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濟沒有告訴魚瑾歡那封信的事。
翌日鸞鸞殿外多了四名侍衛,都是御林軍裡挑出來的好手,輪值時段排得嚴絲合縫,連翠竹進出都得經趙德安親自核對腰牌。魚瑾歡清晨推開殿門時看見那幾個生面孔,愣了一瞬,卻什麼也沒問。
她本來就是個沉默的人。
可覃濟感覺到了。共感那頭傳來的情緒像一根細細的弦被人撥了一下——輕微的震顫,很短,隨即被她壓了下去。她在怕。不是那種尖銳的恐懼,而是更深層的,幾乎已經成了她本能的那種不安。她習慣性地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卻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覃濟當時正在乾清宮批摺子,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奏摺上暈開。趙德安察覺他的異樣,低聲問:「陛下?」
「沒事。」他把那本摺子推到一旁,重新蘸墨,心底那股淡淡的澀意卻怎麼也散不掉。
他沒有過去找她。現在不是時候。御林軍統領半個時辰前送來了第一批調查結果——那封匿名信用的紙是宮中尚寶監專供的灑金箋,火漆是內務府統一配發的紅蠟,信上的字跡雖然刻意端正,但從運筆習慣來看,寫字的人應該是常年書寫公文的人。
「朝臣。」覃濟擱下筆,看著跪在面前的統領,「繼續說。」
「啟稟陛下,當年處理魚家舊案的官員共有七人。三名已致仕,兩名已病故。」統領的聲音壓得很低,「仍在朝中的,只剩禮部尚書許文敬、刑部左侍郎曾士安。」
許文敬。上次早朝上帶頭反對冊封貴妃的也是他。
覃濟沒有立刻表態。他把玩著案上的玉鎮紙,過了很久才開口:「去查他們這半個月來的行蹤。見了什麼人,遞了什麼信,全部查清楚。」
「臣遵旨。」
統領退下後,覃濟獨自在殿中坐了一會兒。共感那端又傳來一陣波動——這次不是不安,而是委屈。很淡,像隔著一層紗,但確實存在。他闔上眼細細辨認,覺得那股委屈裡頭還裹著一點別的什麼。像是……想念。
她在想他。
這個念頭讓覃濟胸口猝不及防地酸了一下。他在御案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還是放下奏摺,起身往鸞鸞殿走去。
殿門外的侍衛見他來了,齊齊跪下行禮。覃濟抬手示意他們噤聲,自己推門進去。魚瑾歡正坐在窗邊的矮几前,面前攤著那本《千字文》,手指點著一個字,嘴唇微動,在默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放下書要起身行禮。
「坐著。」覃濟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書,「讀到哪裡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魚瑾歡的聲音細細的,念得很認真,像小孩子背書一樣一字一頓,「後面這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奴婢記住了。」
「背給朕聽。」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她背到這裡卡住了,眉頭皺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角。那股委屈又漫上來了,這次比方才清晰得多——她覺得自己笨,連這麼簡單的字都記不住。
覃濟伸出手,把她摳著書頁的手指輕輕握住。
「雲騰致雨,」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得的耐心,「露結為霜。」
魚瑾歡抬頭看他,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就紅了眼眶。
「陛下,」她的聲音有點抖,「外面那些侍衛……是不是出事了?」
覃濟沒有否認。他知道她遲早會問。魚瑾歡太敏感了,她從辛者庫那種地方活過來,靠的就是對危險的本能覺察。四名御林軍守在殿外,她不可能看不出異樣。
「有人不想讓朕查魚家的案子。」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只是在告訴她今天御膳房做了什麼菜,「所以在朕查清楚之前,你身邊會一直有人守著。」
魚瑾歡低下頭,兩隻手被他握著,指尖冰涼。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小得幾不可聞:「陛下,奴婢……奴婢不想成為你的軟肋。」
這句話撞進覃濟心裡,比共感傳來的任何情緒都更直接。他鬆開她的手,改而捧住她的臉,讓她抬頭看著自己。
「你不是軟肋。」
他的拇指擦過她眼角,把那裡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蹭掉。
「你是朕的貴妃,」他的語氣沒有波瀾,像在朝堂上宣旨一樣篤定,「朕的妻子。有人想動你,朕就讓他動不了你。這件事不需要你來擔心。」
「可是——」
「沒有可是。」
