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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9 · 君与同命

冊後大典那一整日,魚瑾歡都覺得像是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鳳袍厚重,九尾鳳冠壓在髮髻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百官朝賀的聲音從奉先殿一路綿延到交泰殿,她依照禮制行完了所有該行的禮,受了所有該受的拜,卻始終覺得腳下踩著的那條朱紅織金毯不太真實。

直到入夜。

鸞鸞殿的宮燈一盞盞亮起來,燭火透過絹紗暈出溫暖的光。翠竹替她卸下鳳冠、解開一層層禮服時,明顯感覺到她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娘娘累壞了吧?」翠竹抿著嘴笑,將鳳冠小心翼翼放進紫檀木匣中,「今兒個滿京城都在說呢,說陛下在奉先殿上牽著娘娘的手,禮部尚書臉都綠了。」

魚瑾歡沒接話,只是垂下眼睛笑了笑。

翠竹替她換上一件輕軟的月白寢衣,將她散下來的長髮攏到背後,低聲說:「陛下剛遣趙公公傳話,說今晚不過來了,讓娘娘早些歇息——說是前朝積了好幾日的奏摺,今晚得連夜批完。」

魚瑾歡點了點頭,心口那根緊繃了一整日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她確實累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翠竹吹滅了外間的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殿中安靜下來。

魚瑾歡躺在榻上,側過身,習慣性地將手貼在心口的位置。

這是冊後之後的第一個夜晚。她想,覃濟大概真的要忙到很晚。她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放鬆下來,像往常那樣感受一下他那邊傳來的動靜——她現在已經能分辨得很清楚了,他批奏摺時心緒平穩如深潭,見到不順心的摺子時會泛起一點微澀的煩躁,偶爾想到她時則會漫開一片柔軟的、像溫茶一樣的暖意。

她等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有。

魚瑾歡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又閉上。

她試著專注一些,像之前那樣去「聽」那條看不見的線。她還記得那種感覺——那不像聽見聲音,也不像看見畫面,更像是一陣風忽然吹過心底,帶著覃濟的溫度與味道。

可是今晚,那陣風沒有來。

她坐起身,把被子攏在胸前,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殿外有風吹過廊下的銅鈴,叮咚響了一聲。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只有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覃濟曾經說過的話——她壓抑情緒的時候,共感會變弱,弱到他幾乎感覺不到。她低下頭,把手按在胸口,確定自己此刻並沒有壓著什麼,她只是累,只是平靜,只是——

只是忽然之間,那條線不見了。

她沒有慌。至少第一時間沒有慌。她告訴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覃濟那邊太專注、心緒太平穩,所以才感覺不到。她躺回去,把被子拉高蓋到下巴,閉上眼睛,對自己說——明日醒來就好了。

可她一整夜都沒有睡沉。

第二日清晨,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閉上眼睛去找那條線。翠竹進來伺候她洗漱時,看見她坐在妝鏡前半晌沒動,以為她還在發呆,便笑著說:「娘娘昨日真是累狠了,今兒個看起來沒睡醒。」

魚瑾歡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她被冊為皇后之後,依制要遷居坤寧宮。搬宮之前那些繁文縟節比冊後大典更折騰人,一連三日,她都在禮官、命婦、宗親的拜見中度過,覃濟也日日忙到深夜,只在她搬入坤寧宮那一夜來過一次。他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她本已迷迷糊糊睡著了,感覺榻邊微微一沉,才睜開眼。覃濟沒讓人通傳,也沒點燈,只是脫了外袍在她身側躺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魚瑾歡搖了搖頭,把臉貼在他胸口,閉上眼睛去感受。

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問。那幾日她一遍遍對自己說,可能是因為兩人太累了,可能是因為那條線本來就不是時刻都能感覺到——之前也斷過一次,後來不是又恢復了嗎。她沒有問,因為她怕一問出口,這件事就變成了真的。

她寧願相信只是暫時的。

搬入坤寧宮的第五日,翠竹從御藥房回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捧著一隻青瓷小罐。「娘娘,陛下今日早朝前特意叮囑趙公公送來的,說是開春了,娘娘手上的凍瘡雖好全了,還是要養一養。」

