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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6 · 同命

覃濟抱著魚瑾歡一路從北苑廢殿走回乾清宮,身後跟著顧錚和十餘名御林軍,腳步聲在長長的宮道上踏出整齊的回音。北風從廊下灌進來,他把外氅攏得更緊了些,將懷裡的人嚴嚴實實裹住,只露出半張臉貼在他胸口。

魚瑾歡沒有睡著。她的睫毛時不時輕輕顫一下,呼吸淺淺地拂過他的衣襟。她能感覺到他抱著她的手臂繃得很緊,緊到有些不舒服,可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她只是安靜地靠著,聽著他胸口那顆心臟沉沉地、一下一下撞在她耳側。

回到乾清宮,趙德安已經候在殿門口,見覃濟親自抱著人進來,什麼也沒問,只飛快去傳了太醫。

太醫仔細診了脈,說引魂湯的藥效已全部消退,頸上的割傷不深,換藥幾日便能結痂,只是受了驚嚇,需要靜養。覃濟站在一旁聽完,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待太醫開了安神湯退下,殿內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覃濟坐在榻邊,看著魚瑾歡靠在引枕上。她換了乾淨的裡衣,頸上細了一圈白紗布,臉色還是白的,可眼睛是清亮的,正安靜地望著他。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頸上的紗布,沒說話。

魚瑾歡卻先開口了。

「陛下。」她嗓音還有點啞,可是語氣平靜極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覃濟的手指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共感那頭傳來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是一種平靜到讓他心頭莫名發緊的——決意。

「我想過了。」魚瑾歡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的。「那些人的目標,說到底是我這條命。如果我不在了,他們就沒有理由動你。就算他們還要動,至少不會再用我來——」

「魚瑾歡。」覃濟打斷她。

他的聲音不大,可魚瑾歡住了口。因為她看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共感這回事,從前是單向的。可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引魂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靠得太近——她能感受到他了。那感受不算清晰,談不上具體,可她就是知道。知道他在怕。知道他在生氣。

「你生氣了。」她輕聲說,不是質問,是篤定的陳述。

覃濟沒有否認。他看著她,半晌才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妳在想什麼,朕都知道。」

魚瑾歡怔了一下。

「妳方才說那番話的時候,朕胸口這兒,」他抬手,掌心覆在自己左胸,「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了。不是妳的疼,是妳的——決心。妳是真的願意為朕去死。」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可妳有沒有想過,那個共感是連著的。妳不在了,朕這裡——」他攥緊了自己胸口的衣料,「這半輩子都得空著。」

魚瑾歡的眼眶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覃濟俯身過去,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手握住她的手。他握得很緊,指腹貼著她的手背,隔著紗布也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涼意。

「魚瑾歡,妳聽清楚了。」他的聲音沉沉的,一字一字落在她耳中。「妳的命不是拿來替朕償還任何東西的。妳不欠朕什麼,更不欠魚傢什麼。那些人——」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朕一個都不會放過。但不是用妳去換的。」

魚瑾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崩潰的哭,是安安靜靜地,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

「可是我怕。」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怕下次他們再動手,我怕你為了護我——」

「怕什麼。」覃濟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力道輕得像在碰一層薄瓷。「朕是皇帝。朕護不住自己的女人,還當什麼皇帝。」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妳能感受到朕嗎。」

魚瑾歡含著淚點點頭。

「那就別說那些話。」他低聲說:「朕這一生下過不知多少道旨,殺過不知多少人,就沒求過誰。唯獨這件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朕求妳。好好活著。為妳自己活,也為朕活。」

魚瑾歡咬著下唇,眼淚又一顆一顆砸下來。她沒再說什麼犧牲不犧牲的話,只是往前一撲,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好。」

覃濟攬住她,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共感那頭傳來的浪潮終於平息了,不再是冰冷決絕的暗流,是溫熱的、帶著委屈和依賴的顫動。