魚瑾歡咬住嘴唇,不說話了。共感那頭傳來的情緒亂成一團,怕、愧、甜、酸全部攪在一起,複雜得讓覃濟幾乎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只知道掌心那張臉很小很軟,她含著淚看他的樣子,讓他想把她揉進骨頭裡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碰。
「魚瑾歡,」他叫她的全名,聲音沉下來,「朕問你一件事。」
「嗯。」
「如果有一天,朕不再是皇帝,你還會留在朕身邊嗎?」
這句話問得太突兀了。魚瑾歡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時間連哭都忘了。然後她眨了一下眼,那滴淚掉下來,落在覃濟的手背上。
「陛下是不是,」她的聲音很輕很輕,「陛下是不是糊塗了。」
覃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魚瑾歡被他看得漸漸紅了臉,目光開始往旁邊飄,但他的手還捧著她的臉,不讓她躲。她躲不掉,只好重新對上他的視線,抿了抿唇,聲音比方才還輕:「陛下是不是忘了……奴婢在辛者庫就認識陛下了。」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圖。不知道他是皇帝,不知道他能給她什麼,連他的臉都不敢仔細看。她只記得那個人把她從柴房的地上抱起來,走得很快很穩,身上的氣味像冷冽的柏木香。她在他懷裡冷得發抖,他把她抱得更緊。
「陛下那時候連名字都沒告訴奴婢,」魚瑾歡的眼眶又紅了,「奴婢也……也沒想過要什麼。就只是覺得,這個人的懷裡很暖。」
覃濟的手指微微收緊。
共感那頭傳來的情緒忽然變得清澈了。像一潭被攪渾的水慢慢沉澱下來,底下露出來的,是一汪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信賴。
他在朝堂上聽過無數句表忠心的話,比這更華麗、更慷慨、更滴水不露。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句話,讓他覺得胸口這片地方被什麼東西撞得生疼。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他把她的臉按到自己肩窩裡,讓她靠著。魚瑾歡的額抵在他頸側,能感覺到他喉結在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她的手掌貼在他胸口上,隔著龍袍能摸到底下那片緊實的肌肉,還有心跳——很快,比她還快。
「覃濟,」她小聲說,「你是不是在緊張。」
「沒有。」
「心跳好快。」
「朕知道。」
「那還說沒有。」
「朕說沒有就是沒有。」
魚瑾歡沒忍住,悶在他肩窩裡笑了一聲。很短促,像貓打了個噴嚏,但覃濟感覺到了。那股笑意透過共感傳過來,溫溫軟軟的,把他的心跳逼得更快了。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他是皇帝,坐擁江山,掌天下權柄,可懷裡這個女人只是笑了一聲,他就覺得心口這片地方全亂了套。
「魚瑾歡。」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朕不會讓你走的。」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悶悶的,「別再提要離宮的事。」
魚瑾歡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深了一些,手指攥住他衣袍的前襟,攥得很緊。
良久,他聽見她說了一句:「奴婢不走。」
當天夜裡覃濟宿在鸞鸞殿。他沒有碰她,只是把她圈在懷裡,一隻手慢慢順著她的背脊,像在哄一隻貓。魚瑾歡縮在他懷裡,腿疊著他的腿,一隻手擱在他腰側,手指無意識地抓著那一小塊布料。她的呼吸漸漸勻了,但沒有睡著。
「陛下。」她在黑暗中開口。
「嗯。」
「如果……如果真的查出來,魚家的案子有問題,」她的聲音很輕,「陛下會不會難做?」
「不會。」
「可是太后那邊——」
「朕會處理。」
魚瑾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更貼近他的胸膛,聲音悶悶的:「陛下的心跳還是很快。」
「因為你一直在問問題。」
「奴婢才問了兩個。」
「夠多了。」
她輕輕地笑了,手指在他腰側戳了一下。覃濟捏住她那根手指,拉到嘴邊,在指尖上咬了一口,不重,像在警告。
「再鬧朕就把你丟回偏院去。」
「陛下不會的。」
「你倒是很篤定。」
「因為,」魚瑾歡的聲音裡帶著睏意,含含糊糊的,「因為陛下抱得這麼緊……奴婢想走也走不掉。」
覃濟沒有否認,只是把她又摟緊了一些。
夜很深了。殿外傳來更漏的聲音,篤篤篤地敲了三下。共感那頭的情緒漸漸平了,像一池水慢慢沉澱下去,溫的,靜的,沒有波瀾。她在睡著之前最後傳來的,是一縷淡淡的心滿意足。
覃濟在黑暗裡睜著眼,輕輕地在她髮間落了一個吻。
他想,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早朝,覃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自宣了一道口諭。
