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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7 · 真相大白

早朝散得比往常都晚。

覃濟從龍椅上起身的時候,殿外的日頭已經升到簷簷上方。滿朝文武跪送的聲浪在身後捲過去,他腳步沒停,一路穿過側廊,趙德安小跑著跟在後頭,氣喘得壓得很低。

「陛下,顧統領在乾清宮外候了半個時辰了。」

「讓他進來。」

御書房裡燻著沉水香。覃濟坐下,沒接趙德安遞來的參湯,只是抬眼看跪在案前的顧錚。

「說。」

「梁懷中昨夜在獄中吐了口。」顧錚從懷中取出一封供詞,雙手捧上,「供出當年魚案的主使,是——」

他頓了頓。

「原內閣大學士孟崇安。」

覃濟捏著供詞的指節一寸一寸收緊。

孟崇安。三朝元老,先皇託孤重臣,去年以老病告歸,朝中門生故吏遍佈六部。魚正淵案發那年,孟崇安正是內閣首輔。

「梁懷中供稱,孟崇安與魚正淵在鹽鐵改制上意見相左。魚正淵當年上疏彈劾孟崇安門下侍郎貪墨,孟崇安便先在戶部帳冊上做手腳,再令許世安草率定罪。魚正淵下獄後未經三審,直接在刑部大牢——」

顧錚的聲音壓得更低。

「——遭人以濕紙覆面,活活悶死。」

御書房裡靜了一瞬。

覃濟胸口那團共感忽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悶,像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了,透不過氣來。他知道那是魚瑾歡的情緒。她在鸞鸞殿裡等消息,等了整整一個早朝。她什麼都還不知道,可是她緊張,懸著心,怕那些查出來的真相又翻回去。

「繼續。」

「許文敬今日早朝後在午門外長跪不起,供認其父當年收受孟崇安白銀三萬兩、田莊兩座。吏部考功司郎中曾士安亦已羈押,帳冊上記了孟崇安名下一十三筆賄銀往來。」

覃濟把供詞放在案上。

「孟崇安人在何處。」

「告歸後居於通州老宅。御林軍昨夜已連夜出京拿人,今晨——」

顧錚抬頭。

「人已押入刑部大牢。」

覃濟站起身。

「起詔。」

他從案後走出來,龍袍下襬擦過冰冷金磚,聲音沉而穩:「一,魚正淵官復原職,追贈太子太保,以二品禮重新安葬。二,查封孟崇安通州老宅,徹查其在京中門生故吏,三司會審期限不變,所有涉案人等一個不許漏。」

「三——」他腳步一頓,「傳朕口詻,鸞鸞殿貴妃魚氏,即日恢復本姓,記入魚家族譜,以魚正淵嫡女身份,位列妃位。」

趙德安在後頭跪下去,聲音發顫:「奴才這就去辦。」

殿門開了又關。覃濟獨自站在御案前,低頭看著供詞上那行字——「以濕紙覆面,活活悶死」。胸口共感又傳來一陣窒悶,這次不是魚瑾歡的。是他自己的。

他閉了閉眼。

這案子上頭欠著魚家幾十條人命。魚瑾歡的父親、母親、她沒能見過面的幼弟、魚府上下的僕從婢女。他十歲登基,那年不過是個被孟崇安抱在膝上批奏摺的孩童。魚正淵死在刑部大牢那年,他十七歲,剛親政,朝政盡數握在孟崇安手中。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有個叫魚正淵的言官在牢裡被人用幾張濕紙,憋死了最後一口氣。

而他懷裡那個連恭桶都抬不動的姑娘,那一年不過才幾歲。

覃濟睜開眼。

「趙德安。」

趙德安還沒走遠,連滾帶爬折回來:「奴才在。」

「去鸞鸞殿。」

鸞鸞殿的門虛掩著。翠竹遠遠看見御駕,立刻跪下去要通傳,覃濟抬手止住了。他自己推門進去,殿內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夾著一縷極淡的茉莉香——是她慣用的頭油氣味。