魚瑾歡接過那隻瓷罐,打開蓋子聞了聞。是遼東的凍瘡膏,和當初她在乾清宮偏院收到的那一罐一模一樣。

她握著那隻瓷罐,忽然就紅了眼眶。

翠竹嚇了一跳,「娘娘?是不是奴婢說錯話了?」

魚瑾歡搖頭,把瓷罐放在妝臺上,低聲說了一句翠竹聽不太清的話。

「從一開始就是他。」

那一夜覃濟來坤寧宮時,她把那罐凍瘡膏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覃濟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在她身側坐下,拿起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她手指上的疤痕已經淡了許多,只剩淺淺的白印,掌心溫暖乾燥,不再像從前那樣冰涼發抖。

「朕記得你那時候端個茶盤都要抖。」他說。

「那時候手指沒力氣。」她輕聲回答,「陛下賜的藥,妾用了很久。」

覃濟「嗯」了一聲,拇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低著頭,看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她想,她再也感覺不到從他那邊傳來的溫度了——不是手心,是心底。

「覃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

魚瑾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我感覺不到了。」

覃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問「什麼感覺不到」,只是握著她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什麼時候開始的?」

「冊後那一夜。」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抖,「我以為是太累了,可這幾日……都沒有。」

殿中沉默了一息。燭火在紗罩裡輕輕跳了一下,燈影在牆上晃了晃。

覃濟沒有說話。魚瑾歡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壓著情緒的平靜,而是真的平穩——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她問。

覃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冊後前一日,你那夜睡沉了之後,朕就感覺不到了。」

她怔住。

「朕那夜在你榻邊坐到快天亮。」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尋常的政務,「一開始以為是你睡得太沉,情緒沒有起伏。後來朕回到乾清宮,批了一夜奏摺,心口沒有任何感覺。那時候朕就知道,那條線大概斷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

覃濟轉頭看她,目光沉靜得像臘月深夜的井水。「因為朕不需要那條線來證明你在。」

魚瑾歡的眼淚就是這時候掉下來的。不是崩潰的那種哭,是眼眶裡蓄了很久的水忽然滿了,無聲無息地淌下來,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又一滴落在覃濟還握著她的那隻手上。

「朕想過,若你發現了,大概會怕。」覃濟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指腹粗糙,動作卻輕,「怕朕是因為共感才走到你身邊。怕那條線一斷,朕就會走。」

她沒有否認,因為她確實這樣想過。

「魚瑾歡。」他叫她的全名,語氣和第一次在柴房裡問她叫什麼時一模一樣,低沉、篤定,沒有半點猶疑,「朕那日冊後大殿上說的話,不是說給滿朝文武聽的。是說給你聽的。」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朕說不管哪一世都會來,不是因為朕有共感。」他握緊她的手,「是因為朕認得你。」

她忽然想起他在奉先殿說的那句話。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在回答她那個來世的問題,可現在她才明白——他那句話不只是說給來世聽的。他在這一世,在共感消失之後,依然站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目光堅定得像一座她永遠可以靠上去的山。

「如今你可以自由選擇了。」覃濟說。他的語氣很平,可魚瑾歡看見他喉結微微滾了一下——那是他少有的、藏不住情緒的時刻。「朕不會用皇權壓你,也不會用恩情綁你。你若想留在這坤寧宮,朕護你一輩子。你若想走——」

他頓了一下,那雙深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瞬,但他沒有讓它漫出來。

「——朕也不會攔你。」

魚瑾歡看著他。

這個男人站在她面前,像他每一次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一樣,脊背挺直,肩膀寬闊,把所有風雨都擋在身後,卻從不告訴她自己淋了多少雨。他查了幾個月才找到她,每晚感受到她的痛卻什麼都做不了,從辛者庫的柴房把她撿回來,教她識字,替她擋後宮的明槍暗箭,為她翻案平反,在萬人面前牽起她的手——他做了這麼多,到最後卻說,你若想走,朕不攔你。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被他握著,是她自己放上去的。