「魚家舊案,朕已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限三十日內查明真相。」他的聲音在太和殿上迴盪,一字一句都像釘子釘在樑柱上,「在真相查明之前,魚瑾歡的貴妃之位,不受任何彈劾、不受任何異議。若有朝臣再以此事攻訩她——」
他頓了頓,目光在許文敬臉上停了兩秒。
「——朕視同攻訩朕本人。」
滿殿寂然。許文敬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頭低了下去。
覃濟起身,龍袍的下襬甩出一道沉甸甸的弧度。他大步走出太和殿,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當天下午,趙德安匆匆走進乾清宮偏殿,手裡捧著一封密報,額頭上都是汗。
覃濟接過來拆開。密報上寫得很簡短——曾士安今晨稱病告假,家人連夜送回原籍,但查其府邸後門今晨天未亮時有馬車出入,車載兩口大木箱,去向不明。
「攔住那輛車了嗎。」
「攔住了。」趙德安壓低聲音,「箱裝的是往來書信和帳冊,御林軍正在連夜清查。但——」
他湊到覃濟耳邊,聲音更低了:「有一封信,提到了太后身邊的嬤嬤——」
話沒說完,覃濟的臉色驟變。
不是因為信。
共感那頭突然炸開一片恐懼。尖銳的、冰冷的、沒有任何鋪墊的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瞬間灌滿了他的整個胸腔。魚瑾歡在怕。怕到極點。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對,是他在發抖。他的手指痙攣地抓住了桌沿,骨節泛白,面前的奏摺被掃落一地。
「陛下!——」
趙德安的聲音。但覃濟已經聽不真切了。
那股恐懼還在加劇,裡面裹著另一樣東西——不是單純的害怕,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幾近絕望的痛苦。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在攪她的情緒,攪得天翻地覆。
然後。那股恐懼有了形狀。
不是魚瑾歡自己的恐懼。是別人灌進她腦子裡的。有人在用什麼東西——藥、針、或者別的更陰損的手段——強行讓她的身體產生情緒反應。而那些情緒,每一縷都在透過共感扎進覃濟的心口。
這是一個陷阱。那封信說的「取貴妃性命」從來就不是要殺她。他們要對付的人,是覃濟。
他們發現了共感。
「她在哪裡——」覃濟的聲音嘶了,他一把推開趙德安,大步往外衝。龍袍的下襬被門檻絆了一下,他踉蹌了一瞬,隨即繼續跑。
「陛下!陛下!——貴妃在鸞鸞殿午睡,侍衛都在——」
但鸞鸞殿的方向已經傳來了翠竹尖厲的哭喊聲。
共感那頭忽然空白了。
不是平穩。不是睡著。是空白。
覃濟的腳步頓了一瞬。胸口那片地方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空了,什麼都沒有了。那些日夜不斷的微弱情緒——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喜怒哀樂——全部在這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魚瑾歡——」
他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破的。
鸞鸞殿的殿門敞開著。侍衛倒了一地,不是死,是昏。翠竹癱在門檻邊,臉上全是淚,看見他來了,只來得及指了一個方向——後殿。那道通往偏院的小門,原本是鎖著的,現在被撬開了。
覃濟踢開那扇門。
鸞鸞殿偏院的槐樹下站著一個人。魚瑾歡被那人箍在身前,一把匕首抵在她喉間。她的眼晴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在動,像在念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看見覃濟,笑了。
「陛下來得真快。」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在下只是給貴妃餵了一點『引魂湯』,讓她做幾個噩夢而已。陛下就心疼成這樣?」
覃濟認出了他。翰林院侍讀學士,周硯。三年前殿試他親筆點的探花。年輕,清雋,一表人才。此刻那張清雋的臉上掛著一種溫和的笑意,彷彿他只是請貴妃品了一盞茶。
「放開她。」覃濟的聲音很平,平得連趙德安在後面聽著都覺得骨頭發冷,「你要什麼,朕給。」
周硯歪了歪頭,那把匕首在魚瑾歡的脖子上輕輕壓了一下。一條細細的血線滲出來,血珠子順著刀刃往下滾。
「在下什麼都不要。」他笑,「在下只是想讓陛下嚐一嚐——」
他把匕首又壓深了一分。
「——自己最在乎的人,在你面前慢慢失去求生的意志,是什麼滋味。」
共感那頭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痛。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羽毛掃過心尖的觸感。
下一秒,那個女子在他的懷裡,慢慢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