魚瑾歡坐在窗下,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絞得皺巴巴的。聽見腳步聲她轉頭,看見是他,人立刻站起來,嘴唇動了動,那聲「陛下」還沒出口便被他按住了肩。

「不用起。」

他撩袍在她身畔坐下,離得近了才看見她眼下泛著淡青。昨暀他摟著她說了一夜的話,她睡著了,可顯然沒睡沉。

「覃濟。」她叫他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案子——」

「查清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涼,在他掌心裡輕輕發顫。

「當年的主使姓孟,孟崇安。他怕妳父親彈劾他門生,便在帳上做假,構陷魚家貪墨。妳父親下獄後不經審,被人在牢中——」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息。

魚瑾歡的手不顫了。她整個人靜下來,靜得像殿外那些在風裡不動的枯枝。

「怎麼了。」她看著他,「我阿爹,是怎麼——」

「以濕紙覆面。」

五個字,輕得不能再輕。

魚瑾歡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那點光一點一點熄下去,像深亱風裡的殘燭,忽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共感那頭什麼都沒有。不是壓著,不是忍著,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空盪盪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連灰塵都不剩。

覃濟心口驀地一緊。

「小魚。」

「我在聽。」她說,聲音平平的,「你繼續說。」

「孟崇安已押入刑部大牢,黨羽盡數下獄。三司會審這幾日便會結案,屆時——」

他握緊她的手。

「魚正淵官復原職,追贈太子太保,以二品禮重新安葬。妳母親與幼弟,也會一併遷入魚家祖墳。妳——」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臉。

「妳即日起恢復本姓,記入魚家族譜。往後妳不再是沒名沒姓的宮女魚瑾歡,是魚正淵的女兒,是朕的貴妃。」

魚瑾歡看著他。

眼淚是忽然下來的。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滑下,滴在他託著她臉的那隻手上。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然後共感那頭的東西像決堤一樣,轟地湧過來——不是痛不是苦,是說不出名字的什麼東西,太多年了,積得太厚,忽然有了出口便一股腦兒地往外倒,倒得他胸口發脹,眼眶竟也跟著一熱。

「覃濟。」她叫他,聲音是碎的,「我阿爹沒有貪。」

「朕知道。」

「我阿孃等了他三年。等到死,等到最後一天都在唸他的名字。」

「朕知道。」

「那時候我幾歲。七歲。七歲被嬸嬤帶進宮,換了名字,換了身份,從此不敢提自己是誰家的女——」

她說到最後氣聲噎住了,人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他胸口,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覃濟雙臂一收,將她整個人緊緊摟住。

他沒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只是摟著她,讓她在自己懷裡把攢了十幾年的東西盡數哭出來。共感那頭的洪流一波一波地湧,他全都受著。她受過的,她不敢受的,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他受著。

不知過了多久,魚瑾歡的哭聲漸歇。她從他胸口抬起臉,眼睛紅得不像話,鼻尖也是紅的,狼狽極了,可是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淡,像雨後雲罉裡透出來的第一縷光,羸弱,可是真的在亮。

「覃濟。」

「嗯。」

「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

「朕說過。」

「嗯?」

「往後妳什麼都不必怕。」

殿外傳來說話聲。趙德安隔著門,小心翼翼:「稟陛下,太後娘娘那邊差人來問——」

「說朕在鸞鸞殿。今日哪都不去。」

趙德安應了聲,腳步匆匆退了。

魚瑾歡靠在他懷裡,手攥著他龍袍的袖口。她忽然想起什麼,輕聲說:「你今日早朝散了就到這裡來,奏摺呢。」

「明日再看。」

「不行。」她說,語氣竟認真起來,「你剛查了孟崇安,朝中他的門生還在,這些奏摺你今日不看,那些人明日便有話說。」

覃濟低頭看她。她剛哭完,眼睛還腫著,可是那雙眼睛裡頭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鴈的、時刻防著什麼的疲憊——是定的,是穩的,像一根被風吹了十幾年終於扎進土裡的竹子。

