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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求宫女

14 · 鱼家旧案

天還沒亮,覃濟便醒了。

共感那頭的情緒平穩得像一池無風的水,魚瑾歡還在睡。她的頭仍靠在他肩側,呼吸勻長,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中衣的下擺,攥得不緊,只是輕輕捏著,像怕他趁她睡著了就會消失一樣。

他沒有動。

外頭天色從墨藍轉成青灰,廊下傳來趙德安極輕的腳步聲——那是來提醒早朝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兩息,又悄悄退開了。趙德安跟了他二十幾年,什麼時候該催、什麼時候不該催,比誰都清楚。

覃濟垂眼看著懷裡的人。她睡得很沉,眉間那道淺淺的摺痕終於鬆開了。他想起昨夜她在黑暗中說的那句話——「我以後不壓著了」——語氣平靜,卻像把鈍刀劃過他胸口。

他知道她沒說實話。

不是完全沒說,而是隻說了一半。她那顆腦袋裡轉的主意,他透過共感摸得一清二楚。她還是想護他。不是躲在他身後的那種護,是站在他身前的那種。可笑。一個才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的姑娘,身子還沒養好,倒想著要替他擋刀子了。

他本想說些什麼來打消她這個念頭。可昨晚太累了,累到只來得及記下一件事——要教她寫一個字。

辰時三刻,魚瑾歡醒的時候,榻外側已經空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床鋪另一側還留著淺淺的餘溫,枕上壓出的痕跡也沒消。翠竹端著溫水進來,見她醒了便笑:「娘娘睡得可好?陛下天沒亮就走了,臨走前吩咐奴婢不許吵您。」

魚瑾歡接過帕子擦了臉,目光往案上掃了一圈。那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張攤開的宣紙,紙上只寫了一個字,墨跡已乾。

「靠」

字寫得端正沉穩,筆鋒收得乾乾淨淨,看得出寫字的人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紙角壓著那枚羊脂白玉簪,是覃濟先前贈她的那支。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仔細摺好,放進了妝匣最底層。

同一個清晨,太和殿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覃濟坐在龍椅上,面色如常,眼底卻帶著連日未眠的疲色。底下大臣奏報開春後各地漕運鹽稅,他一一聽過、一一批復,語氣平淡,不見喜怒。

直到刑部尚書林仲卿出列。

「啟稟陛下,魚家舊案卷宗已全數調齊。臣連夜查閱,發現當年定案證據確有重大疑點。」

滿殿寂然。

覃濟的目光落在林仲卿手中的那疊卷宗上,沒有立刻開口。過了兩息,才吐出一個字:「說。」

林仲卿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當年定魚正淵貪墨軍餉一案,主要證據為三道公文——其一手令,其二帳冊,其三供詞。臣比對當年邊關軍報,發現手令落款日期當日,魚正淵正領兵在兩百里外與敵交戰,有軍報為證,斷無可能同時在營中簽發調撥手令。」

「繼續。」

「帳冊所錄銀兩數目,與當年戶部實撥軍餉總數不符。帳冊上多出了兩萬七千兩,而這筆銀子在戶部存檔中並無記錄。更蹊蹺的是,當年指認魚正淵的供詞來自其副將參領劉秉坤,此人卻在魚正淵問斬後不到半年便升任總兵,調入京畿大營。」

林仲卿的聲音越來越沉:「臣連夜提審劉秉坤,他已供認當年收受賄賂、偽造帳冊與供詞。下令人——」

他頓住了。

「是誰。」

林仲卿跪了下來,額頭重重叩在地上:「劉秉坤供稱,當年幕後指使之人,乃……吏部尚書梁懷中。梁懷中時任兵部侍郎,與魚正淵素有舊怨,更因爭奪遼東軍權未果而懷恨在心。此事牽涉甚廣,當年由許文敬之父許世安主審,臣鬥膽請旨,徹查所有相關人等。」

