲說,「這簪子,是先皇賜給您的。」
「嗯。」
「您說先皇賜這簪子的時候,說您性子太冷,將來若有放在心上的人,便送給她。」
「嗯。」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陛下那時並不知道會遇見奴婢。」
覃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陛下那時也不知道,是因為共感才會注意到奴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若沒有這層感應,陛下那日不會來柴房。奴婢現在大約還在辛者庫洗恭桶,手上的凍傷好了又犯,犯了又好。陛下連奴婢的名字都不會知道。」
她說著,竟然笑了笑:「陛下是因為共感才找到奴婢的。可這共感——它來得莫名其妙,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有一天,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像是說完了,又像是有更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覃濟卻聽懂了。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失去後位,不是害怕後宮的明槍暗箭,甚至不是害怕朝堂上那些還沒清算乾淨的政敵。她在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再也感受不到她了,他會不會也像從前那樣,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在害怕這一切,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共感帶來的錯覺。
覃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將她手裡的羊脂白玉簪抽出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魚瑾歡,朕問妳一件事。」
她抬起眼。
「這共感,從來都是朕能感受妳,妳感受不到朕。對不對?」
她點點頭。
「那在妳還不知道共感存在的那些日子裡,妳怕不怕朕?」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怕,但不是那種怕。陛下待奴婢好,奴婢不知道為什麼,可奴婢知道那是好。」
「妳看。」覃濟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妳從來感受不到朕。妳不知道朕何時在生氣、何時在擔心、何時在害怕。妳什麼都不知道,可朕說什麼,妳便信什麼。」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聲音低下去:「那妳信不信朕現在說的話?」
她的睫毛顫了顫,掃在他眼眼簾上,癢癢的。
「信。」
「好。」他的氣息撲在她唇上,溫熱而篤定,「那妳聽清楚。就算明日朕一覺醒來,共感完全消失了——朕還是會認得妳。」
「陛下怎麼知道?」
「因為朕認得的不是共感。」他的手從她手背移到她胸口,隔著薄薄的寢衣,掌心貼在她心口的位置,「朕認得的是這個。妳怕的時候,難受的時候,開心卻不敢讓朕知道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是妳的,不是共感的。共感只是讓朕知道它們,可它們是從妳這裡生出來的。」
他收回手,捧住她的臉,逼她直視他的眼睛。
「就算有一天朕再也感受不到它們了,它們還是在妳這裡。而朕——」他頓了頓,「朕會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這雙手去碰。朕會用所有不需要共感的方式,重新找到它們。」
「魚瑾歡,共感讓朕找到了妳,可它不是讓朕留下來的理由。」
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
「那什麼才是?」她問,聲音發抖。
「妳。」他說,拇指擦過她眼角,「只是妳。」
她沒有說話,只是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肩窩裡。他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卻不是因為傷心。
共感那頭,平穩的、暖融融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漫過心口,漫過四肢百骸,漫得他幾乎有些暈眩。
他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低聲說:「現在信了?」
她在他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便夠了。」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小心翼翼的感激,不是受寵若驚的惶恐,而是一種篤定的、沉靜的、像是終於落了錨的神色。
「覃濟。」她輕聲叫他。
這兩個字她叫得還不太熟,尾音總是輕飄飄的,像怕叫錯了似的。可她還是叫了,因為他要她叫。
「嗯。」
「若有來世——」她頓了頓,「若來世沒有這共感,你還會找我嗎?」
他看著她,目光深得像臘月夜空裡最沉的那顆星。
「會。」他說,「就算沒有共感,朕也會找到妳。」
「怎麼找?」
「不知道。」他難得地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的弧度很輕,「大約是在人群裡看一圈,看見一個人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求。朕會想——就是她了。」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可她沒有別開臉。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那兩行淚從臉頰上滑下去,滴在他手背上。
「好。」她說,聲音啞啞的,卻很穩,「那我也會等你。」
覃濟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嘴唇覆上她的。
這個吻不像從前那樣帶著試探與剋制。他吻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吻把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她身上。她回應得也很慢,手指穿進他腦後的髮間,學著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回應。
他解她寢衣的時候,她沒有躲,只是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她腰側,低頭看她——她眼底沒有害怕,只有那層薄薄的、濕潤的光。
「冷?」他問。
她搖頭。