「好。」他說,「讓他們把奏摺送到這裡來。」

趙德安領命去辦。半個時辰後,鸞鸞殿的案上堆起小山似的奏摺。覃濟在案前批,魚瑾歡就坐在他旁邊,手上捧著一盞熱茶。她不吵他,只是偶爾在他批完一本遞下一本的時候,伸手幫他把案角的硯臺挪近些。

覃濟批到第三本,忽然停筆。

「小魚。」

「嗯?」

「妳認得這三個字嗎。」

他把奏摺遞過來,指尖點在其中一行。魚瑾歡偏頭去看,慢慢地唸:「吏……部……尚……」

「吏部尚書。」覃濟收回手,「妳從前唸過的那本千字文,裡頭有『吏』字。」

「記得。」她說,輕輕抿唇,「你教過的,我都記得。」

共感那頭漾開一陣暖意。不濃不淡,像這殿裡燒著的地龍,熨熨貼貼地舖在胸口。

覃濟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批奏摺,硯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細響,只是嘴角那條線不自覺地鬆了半分。

黃昏時分,最後一本奏摺闔上。覃濟揉了揉腕,側頭看見魚瑾歡已經靠在榻邊睡著了。她歪著頭,半張臉陷在軟枕裡,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乾透的淚痕。

他輕手輕腳起身,扯過榻尾疊著的絞毯,為她披上。

趙德安在門外壓低聲音:「稟陛下,刑部尚書林仲卿求見,說三司會審的結案摺子擬好了,等陛下過目。」

「讓他去御書房候著。」

覃濟走到殿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她睡得沉,絞毯裹到下巴,呼吸綿長。

他這才提步出去。

共感那頭,始終安穩如春水。

這一日之後,朝堂上的震盪足足持續了半個月。孟崇安的門生故吏被逐一拔起,吏部、戶部、刑部皆有官員落馬。三司會審結案那日,覃濟在早朝上親自宣了詔。

魚正淵冤案平反。追封太子太保,謚「忠毅」。魚門遺孤魚氏,封貴妃,賜回本姓,以魚正淵嫡女身份入王牒。

那日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有人高呼陛下聖明,有人在角落裡面色如土。覃濟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底下那些烏泱泱的頭頂,聲音冷而沉。

「從前往事,朕可以不追。自今日起,誰再敢拿魚家舊事做文章,以謀逆論。」

這話說得極重。殿上鴉雀無聲。

散朝後,覃濟沒有乘御輦。他一路走回鸞鸞殿,腳步比往日快了許多。穿過那條連接乾清宮與鸞鸞殿的迴廊時,遠遠便看見殿門口站著個人。

魚瑾歡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宮裝,髮間簪著他給的那枝羊脂白玉簪。她站在廊下等他,看見他的身影,那張清秀的臉上便浮起一個淺淺的笑。

「陛下。」

「叫什麼陛下。」覃濟走上臺階,「忘了?」

「……覃濟。」

「進屋。」他說,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外頭風大。」

殿門在身後闔上。翠竹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把偏殿的小丫頭全帶走了。殿內只剩他們兩人,地龍燒得暖,炭盆裡煨著幾塊銀骨炭,發出細碎的吡啪聲。

魚瑾歡被他牽到榻邊坐下。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的繡邊,忽然說:「今日朝上——」

「朕說過了。」覃濟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掌中,「往後誰都不能拿魚家的事為難妳。」

「我不是怕。」她抬起眼看他,眸子清亮,「我是怕你——為了我在朝上說重話,那些大臣心裡不服。」

「不服便不服。」覃濟說,「朕坐在這張椅子上,不是為了讓他們服。」

他抬手,把她鬢邊一縷散下來的碎髮勾到耳後。

「朕是為了讓妳平平安安,讓跟妳一樣的人平平安安。若連這都做不到,這江山坐來做什麼。」

魚瑾歡望著他。

她發現他近來愈來愈常說這樣的話。不是什麼山盟海誓,不是什麼朕要為妳負盡天下人,而是很平實的、很日常的,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她平安,這江山才有意義。

