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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3 · 以她为局

覃濟站在偏院的門檻前,看著那把匕首抵在她喉間,看著那條細細的血線沿著刀刃往下淌,整個人像是被凍在了原地。

周硯的笑容溫和得近乎虔誠。

「引魂湯這東西,陛下想必聽說過。喝下去之後做的夢,全是這輩子最怕的事情。」他的語氣像在講一件極有趣的事,「貴妃方才夢見什麼了呢?在下猜猜——大概是夢見陛下棄了她,夢見自己又回到那個又髒又冷的辛者庫,夢見身邊所有人都指著她說,妳不配。」

魚瑾歡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還是渙散的。她的嘴唇在動,覃濟認出了那幾個字的口型——反反覆覆,只有兩個字。

濟。

濟。

不是「陛下」。是在心裡喚了千百遍的名字。他胸口那片被挖空的荒原上,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痛,不是怕。是更輕、更軟的,像是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想要碰到他。

「放了她。」覃濟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周硯,你恨的是朕。恨朕當年殿試點了你的探花卻不用你,恨朕貶了你父親,恨朕毀了你周家的門楣。你要什麼衝著朕來,把她放了。」

周硯的笑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那張清雋的臉底下露出了另一張臉——怨毒的、扭曲的、被壓抑太久的。

「陛下現在知道痛了?」他輕聲說,「當年我父親被押出京城的時候,我也這樣跪在宮門外求過。那時候陛下怎麼不覺得痛?」

他把匕首往旁邊一偏,刀刃離開了魚瑾歡的喉嚨。覃濟胸口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瞬——然後周硯反手將匕首的柄狠狠砸在了魚瑾歡的太陽穴上。那一擊並不致命,但足夠讓她剛睜開的眼晴又閉上了。她悶哼了一聲,身體軟了下去。

共感那頭猛地炸開。

恐懼。窒息般的恐懼。不是為她自己——她已經沒有力氣為自己害怕了——是另一種恐懼,尖銳的、灼熱的,像有人把燒紅的鐵釘一根一根釘進他心口。她在怕什麼?她在怕什麼?

周硯鬆開了手,任由魚瑾歡往地上滑落。他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蜷縮在槐樹根下,然後抬頭看向覃濟,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好奇的神情。

「引魂湯還有一道藥效,陛下大概不知道。」他說,「它會讓喝下去的人把自己最怕的那件事,當成真的。」

他頓了頓,笑得更深了。

「換句話說——貴妃現在已經相信,她配不上你。」

御林軍統領在這時候帶著人衝進了偏院。十幾個侍衛將周硯按在了地上,但他沒有掙扎,只是側著臉貼著地面,還在笑。覃濟沒有看他,他逕直走到槐樹下,彎腰將魚瑾歡從地上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想起第一次在辛者庫抱起她的那個夜裡。那時候她渾身濕透,凍得發抖,現在也是這樣——她的體溫正在急速流失,手腳冰涼,嘴唇發白。

「傳太醫。」他對趙德安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全部。所有的。馬上。」

他抱著她穿過偏院的小門,穿過鸞鸞殿的長廊,一路上不停地下著命令。封鎖鸞鸞殿,徹查所有接觸過貴妃飲食的宮人,提審周硯的所有同黨——他說得很快,語氣冷靜,條理分明,像往常處理朝政那樣滴水不漏。可是抱著她的手臂在發抖。那是一種極細微的、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從手臂傳到指尖,從指尖傳到她的衣裳,像一陣永遠停不下來的風。

太醫來的時候魚瑾歡被安置在鸞鸞殿正殿的寢榻上。她的眼晴緊閉著,睫毛偶爾顫動,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東西跑。太醫診了脈,又翻了她的眼皮看了看,跪在地上回稟時聲音都是哆嗦的。

「啟稟陛下,引魂湯並非劇毒,藥效會在十二個時辰內自行消退。只是——」

「只是什麼。」覃濟坐在榻邊,一眼都沒看他。

「只是服用者甦醒之後,藥性殘留可能導致神思不寧、噩夢反覆。若貴妃本身心緒本就鬱結,恐怕——恐怕會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覃濟沒有說話。他揮了揮手讓太醫退下,然後就那樣坐著,看著她的臉。殿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共感那頭渾渾噩噩的,像一潭攪渾了的水,什麼東西在底下翻湧,卻怎麼也看不清。他試著往那片混沌裡探了一寸——痛。

鋪天蓋地的痛。

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心底深處蔓延出來的、沒有邊際的絕望。她真的相信了。相信了自己不配,相信了這一切都是短暫的恩賜,相信了有一天他會收回所有溫柔,把她丟回那個又髒又冷的角落。

覃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榻邊的錦被。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浮起來。

「魚瑾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朕在這裡。妳夢裡的都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她聽不見。