殿中鴉雀無聲。

吏部尚書梁懷中今年六十有二,三朝元老,門生遍佈朝野,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當年主審此案的許世安雖已致仕多年,其子許文敬如今仍在朝中任左都御史,正是前幾日上奏揭發魚瑾歡身分的那個人。

覃濟坐在龍椅上,神色沒有半分變化。但若有人站得夠近,就會看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正微微泛白。

「準。」

他只說了一個字。

「魚家舊案即日重審,由三司會審。涉案人等,無論官職高低、在朝在野,一律羈押候審。魚正淵名下所有財產封存核查,若查明冤屈,依律平反。」

他頓了頓。

「傳朕旨意,梁懷中即刻羈押,許世安一併收審。著御林軍封存梁府與許府所有文書往來。」

滿殿譁然。

有大臣想出列勸阻,對上覃濟那雙毫無溫度的眼晴,又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他們認識這個眼神——那是帝王之怒,不形於色,卻比雷霆更難承受。

退朝。

覃濟沒有回乾清宮。他走得很慢,龍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石階,趙德安跟在身後,一句話不敢說。

走了半盞茶的工夫,覃濟忽然停了下來。

「趙德安。」

「老奴在。」

「你說她若是知道了——」他沒說完。

趙德安難得地沒接話。這個問題太沉了,沉到誰都不敢碰。魚正淵一案牽涉的不是一個梁懷中,而是整個曾經和梁懷中結盟的勢力。這些勢力如今在朝中還有多少人,誰都說不準。魚瑾歡若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被同僚陷害而死,母親因此鬱鬱而終,她怎麼受得住。

覃濟不是怕她受不住。他是怕她又一次覺得,活著太累了。

他閉了閉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鸞鸞殿的時候,魚瑾歡正坐在窗下看那張寫著「靠」字的宣紙。她看得很專注,連覃濟走近都沒察覺,直到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按在她肩膀上,她才回神。

「陛下。」她抬頭,眼晴裡映著午後的光,看起來比前幾日清亮了不少。

覃濟在她身旁坐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共感那頭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暖意,像陽光落在水面上的光斑。她在高興——因為他來了,因為見到他了,就只是這樣簡單的原因。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魚瑾歡。」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慢到每一字都像在斟酌。他從來不叫她全名,以前叫「妳」,後來叫「阿瑾」「阿歡」,正式場合叫「貴妃」,連名帶姓還是頭一次。

魚瑾歡怔了一下,神色正了正,把手裡的宣紙放下。

「朕今日早朝,刑部尚書呈上了妳父親當年的案卷。」他看著她的眼晴,語氣平穩,像在唸一道聖旨,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魚家舊案查出重大疑點。當年有人偽造手令與帳冊,指使副將作偽證,陷妳父親貪墨軍餉。幕後之人已供出,朕已下旨重審。」

他把話說完了。

共感那頭卻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沒有情緒,是太多了,多到全部堵在一起,像洪水撞上了堤壩,一瞬間分不出哪一股是悲、哪一股是怒、哪一股是痛。魚瑾歡的表情甚至沒有變,只是眼晴直直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裡。是那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顆一顆往外滾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膝頭的裙裯上,洇成深色的圓點。

「是誰。」她問。

覃濟沒有瞞她。他伸出一隻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擦了一下,又落一行,再擦,又落。最後他不擦了,直接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讓她所有的眼淚都掉在他的龍袍上。

「人已經羈起來了。」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很低,很沉:「朕會讓他們把欠妳父親的,一條一條還回來。」

魚瑾歡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冷的。她像一隻在風雪裡站了太久的小動物,終於等到有人把她抱進屋裡,才開始發抖——因為在此之前,連抖都不敢。

「娘親等了他三年。」她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第三年冬天收到消息,說父親貪墨軍餉,按律問斬。娘親不信,寫了幾十封信託人遞進京,全都石沉大海。後來她就不寫了。」