「覃濟,」她說,「那還是我選你。」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把她整個手包進掌心裡。她感覺得到他的力道——那是一種剋制了很久終於鬆懈下來的力道,不是要把她攥疼,是怕她跑掉。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快要翻湧出來的情緒。

「知道。」她看著他的眼睛,「以前我活著,是因為沒力氣去死。後來我活著,是因為陛下不讓我死。可現在——」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貼在他心口的位置。

「現在我可以自己選了。我選你。」

覃濟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好幾下。她貼在他心口的手感覺得到他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什麼東西衝破了那道克制的堤防。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懷裡。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情緒傳來,沒有溫度漫過,那條線真的斷了。可她一點都不怕了。因為她聽得見他的心跳,感覺得到他的手環在她腰間收得越來越緊,感覺得到他把臉埋進她的髮間,喉間逸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嘆息。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把所有防備都放下。

那之後的宮中歲月,過得比魚瑾歡想像中平淡許多。

太后在她冊後之後對她的態度軟了下來,逢年過節會差人送些補品到坤寧宮,雖然見面時話仍不多,卻再也沒有為難過她。容妃和一眾嬪妃也安分了,不知是覃濟在朝堂上那番公開聲明起了作用,還是她們自己看清了大勢。後宮無風無浪,平靜得像一池春日的水。

前朝的動盪倒是不小。三司會審的結果出來那日,刑部尚書林仲卿在太和殿上念了整整半個時辰的名單——梁懷中是主謀,許世安是幫兇,孟崇安是幕後首惡,牽扯進來的京官、地方官、邊將足足有三十七人。鄭懷恩貪墨賣官的事也一併審結,他本想借魚案把水攪渾,卻反而把自己攪了進去。

覃濟在那一日下了十七道旨意,貶的貶、收監的收監、處斬的處斬。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沒有人敢替那些人求情。

魚瑾歡跪在奉先殿裡,替父親上了一炷香。趙德安在旁低聲稟報,說魚大人的遺骨已從舊墳中起出,以二品禮重新安葬在西山,墓碑是陛下親筆題的字。她跪了很久,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殿前的青磚上,卻沒有哭出聲。翠竹在旁陪著她,不敢說話,只是默默遞帕子。

她從奉先殿出來的時候,覃濟等在殿外的廊下。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然後說:「走,陪朕用膳。」

她知道他不是來催她。他是怕她一個人難過太久。

她跟在他身後,踩過長長的御道。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宮牆外飄進來的杏花香。她走著走著,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覃濟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拽著他的袖子,像當初在鸞鸞殿裡,她睡迷糊了不肯放他走那樣。

覃濟沒有甩開她。他在御道上停下腳步,轉過身,將她的手從袖角上拿下來,握進自己掌心裡。

「走吧。」他說。

周圍的太監宮女全都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魚瑾歡低頭笑了一下,被他牽著,一步一步走回坤寧宮。

那一晚,翠竹替她拆了頭髮,退出去之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娘娘,有件事奴婢一直想稟報,又怕說了娘娘難過……當初娘娘在鸞鸞殿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御林軍查出來了,是容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受意送來的。容妃說,她只是看不慣娘娘受寵,想挑撥兩句。陛下已經知道了,說容妃禁足三月,罰俸半年。」

魚瑾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其實那封信上寫了什麼,她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大概無非是說她不配、說覃濟不過是可憐她、說她這樣出身的女子早晚會被厭棄。那時候她真的信了,信了很久。

可現在不會了。

翠竹退下之後,她一個人在妝鏡前坐了一會兒。鏡中的女子眉眼清秀,不再像從前那樣疲憊蒼白,臉頰上養出了一點血色,眼底也沒了那種隨時會碎掉的慌恐。她看了一陣,忽然覺得鏡中那個人有點陌生——不是模樣變了,是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

覃濟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對鏡發呆。他看見她的表情,沒說什麼,只是從她身後走過來,彎腰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從鏡子裡看著她。

「在想什麼?」

她靠在椅背上,頭往後仰,正好抵在他胸口。「在想……如果不是那條線,你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宮裡有我這個人。」