她忽然往前湊,兩隻手攀上他的肩,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覃濟。」

「嗯。」

「我想喝酒。」

覃濟頓了一下,難得有些意外:「……喝酒?」

「嗯。」她的聲音悶在他頸側,溫溫軟軟的,「你上回給我的桂花釀。我想再喝一點。」

上回。覃濟想起來了——那是她還是宮女時的事。她在乾清宮偏院醉了酒,伸手摸他的臉,說他長得好看。那夜的共感讓他整個人像被扔進炭火裡又撈出來浸進冰水,翻來覆去,一夜不曾闔眼。

「好。」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趙德安——」

「不用叫他。」魚瑾歡從他頸窩裡抬起頭,自個兒站起來走到殿角的櫃子前,打開櫃門,裡頭果然還放著半罈桂花釀。她踗著腳尖把酒罈取下來,回頭看他,唇邊掛著一點狡黠的笑,「我早就看見了。」

覃濟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是共感。是他自己的。

「拿來。」

他接過酒罈,拍開封口,桂花與酒香一齊漫出來,甜得發膩。他倒了兩盞,一盞遞給她,一盞握在自己手裡。魚瑾歡接過去,先湊到鼻下嗅了嗅,然後小小地抿了一口。她抿完便皺眉,皺得很認真,跟批奏摺時他皺眉的神情竟有幾分像。

「還是很辣。」

「桂花釀聞著甜,入口是烈的。」覃濟說,自己呷了一口,「慢些喝。」

「你上回沒告訴我。」

「告訴妳妳便不喝了?」

魚瑾歡沒答。她又抿了一口,這次沒皺眉,只是抿完後把酒盞放在幾上,歪頭看他。燈火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被酒氣燻得有些濕,亮晶晶的,像浸在水裡的墨玉。

「覃濟。」

「嗯。」

「你記不記得,上回我喝醉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覃濟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記得。」

「我現在沒醉。」她說,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所以我接下來說的話,不是醉話。」

她挪到緊挨著他,停了。殿內很靜。炭盆裡銀骨炭吡啪響了一聲。

「我從前不敢想——」她聲音很輕,「不敢想有人會為我做這些。不敢想魚家的案子有平反的一天。不敢想我阿爹阿孃在九泉之下能闔上眼。不敢想自己能在這裡,在你旁邊——」

她抬起眼看他,眸中水光晃動。

「更不敢想,你教我識字,為我擋那些風雨,查了十幾年的舊案,在朝上說那些話——」

「這些是朕該做的。」覃濟低聲說。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你覺得這是該做的。可是覃濟——」

她伸手,輕輕覆在他握著酒盞的那隻手背上。她手心很燙,是酒意蒸出來的熱。

「這些對你來說是該做的,對我來說——是我這一輩子,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東西。」

共感那頭傳來的不是感激,不是那種低微的、小心翼翼的報答之心。是更深的東西。是把她十幾年攢著的、不敢給出去的東西,一點一點,輕輕地放在他掌心裡。

覃濟把酒盞擱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抱到自己膝上。魚瑾歡輕輕啊了一聲,臉騰地紅了,手忙亂地攀住他的肩。

「覃——」

「別動。」

他抱著她。不是那種佔有慾很強的禁錮,是護著的,摟著的,讓她整個人陷在他懷裡,哪都不會掉下去。她身量小,縮在他膝上像一團綿軟的雲,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是他胸口那團共感告訴他,這個人現在滿的。滿到快溢出來了。

魚瑾歡把臉靠在他鎖骨上,呼吸有些急。

「我今天,」她輕聲說,「真的很高興。」

「朕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她低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嗔意,「不公平。你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覃濟低低笑了一聲。