他沒再問,只是把被褥拉過來,裹住她的肩,然後才繼續解自己的衣袍。她看著他的動作,忽然伸手,替他解了腰間的玉帶。她的手還不太穩,解了兩次才解開,他沒有催,只是靜靜低著頭看她。
玉扣鬆開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他問。
「笑自己。」她低聲說,「以前在辛者庫,連抬頭看陛下一眼都不敢。現在卻在這裡解陛下的玉帶。」
他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指尖吻了吻:「不是陛下。」
她抬眼看他。
「是覃濟。」他說,「在妳這裡,永遠只是覃濟。」
那一夜,她第一次沒有叫他陛下,而是叫了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輩子沒叫過的份都補回來。
他應她的每一聲。每一聲都應得很穩,像在接住從高處落下的瓷瓶——怕摔碎了,所以要接得格外小心。
共感那頭,她的情緒像被月光浸透的湖水,溫軟的、澄澈的、一波一波地漫過來。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輕微的顫抖,每一次從心口湧上來的暖意,每一次想要靠近卻又怕太近的猶豫,然後又在被他拉近的那一剎那化作全然的鬆弛與交付。
她累極睡去的時候,窗外已經隱隱透了灰白色。他沒有睡,只是側躺在她身邊,看著她熟睡的臉。
被子下,她的手還攥著他的食指,握得不算緊,卻始終沒有鬆開。
共感那頭,平穩、暖和。
他想起她方才問的那句話——「若來世沒有這共感,你還會找我嗎?」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他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想過很多次。在那些他以為會失去她的夜裡,在周硯用引魂湯將她帶走的那一夜,在北苑廢殿裡她說「若我死了共感便不會再讓你痛」的那一刻。
每一次他都在想,如果共感真的消失了——他會不會還認得她。
答案是會的。
因為那些讓他徹夜難眠的,從來不是共感本身。是她的痛,是她在辛者庫裡凍裂的手指,是她被掌摑後坐在柴房角落裡那團灰暗的情緒,是她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是對他勾出一抹笑意的那一瞬。
共感只是窗戶。
可她是那扇窗戶後面,他想看一輩子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閉上眼睛,將她連人帶被一起摟進懷裡,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睡吧。」他低聲說,「明日大典,朕的皇后。」
她沒有醒,卻在睡夢中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攥著他食指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可她的手卻挪到了他心口,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寢衣,安穩地覆在他心跳上。
冊後大典在翌日辰時舉行。
按禮制,冊後大典應在奉先殿前行三跪九叩之禮,然後往太和殿受百官朝賀,再入後宮接嬪妃命婦的跪拜。這套規矩魚瑾歡已經跟著禮部派來的嬤嬤反覆練了小半個月,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可覃濟不放心。
大典前一個時辰,他讓趙德安親自去鸞鸞殿看了一趟。趙德安回來稟報說娘娘已經梳妝完畢,鳳袍穿好了,鳳冠也戴穩了,正在喝參湯暖身——一切都好,只是翠竹在一旁哭得比娘娘還厲害。
覃濟聽了,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辰時正,奉先殿鐘鼓齊鳴。
魚瑾歡踏進殿門的那一刻,覃濟已經站在殿首等她。他今日著了袞冕——玄色上衣、纁色下裳,十紋章繡在袍上,冕冠前後各垂十旒,每一旒綴著十顆玉珠。這身裝束極重,重得他平日從不願穿,可今日他穿得整整齊齊,連那冕旒都不曾歪一分。
她從殿門外走進來。鳳袍拖在身後的青石板上,繡著金線的鳳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她身後跟著十名宮女、十名內侍,可她走在那群人前面,卻像是什麼人都沒有——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往他這裡來。
覃濟看著她走近,共感那頭傳來一陣細碎的、輕微的顫動——不是怕,是緊張,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他想起第次見她,她跪在柴房的地上,頭都不敢抬,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小得像蚊蠅。那天她穿著辛者庫的粗布衫子,手上全是凍瘡裂口,身子瘦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
如今她穿著皇後的鳳袍,一步一步走向他,目光不再躲了。
她走到他面前,按禮制應該跪下。可她膝蓋還沒彎下去,覃濟已經伸出手,在空中扶住了她。
滿殿嘩然。
禮部尚書在旁愣了一愣——按規矩,帝後同禮,皇后該跪,皇帝該受,哪有皇帝在半空中攔住的?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覃濟淡淡掃過來的目光,立刻把嘴閉上了。
覃濟握著魚瑾歡的手,將她拉到與自己並肩的位置,然後轉頭看向滿殿的文武百官、後宮嬪妃、宗親命婦。
他沒有說那些禮部提前擬好的冊文。他只是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從今往後,朕與皇后,並肩而立。」
殿中寂了一瞬,繼而山呼萬歲之聲如潮湧來。
魚瑾歡站在他身邊,手被他握著,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可她卻從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上,感覺到一種穩固的、不搖的力量。
她想起昨夜她問他的那句話。
「若來世沒有這共感,你還會找我嗎?」
她其實還想問一句話,可她沒有問出口。
可他像是知道她想問什麼似的,在萬歲的呼聲中微微側過頭,嘴唇貼近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
「不管哪一世,朕都會來。」
她垂下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共感那頭,她的情緒像春日冰融的溪水,清亮、溫軟、潺潺地流過心口。
覃濟握緊她的手,沒有再放開。
殿外,鐘鼓齊鳴。臘月的天空難得放了晴,日光鋪在奉先殿前的御階上,亮得有些刺眼。
可這一刻,沒有人覺得刺眼。
所有人只覺得那殿首帝後並肩的身影,像是本該如此。
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