覃濟沒有立刻接話。他從鏡中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朕大概會過很久才找到你。」

「多久?」

「不知道。」他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攏到一邊,露出她頸側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那是周硯用匕首割的,他每次看到,目光都會暗一瞬。「也許是某次宮宴,你端茶從朕面前走過,朕會抬頭看你一眼。也許是你做錯了事被罰,朕路過時聽見你哭。也許什麼都沒有,朕一輩子都不知道有你這個人。」

「那你豈不是要孤家寡人一輩子了。」她說。

覃濟在鏡子裡挑了一下眉。「誰說朕孤家寡人?」

「你說的。你找不到我,就只能一個人。」

他被她這句堵得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好在那條線把你送到朕面前了。」

魚瑾歡轉頭看他。兩人的臉貼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眉骨上那道很淺的舊疤。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他沒躲。

「這道疤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小時候摔的。」

「陛下也會摔?」

「朕也是人。」他握住她還在他眉骨上摸來摸去的手指,「不是神。」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辛者庫柴房見到他時,她跪在地上,只敢看他靴尖上繡的那條金線龍紋。那時她覺得這個男人高高在上,像天上的神,一念之間就能定人生死。後來她知道他不是神——他會累,會怕,會在她受傷的時候發抖,會在她睡著之後一個人坐著守到天亮,會在共感斷了之後依然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朕不需要那條線來證明你在」

「覃濟。」她說。

「嗯。」

「你說的,那一世也會來找我。」

「嗯。」

「那我們說好了。」

覃濟沒有回答這句話。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就像當初在鸞鸞殿那夜一樣,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在一起。她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他不用看也能從她心緒裡讀到的弧度。

從前那條線沒了。可他還是讀到了。

他親了一下她的眉心。

「說好了。」他說。

殿外夜風穿廊,銅鈴輕響。坤寧宮的燭火搖了一搖,將兩個人靠在起的身影映在茜紗窗上,濃淡相疊,分不出哪個是她,哪個是他。

三日前,太醫院首院使來稟過最後一次脈。老太醫把完了魚瑾歡的脈,又看了覃濟的面色,踟了一陣才斟酌著說:「陛下與娘娘此前的共感之症,源於魂魄相繫。如今魂結已解,兩位貴體康健,再無相干——往後除非再逢奇緣,否則不會復發。」

老太醫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忐忑,顯然不太確定皇帝想聽的是什麼答案。覃濟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便讓他退下了。

魚瑾歡在一旁看著他,等他開口。

他轉頭看她,說了一句:「那罐凍瘡膏記得日日抹。」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那是她在他面前笑得最開的一次,眉眼彎彎,嘴角揚起,露出貝齒和臉頰上兩個很淺的梨窩。覃濟看著她的笑容,目光軟下來,像冰封了一整個臘月的湖面,在春日午後被日光曬出了第一道裂縫。

「覃濟。」她笑完之後說。

「嗯?」

「沒事,就是叫叫你的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可嘴角那一絲往上彎的弧度,她看得清清楚楚。

曾經是命運把他們綁在一起。他在那頭承受她所有的痛,她在這頭渾然不知。那條線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把兩個本不該相遇的人硬生生扯到彼此面前。她痛的時候他痛,她絕望的時候他不安,她快要溺死的時候,他循著那條線找到了她,把她撈了起來。

可繩索斷了之後,他們誰也沒有鬆手。

不是因為命運不讓他們走。是他們自己不走。

魚瑾歡靠進覃濟懷裡,閉上眼睛。什麼情緒都沒有傳來——那條線真的沒有了,徹徹底底地斷了。可她一點都不怕。

因為從今往後,她每一次笑,他都看得見。她每一次伸手,他都握得住。她叫他的名字,他就會應。

不需要繩索了。他們自己會走。

一世。兩世。哪一世他都會來,哪一世她都會選他。

殿外三月的夜風裡夾著杏花的香,從宮牆的豁口吹進來,拂過坤寧宮的簷角,拂過並肩立在廊下的兩盞宮燈,拂過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辛者庫的柴房、遠到北苑那座落了鎖的廢殿、遠到所有她曾跌倒而他最終找到她的角落。

那些角落如今都空了。可那些角落也不會再有人哭了。

因為她已經不在那裡了。她在他身邊。

而他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