魚瑾歡在寅時末醒了過來。不是突然驚醒,也不是哭著醒來。她只是慢慢地睜開了眼晴,瞳孔還是有些渙散,眼睛裡空空的,像是還沒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完全回來。她先是看見了帳頂的繡紋,然後看見了坐在榻邊的那個人——覃濟靠在床柱上,闔著眼,眉心蹙得很緊,眼下是兩片濃重的青影。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眉頭動了一下,感覺到共感那頭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一種很輕很輕的、試探性的觸感,像是有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小心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醒了?」他睜開眼,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哪裡還疼嗎?渴不渴?」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然後她問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乾澀的嗓子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受傷了嗎。」

覃濟愣了一下。

「朕沒事。」他說,「朕沒有受傷。」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那雙眼睛裡空白的部分慢慢褪去,換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恐懼,不是依戀。是一種安靜的、冰冷的清明,像是終於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看清了圖案的全貌。她的視線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胸口,停住了。

「那為什麼陛下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真的在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抖了快六個時辰了,他自己說不清楚是因為疲倦還是因為什麼。他把手收回袖子裡,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說話了。聲音還是很小,語氣卻平靜得驚人。

「以前在辛者庫的時候,每次奴婢被李嬤嬤罰跪,陛下的臉色就會不好。太醫來請脈,說是心氣鬱結。」她的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小片陰影,「後來奴婢被容妃罰去洗恭桶,手凍傷了,陛下的手就開始不自覺地蜷著。趙公公說陛下最近的胸悶症又犯了,太醫院開的方子換了三回。」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是不是跟奴婢有關。」

覃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沒想到她會察覺。他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每一次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時都刻意不動聲色,每一次她受傷時都假裝只是偶然來看她,每一次她痛苦時都剋制著自己不要衝進來把那些傷她的人一個一個掐死。原來她都看見了。

只是她從來不問。

「說話,」她的手從錦被下伸出來,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冰涼,「求你。」

覃濟一生中做過很多決定。登基那年他十六歲,朝堂上沒有一個大臣相信這個少年能坐穩那把椅子。他用三年時間清理了前朝留下的所有毒瘤,一個一個拔除,一個一個換上自己的人。二十三歲那年,太后要他立後,他把滿朝文武的奏摺全部留中不發,一個字都沒有回。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決定是難的。

此刻他看著她,卻發現那些籌謀和算計,那些遮蔽和保護,在她這樣平靜的目光下全部變得不堪一擊。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她還乾澀。

「朕能感覺到你。」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直都能。妳的喜怒哀樂,妳的恐懼,妳的痛——朕全部都能感覺到。」

魚瑾歡的手僵在錦被上。她的臉色本就蒼白,此刻連嘴唇上那一點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她沒有說話,但他能感覺到共感那頭正在發生什麼——先是一片空白,然後是漫天漫地的混亂,像一間被狂風掀翻了屋頂的屋子,所有小心翼翼地疊好的、藏好的東西都被吹得四散飛舞。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也許從妳入宮那天就開始了。也許更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灰藍色變成了淺金色,久到殿外傳來趙德安輕手輕腳走過的腳步聲又消失了。她的手終於從錦被上抬起來,很慢很慢地,往回收。

她在把自己的手從他身邊拿開。

覃濟感覺到了。不是透過手背的溫度,而是透過共感——那頭忽然降下了一道什麼東西,像一扇門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關上。那些他已經熟悉的、日夜流淌的情緒忽然被壓縮了,被壓進一個極小的角落裡,小到他幾乎觸碰不到。

她在壓抑。

她在把所有的恐懼、委屈、難過全部壓回去,壓到一個他感受不到的地方。

「魚瑾歡——」

「這樣不對。」她打斷了他。這是她第一次打斷他說話,語氣卻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近乎哀求的溫柔,「陛下,這樣不對。你是皇帝,你不能被別人的情緒控制。」

「妳不是別人——」

「你找不到我的時候,就會痛。」她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淚光,但她忍著沒有讓它們落下來,「我在辛者庫被罰跪,你就會胸悶。我被李嬤嬤打,你就會頭痛。昨天那個人拿匕首抵著我的脖子——」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喉頭滾動著,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你的手就一直在抖。到現在還在抖。趙公公跟我說你昨天衝過來的時候連龍袍都絆了,你是皇帝,你在自己的宮裡跑——那是什麼樣子。」

她把手完全縮回了錦被底下。被子很厚,隔著那層布料,他看不見她的手指是不是在摳著掌心。但他能感覺到——共感那頭,那扇門還在繼續關閉,只剩下最後一道縫隙,透出細微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如果我繼續待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這件事。」她的聲音變得平了,平得不像她,「他們會用我來對付你。就像昨天那樣。那個周硯,他根本不想殺我,他只是想讓你看著我難受。他只是想讓你痛。」

「所以呢。」覃濟的聲音沉下去,「妳要朕把妳送走?送回辛者庫去洗恭桶,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魚瑾歡沒有回答。她的下巴輕輕地抖了一下。

「奴婢只是覺得,」她說,「要是沒有我,你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共感那頭終於徹底安靜了。不是空白,不是消失。是她在裡面,把所有的東西都緊緊地抱住了,不讓它們漏出一絲一毫。覃濟坐在榻邊,感覺胸口那片地方從未有過地寂靜——那種寂靜不是平穩,不是安寧,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拼命控制著自己不要往下跳,是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一個地方。