他偏頭,嘴唇貼在她耳側,聲音低了下來:「往後再也不許動這念頭。讓朕發現一次——」他頓了一下。

「你怎樣?」她悶在他肩上問。

「朕就……」他想說重話,可對著這人哪裡說得出口。最後只是嘆了一聲,嘴唇重重壓在她額角上,低低說了一句:「朕就拿妳沒轍。」

魚瑾歡在他肩窩裡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很短,可是他聽到了。

那是從辛者庫到乾清宮、從宮女到貴妃,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從共感那頭接到——她的笑意。不是安心,不是依賴,就是單純的、極輕極淡的一點歡喜。

覃濟怔了一瞬。他把人從懷裡撈出來,捧著她的臉看了一息,然後低下頭,吻住她。

不是輕碰嘴角,是真正的吻。唇瓣壓著唇瓣,舌頭撬開她的齒關,勾住她的舌。魚瑾歡被親得往後仰,他一手撐在她腰後託住她,吻得更深,像要把方才那些怕那些疼那些差一點失去全都吞下去,換成她口中的這口溫軟。

魚瑾歡被吻得喘不上氣,手卻沒有推他。她拽住他胸前的衣料,舌尖怯生生地蹭回去,學著他的力道回應。動作笨拙,可真的在回應。

覃濟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悶哼,退開半寸,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不穩地問她:「妳在想什麼。」

「想吻你。」她輕聲說,耳朵尖通紅,可沒有躲。

覃濟看著她,眼底的暗色被這句話點燃了。他又低頭吻下去,這回不再是深重的吞嚥,而是緩慢的、細細的研磨。舌尖舐過她的唇珠,輕輕吸吮,退開一點,再覆上去。像在慢慢品一道珍饈,捨不得一口吃完。

「嗯……」魚瑾歡從喉間漏出一聲極輕的軟音。

覃濟動作一頓。他退開些許,手仍託在她腦後,目光從她迷濛的眼落到她被吻得微腫的唇上,再往下——她裡衣的領口因為方才的動作微微散開,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露出來,上面還留著前天夜裡他留下的淡紅印跡。

他伸手,指背輕輕刮過那一小片肌膚。魚瑾歡輕輕顫了一下,沒有躲,只是抬起眼望他。

「朕今天不碰妳。」他把她的領口拉好,聲音帶著壓了又壓的啞。「太醫說要靜養。脖子上還有傷。」

魚瑾歡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看著他喉結上下一滾,知道他忍著。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那你抱我睡。」

覃濟深吸一口氣,把她摟進懷裡,自己靠躺在引枕上,讓她側臥在自己胸口。她的臉貼在他心口的位置,能聽見他的心跳從急促慢慢沉下來,變成穩穩的、沉沉的節奏。

共感那頭是溫的,暖得像春日午後曬在身上的光。不燙,就是恰到好處的暖,一絲一絲滲進他胸口那片被她方才那番話攥疼了的地方,慢慢把它撫平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殿內很靜,只有燭火細微的嗶剝聲,和她淺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魚瑾歡輕輕動了一下,仰起臉看他。覃濟闔著眼,呼吸平穩,可她知道他沒有睡。他的手指還在她後背無意識地輕輕畫圈,一圈一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覃濟。」她低聲叫他。

他睜開眼。她叫他名字的時候,嗓音總是比平時軟一些,尾音微微往下墜,聽起來像在撒嬌。

「今天我——」她頓了一下,改口:「那個人綁我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

覃濟的眼神瞬間鋒利起來,可他沒有打斷,等她繼續說。

「他說——」魚瑾歡皺著眉努力回想,「他說,『你以為你的好皇帝不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告訴你。你問問他,魚正淵的案子,是不是他自己也有份蓋上去的。』」

覃濟的臂撈收緊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平而穩:「魚正淵的案子,是朕登基前一年結的。那時候朕還是太子,未曾參與主審。」

「我知道。」魚瑾歡說。她看著他的眼睛:「我沒有信他。我只是在想——他說這些,是想讓我跟你離心。就算我沒有信,只要我心裡存了一點疑,就會跟你生出縫隙。」

覃濟看著她。這個被綁被餵藥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女子,此刻不是哭著跟他求救,而是在給他分析敵人的意圖。