魚瑾歡聽見他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他很少笑——準確來說,她幾乎沒見過他笑。可此刻他嘴角確實彎著,弧度不深,卻把眉眼間那股冷意全化開了,像冰封了一冬的湖面在春風裡裂開第一道痕。

「你笑了。」她說,手指不自覺地伸上去,輕輕點了點他嘴角那道弧度。

「嗯。」

「你笑起來——」她頓了頓,「更好看了。」

覃濟握住她那隻亂摸的手,把她指尖按在自己唇邊,聲音低啞:「醉了?」

「沒有。」魚瑾歡搖頭,認真地說,「我真的沒醉。半盞都還沒喝完。」

「那為什麼說傻話。」

「不是傻話。」她被他按著手指,卻沒有抽回去,反而輕輕動了動指尖,蹭過他下唇,「是實話。你笑起來的時候——跟我第一次在柴房看見你的時候,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時候你像遠山上的雪。」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現在……像雪化了。」

覃濟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嘴唇輕輕壓在她指尖上。不是吻,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個觸碰,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承諾什麼。

魚瑾歡的手指在他唇下微微一顫。

「覃濟——」

「魚瑾歡。」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而緩,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朕今日在朝上說了,往後誰都不能拿魚家的事為難妳。」

「我知道——」

「可是朕沒說另一句。」

「什麼。」

「往後,朕不會讓任何人為難妳。包括朕。」

她聽著這話,眼眶莫名又紅了。不是難受,是心口那團東西太滿了,滿到裝不下,便從眼裡溢出來。

她把臉埋回他頸窩,手臂環住他的脖,整個人緊緊地貼上去。

「那你要說話算話。」

「朕什麼時候——」

「我知道你說話算話。」她打斷他,聲音悶在他領口,「我只是想聽你再說一遍。」

覃濟收緊了手臂。

「說話算話。」

殿外更鼓遙遙傳來,敲了三更。炭盆裡的火漸漸小了,光也暗下來,只剩幾上那盞紗燈還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疊在一處,分不清哪一截是誰的。

魚瑾歡在他懷裡動了動,抬起頭。酒意已經上了臉,兩頰泛著薄紅,像抹了淡胭脂。她看著他,眼睛裡頭的靦腆一點一點退去,換上另一種神氣——不是怕,不是怯,是認真的、鼓起勇氣的。

「覃濟。」

「嗯。」

「你低一下頭。」

覃濟依言低下頭。她湊上來,嘴唇輕輕印在他嘴角。不是上回那樣一碰即離的淺啄,是停住的,壓實了的,在他嘴角停了好幾息。她闔著眼,睫毛抖得厲害,可是沒有退開。

然後她往後退了些。臉已經紅透了,耳尖都是燙的,可是她看著他,沒有躲開視線。

「這一下,」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是氣音,「謝謝你為魚家做的所有事。」

覃濟看著她。

燈影在她眼底晃,碎碎的,像揉了一把星子在裡頭。

「小魚。」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朕做這些,不是為了讓妳謝朕。」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想謝。」

她說完又湊上來,嘴唇碰了碰他另一邊嘴角。這次停得更久些,他能感覺到她唇瓣上殘留的桂花釀的甜,還有她身上那股極淡的茉莉香。

「這一下——」她退回去,聲音細得像蚊蚋,「謝謝你教我認字。」

覃濟沒有說話了。他抬手,拇指輕輕揩過她嘴角——那裡沾了一點酒漬,亮晶晶的。他指腹擦過去的時候,魚瑾歡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還有嗎。」他低聲問。

「……有。」

她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湊上來。這回她的嘴唇沒有落在嘴角,而是輕輕地、小心翼鴈地,印在他的唇心。只是貼著,沒有動,像一隻蝴蝶停在花瓣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共感那頭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暖的、燙的、帶著桂花與茉莉的味道。不是慾念,是一種比慾念更深的東西——是把整個人整顆心都交出來的那種篤定。她在告訴他,以她自己的方式,用她所能做到的最勇敢的方式。