她不是不想活了。

她是決定,為了不讓他感受到痛,她可以假裝自己不會痛。

覃濟忽然站了起來。動作太猛,榻邊的矮几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幾上的藥碗噹啷一聲翻了,藥汁濺在他的龍袍下襬上,深褐色的液體順著玄色的綢緞往下淌。他沒有理。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榻沿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了自己的影子裡。

「看著朕。」

她沒有抬頭。

「魚瑾歡,看著朕。」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的眼淚終於沒有忍住,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滑過她蒼白的臉頰,落在錦被上洇出深色的斑點。但她沒有出聲。連哭都是安靜的,像是怕他聽見了會難受。

「朕從頭到尾只瞞一件事,」他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被火燒過,「朕不怕被人威脅。朕不怕痛。朕怕的是有一天感覺不到妳——有一天那個共感忽然斷了,朕會不知道去哪裡找妳,不知道妳在哪個角落裡受著什麼苦,不知道妳是不是還活著。妳聽清楚了沒有?朕最怕的不是妳讓朕痛。朕最怕的是妳不痛了。」

她的眼淚流得更急了,但她還是咬著嘴唇,拼命想把那些情緒壓回去。他能感覺到她在掙扎——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把頭往水面上抬,又拼命把自己按回去。

他忽然放棄了。

不是放棄她。是放棄了那些帝王該有的剋制、該有的層層保護、該有的冷靜。他伸手把她從榻上撈起來,連人帶錦被一起,緊緊地箍進懷裡。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那裡面的心在得又快又亂,完全不像一個皇帝該有的心跳。

「不要再壓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傳進她的耳朶裡,「妳所有的情緒朕都收著。妳不高興,朕就哄妳。妳怕,朕就來。妳痛,朕陪著。聽見沒有?妳不用保護朕。朕是妳的皇帝,是妳的丈夫,是妳的男人——不是妳要保護的人。」

他抱得太緊了。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發抖——不是疲倦,是怕。是這個高高在上、從不表露情緒的男人,在她面前,怕得連手臂都控制不住。

魚瑾歡在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時候,父親教她寫過一個字,她寫了很多遍都寫不好。父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說,歡兒,這個字念「靠」。靠山,依靠,就是有人在你身邊,你不用一個人撐著。後來父親死了,她入了宮,再也沒有寫過那個字。此刻她把臉埋在覃濟的胸口,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混著昨夜未褪的藥味,忽然覺得——這個字,她好像終於懂了。

「陛下。」她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

「嗯。」

「你哭一下。」

他愣了一下。

「什麼。」

「你很難受。」她的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緊,「我感覺得到。你不要憋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共感是單向的,不知道她根本不應該感覺得到他的情緒。但在這一刻——在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某一瞬——她說她感覺得到他。

覃濟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後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他沒有哭。他是皇帝,他不能讓自己哭。但他把臉埋在她的髮間,閉上了眼,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亂了很久。那一夜太醫來復診的時候說貴妃體內引魂湯殘餘已清,神思已復清明。說完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貴妃身子虛弱,需靜養數日,不宜驟起驟坐、勞動心神。

太醫走後覃濟脫了龍袍,只穿中衣,在榻外側躺了下來。魚瑾歡往裡面挪了挪,讓出半張榻,仰頭看著他。她的眼晴還有些紅腫,但難得地亮了一點。

「你今晚不回乾清宮嗎。」

「不回。」

「明天早朝呢。」

「讓他們等著。」

這三個字說得理直氣壯,毫不在意。她看了他一會兒,彎了彎嘴角。不是大笑,只是一點點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裂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甦醒。然後她輕輕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最後把頭靠在了他的肩頭上,鼻尖抵著他的上臂,呼吸淺淺地拂在他的袖子上。

「陛下。」她閉著眼,聲音很輕。

「嗯。」

「我以後不壓著了。」

他側過頭,嘴唇不經意地擦過她的額角。她沒有躲開,反而又貼近了一點,像一隻終於不再蜷縮的小動物。共感那頭的東西重新流淌起來了。不再是壓抑的,不再是瑟縮的。是暖的,是軟的,是一條細細的溪流終於衝破了冰封的河面,帶著所有淤積了太久的泥沙和碎石一起嘩啦啦地往前奔湧。

覃濟閉上眼。

他在那些流淌的情緒裡,清晰地摸到了一件事——她的主意。

她要保護他。不是躲開。不是疏遠。是站在他身邊,誰都不能用她來傷他一分一毫。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來打消她這個念頭。他是皇帝,從小學的是如何掌控一切,如何把所有人安置在安全的位置上。讓自己的女人站在身前替自己擋刀子,不是帝王所為。可是此刻他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駁她,累到只想就這樣躺著,感受著她難得的平靜,讓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

他暗暗記下一件事——等天亮了,要教她寫一個字。

「靠」

靠山的靠,依靠的靠,只要他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她一個人撐著的靠。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懷裡那個人,腦子裡想的是同一個字。

只是她想的組詞是另一個——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