「朕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他低聲說:「周硯想用妳離間朕。國舅鄭懷恩想借妳的案子攪渾水,掩蓋他這些年貪墨賣官的事。妳父親的案子,是他們所有罪證的開端——只要翻了案,梁懷中、許世安、鄭懷恩,一個都跑不掉。所以他們怕。所以他們要動妳。」

魚瑾歡靜靜聽完,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我從前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她說,聲音很輕。 「在辛者庫的時候,每天起來就覺得又捱過一天了。後來你把我帶出來,我總是怕自己做得不好,怕給你添亂。可是現在——」她抬起眼看他,「現在我不想躲了。」

「那些人害死我父親,害得我母親鬱鬱而終,現在又想用我來害你。」她的嗓音不發抖了,平平的,可眼底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燒。「我躲了一輩子。不想再躲了。」

覃濟看著她。他想起幾個月前在辛者庫柴房裡撿到的那個宮女——跪在地上,手上有霜瘡,低著頭,連看他一眼都不敢。整個人像是隨時都會碎掉。可現在,她頸上纏著紗布,眼底燃著火,對他說不想再躲了。

「好。」他說。

就一個字。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指腹輕輕摩娑她的頭皮,把她按回自己胸口。

「那就不躲了。朕跟妳一起。」

魚瑾歡把手伸進他外衣下面,隔著裡衣按在他左肋的位置——那一次他刀傷未癒,她幫他上藥的位置。現在傷口已經好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疤。她的指尖隔著衣料輕輕劃過那道疤,然後把掌面平貼上去,感受他穩健的心跳。

「我從前總想不明白。」她低聲說:「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你明明是個皇帝。」

「現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點。」她說:「可是還是想聽你說。」

覃濟低頭,嘴唇貼在她額上,低聲說:「因為這條命裡頭,能讓朕覺得是活著的東西,從前只有朝政跟江山。後來多了一個。」

「什麼。」

「妳。」

魚瑾歡沒說話了。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手指攥著他裡衣的前襟,攥得緊緊的,緊到指節泛白。

共感那頭漾開來的東西又變了。不是溫不是暖,是燙的。像燒得正旺的炭盆,不灼人,可是熱得人胸口發痠。

覃濟收緊手,閉上眼。

這夜太長。從北苑廢殿到乾清宮,從刀鋒到溫榻,他胸口那團東西被攥碎了又被她一片片拼回來,拼得比從前更滿。滿到——他覺得這輩子從未這樣確定過一件事。

他要讓懷裡這個人平平安安地活著。不止活著,是要讓她開心。要讓共感那頭傳來的東西,往後都是她今晚在他肩窩裡笑出來的那一點歡喜。

覃濟低頭看懷裡的人——她已經放鬆了,睫毛不再顫,呼吸變得綿長而穩。他知道她沒睡。她只是安心了。而他在她安心的那一刻,胸口那團暖意便又沉了一分。

「睡。」他低聲說,手掌覆在她闔上的眼睛上,為她擋去殿內未熄的微弱燈火。

魚瑾歡在他掌下輕輕動了動嘴唇,像說了什麼。他沒聽清,也沒有問。共感那頭已替他答了——是暖的。

殿外更鼓敲了三更,又敲四更。覃濟始終沒有放開她。她在他懷裡睡著了,他便這麼醒著守到天邊泛出第一線灰白。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個沒有翻過牌子、沒有批過奏摺、沒有想過早朝的夜。

他只是守著她。

共感那頭,安穩得像一池春水。

他知道這一夜之後,還有大朝等著他。刑部要審國舅鄭懷恩,三司會審魚家舊案的卷宗堆積如山,梁懷中在獄中的供詞牽扯出更多的名字,朝堂上的風波才剛起來。

可那又怎樣。

他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髮頂。

往後的日子,他走哪都帶著她。

她活著,他便守她一生周全。

她若累了,他便為她擋下所有。

她若倦了這個皇宮,他便帶她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她想去的城郟。

江山的重,他來扛。

她只需要在他身邊,笑著,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