魚瑾歡退回去的時候,連脖子都紅了。她垂下眼,聲音很輕:「這一下——謝謝你,在那個柴房裡,找到了我。」

覃濟胸口那根弦斷了。

他伸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她輕輕帶回來。他的嘴唇覆上她的,不是她那種輕柔的、試探的碰觸——是深的,是加了力道的,是忍了太久終於不忍了的。她在他唇下輕輕嗯了一聲,身子軟下去,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他衣襟,攥得死緊。

兩人的呼吸絞在一處,桂花酒的甜在唇齒間漫開。

良久,他放開她。

魚瑾歡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發紅,眼睛裡氤氤著一層薄霧。她喘著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是亮的,是舒開的,是這座皇宮裡從未有過的自在。

「覃濟。」她叫他名字,聲音還有些喘,「我覺得……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覃濟把她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髮頂,闔上眼。

「往後日日都這麼好。」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打斷她。

「朕說有,便有。」

魚瑾歡在他懷裡輕輕笑了聲。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是沉水香與淡淡墨氣,混合著桂花酒的甜,那味道她聞了便心安。

「好。」她說,「你說的。」

殿外的風停了。更鼓敲過四更,鸞鸞殿裡燈火漸黯。覃濟抱著她靠在榻上,共感那頭傳來的東西終於不再是淚、不再是痛、不再是她壓了十幾年的那些沉甸甸的舊傷。

是暖的。是軟的。是她靠在他懷裡、半睡半醒間輕輕蹭了蹭他胸口的那一點安心。

他知道這案子還差最後一步。孟崇安雖已下獄,朝中殘黨猶存。太後那邊始終沒有表態,鄭懷恩的案還在審。朝堂上的風不會因為這幾道詔書便停。

可是那又怎樣。

懷裡這個人,今夜是笑著的。

往後他會讓她日日都這樣笑。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髮。

「魚瑾歡。」

她已經半睡了,迷迷糊應了一聲:「……嗯。」

「沒什麼。睡。」

她在睡意中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手指仍然攥著他的衣襟,沒有鬆開。

他也沒有鬆開。

這一夜之後,後宮再也沒人敢在背後嚼鸞鸞殿的半句閒話。三日後太后差人送來一對翡翠如意,算是認了這個兒媳。容妃搬到西六宮最偏的殿裡,從此不曾再在魚瑾歡面前出現過。

又過幾日,翠竹從外頭回來,眉開眼笑地稟:「娘娘,奴婢方才在御花園遇見從前辛者庫的幾個姐妹,她們託奴婢給娘娘磕頭——說李嬤嬤被調走之後,新來的嬤嬤待人和善許多。她們念著娘娘的恩。」

魚瑾歡正在窗下描字帖。覃濟給她新寫了一本帖,前頭是千字文,後頭是他自己添的幾句詩。她筆尖停了一停,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臘月天,日光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我沒做什麼。」她低頭繼續描,「是陛下做的。」

翠竹抿嘴笑:「陛下做這些,還不是為了娘娘。」

魚瑾歡沒有答。只是筆尖在紙上劃出的那道豎,格外的直。

當夜覃濟從御書房回鸞鸞殿,推門便看見她趴在案上睡著了。硯臺沒收,字帖攤在旁邊,上頭是她描了一半的字——「安」

他站在案邊,低頭看了那張字帖許久。

然後彎腰,把她從案上打橫抱起來,輕輕放在榻上,為她拉好被褥。

「趙德安。」

「奴才在。」

「明日讓內務府把鸞鸞殿的書案換一張大的。這張太小。」

趙德安應得飛快,退出去時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

覃濟在榻邊坐下,看著她睡著的側臉。共感那頭,平穩、暖和,像一池被春日曬溫了的水。

他伸手,將她鬢邊碎髮輕輕勾到耳後。

「往後,」他低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日日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