「她不哭了,也不出門了。每天就坐在窗下,看著門口的方嚮,說萬一是誤傳,父親總會回來的。」

「她坐到第二年開春,就沒了。」

覃濟收緊了手臂。

共感那頭的東西終於衝破了堤壩。是洪水,是泥石流,是十三年來所有被壓在心底不敢碰、不敢想、不敢和任何人提起的痛。這些痛全攪在一起,湧進他胸口,沉得像一塊鐵。

他沒有攔。

他只是抱著她,讓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一點一點從她那頭流過來,流進他的胸口,沉在那裡。她扛了十三年——現在他來扛。

不知道過了多久,魚瑾歡的顫抖慢慢停了。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眼晴還是紅的,但眼淚不流了。她看著覃濟肩上那一大片洇漬,低聲說了一句:「龍袍被我弄髒了。」

覃濟低頭看了一眼,說:「不要緊。」

「陛下——」

「叫覃濟。」

她愣了一下。他已經跟她說過,獨處時不必稱呼敬稱,可以直呼其名。但她從來沒叫過,總覺得那個名字太沉了,不是她能叫的。可此刻他看著她,眼裡的神色不是命令,是請求。

「叫我一聲。」

「……覃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的沙咬,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胸口那塊沉甸甸的鐵,被這兩個字撞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縫。

「嗯。」他應了一聲,把自己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往後都這義叫。」

當夜覃濟宿在鸞鸞殿。兩人沒有做什麼旁的事,只是並排躺在榻上,她蜷在他身側,額頭抵著他肩頭,手指攥著他的袖口。他睜著眼在黑暗中看著帳頂,共感那頭的情緒像退潮後的海面,雖然還蕩著波紋,但終於不再翻湧了。

「覃濟。」她在黑暗中忽然開口。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問。」

「你以前……感受到的,都是這義的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問的不是他「感受到了什麼」,而是「都是這樣的嗎」——她在試圖拼湊出他的那一半真相,想知道這些日子他承受的是什麼。

「有時候更重。」他實話實說:「有一次妳在辛者庫洗恭桶,水太冰了,手指凍得沒知覺,打破了一隻碗。那天的冷和痛,朕在太和殿全感受到了。」

她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往他懷裡縮了縮,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覃濟側過身,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往後不用說這三個字。妳不欠朕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妳父親不曾貪墨,妳不曾欠誰。妳只是——」

他頓了一下。

「妳只是朕的貴妃。記得這個就夠了。」

魚瑾歡縮在他懷裡,沒有回答。但共感那頭的東西又開始流動了。不是洪水、不是碎石,是一條細細的、溫熱的暗流,沿著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緩緩淌過去。

她知道這個男人說了謊。他說的不是「朕的貴妃」,而是他心底那句始終沒說出口的話。

—— 妳只是朕活著的理由。

子時過了。

鸞鸞殿外廊下掛著四盞宮燈,映出一片暖黃的光。輪值的御林軍侍衛按刀而立,身形筆直。寢殿裡的燈火已經滅了,只剩一盞小燈在案頭,映出紗帳上兩個模糊的身形。

趙德安在殿外守夜,忽見暗處走來一個人影,正是御林軍統領顧錚。

「趙公公。」顧錚壓低聲音,將一份密封的急報遞過去:「刑部連夜審劉秉坤,又吐出一個人。」

趙德安接過來,沒有拆,只是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火漆上蓋的是刑部尚書的私印。

「誰。」

「太後的兄長——國舅鄭懷恩。」

趙德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那封急報攏進袖中,抬頭看了眼寢殿的方向。殿裡那盞小燈還亮著,映在窗紙上的光紋絲不動。

「知道了。」他說:「明日一早呈給陛下。」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宮燈微微搖晃。趙德安攏著袖子站在廊下,看著那盞小燈,心想——這宮裡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