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濟那句「朕要晉魚瑾歡為貴妃」在早朝上砸出來的時候,整個太和殿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禮部尚書第一個跪下,手裡捧著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寧嬪入後宮不到半月,越六品而封貴妃,於禮不合、於制不符,還請陛下三思!」
戶部尚書緊跟著出列,話說得稍微委婉些,但意思一樣。太后那邊雖然沒有直接派人上殿,可幾個與壽康宮走得近的老臣交換了眼神,神色都不太好看。
覃濟坐在龍椅上,聽他們把能說的理由全部說了一遍。禮制、祖訓、後宮平衡、前朝觀感,一個都沒落下。趙德安站在御座邊上,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不敢擦。
等到再也沒人站出來,覃濟才開口。語氣和平常議政一模一樣,不疾不徐:「朕登基至今,後宮之事從未讓諸位費心。今日朕要立一個貴妃,諸位倒比朕還急。」
禮部尚書還想說什麼,覃濟抬手止住他,站起身來。滿朝文武嘩啦啦跪了一地。
「朕意已決。禮部三日內擬定冊封儀程,不得有誤。」他說完這句,轉身便走,留給滿殿朝臣一個玄色龍袍的背影。
趙德安尖細的嗓音喊完「退朝」,小跑著跟上去,心裡暗想——陛下這哪是商量的語氣,壓根沒打算商量。
魚瑾歡知道自己被晉封的消息,是從翠竹嘴裡聽來的。
「娘娘!」翠竹從外頭跑進鸞鸞殿,氣喘吁吁,臉上又驚又喜,「娘娘,冊封的聖旨已經下來了!陛下在早朝上親自下的,滿朝文武都攔不住!」
魚瑾歡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本《千字文》,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一鬆,書頁從指尖滑下去,落在膝上。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什麼?」
「貴妃!陛下封您做貴妃了!」翠竹的聲音都在發抖,「聖旨已經送到鸞鸞殿門口了,趙公公親自來的,說娘娘不用出去接旨,他等會兒送進來——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魚瑾歡低下頭,把落在膝上的書撿起來,手指卻捏不緊,書頁又滑了一次。她索性把書放到一旁,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冰涼。
貴妃。
她以為「寧嬪」已經是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了。從辛者庫到鸞鸞殿,從洗恭桶的宮女到正四品嬪位,這中間的距離她花了半個月才勉強消化。現在,直接越過六個品級,成為貴妃。
「娘娘不高興嗎?」翠竹蹲下來,小心翼翼看她的臉。
魚瑾歡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笑意沒有真正抵達眼底。「高興。」她說,聲音很輕,「我只是……有點怕。」
她怕的不是冊封這件事本身,而是冊封之後會發生的事。昨晚覃濟說「因為是魚瑾歡」,她聽進去了,也信了,可這不代表別人會信。後宮那些眼睛,前朝那些嘴巴,還有壽康宮裡那位至今沒有表態的太后——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成了一根刺,而今天這道聖旨等於是把那根刺又往深處推了一寸。
翠竹不太懂她的心思,只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嘰嘰喳喳說著外頭傳來的消息,說陛下的語氣如何如何堅決,說那些老臣的臉色如何如何難看。魚瑾歡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紋,視線落在窗外庭院裡那棵新移來的桂花樹上,久久沒有說話。
冊封的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午時,整個後宮都知道了。
表面上的恭賀如潮水般湧來。各宮送來的禮物在鸞鸞殿偏廳裡堆成小山,紅綢匣子一個疊一個,每一份都附著一張寫滿吉祥話的帖子。來送禮的宮女太監絡繹不絕,翠竹在門口迎來送往,臉上掛著笑容,嘴裡說著「多謝」「有心了」「娘娘稍後定會親自過目」。
可魚瑾歡在正殿裡坐著,聽得見外頭的動靜,也聽得見翠竹送走最後一批人之後在廊下壓低聲音和另一個小太監說話。
「……說得可難聽了,什麼狐媚惑主、一步登天,還有更不入耳的……」
翠竹罵了那小太監一句:「閉嘴,別讓娘娘聽見。」
但魚瑾歡已經聽見了。
她坐在窗下,把膝上的《千字文》翻開,翻到昨天覃濟教她的那幾頁,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這些字她已經認得了,可以用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去,在心裡默唸。可今天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的落葉,怎麼看都看不進去。
狐媚惑主。
這四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昨晚翠竹轉述的流言裡就有,但那時候她只是嬪,流言的力道還沒這麼大。現在她成了貴妃,那些話就不是流言了,是刀子。
她闔上書,把臉埋進掌心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要在意。她告訴自己。陛下說過,他給名分只是因為他想給,是她就是她,無關她配不配。她只要記住這句話就夠了。
可是胸口那團沉甸甸的感覺,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乾清宮裡,覃濟正在批奏摺。
他握筆的手忽然頓住。胸口毫無預兆地漫上一股酸澀,不尖銳,卻非常沉重,像有人在他心裡倒了一碗發涼的苦茶。那種感覺不是痛,是悶,是被人攥住了心臟輕輕捏著,不至於窒息,但每一次收縮都帶著清晰的難受。
他認得這股情緒。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筆尖停在半空,墨滴落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黑。旁邊侍立的趙德安見狀,趕緊遞上一塊帕子,覃濟卻沒接。他放下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眉心微微蹙起。
她又在難受了。
不是身體上的疼痛。這種悶脹的、酸澀的、帶著一絲無力感的東西,是情緒。是她此刻正在經歷的情緒。
覃濟閉上眼睛,讓那股共感更清晰地湧過來。不是劇烈的,不是她在哭,也不是她在害怕。是一種安靜的、把自己縮起來的難過,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不發出聲音,卻比哭出來更讓人心疼。
他睜開眼,站起身。
「陛下要起駕?」趙德安趕緊問。
「去鸞鸞殿。」
趙德安張了張嘴,想提醒他今晚按例應該去容妃那邊坐坐,但看到覃濟的表情,什麼話都咽回去了。他快步走到前面,扯開嗓子喊:「擺駕鸞鸞殿——」
鸞鸞殿裡,魚瑾歡正在把各宮送來的禮物單子攤在桌上,想讓自己忙一點,才不會胡思亂想。外頭忽然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她愣了一瞬,趕緊站起身,走到門口迎接。
覃濟進來的時候,她正要跪下,被他一把扶住手肘。「說了,獨處時不必跪。」
「陛下來得突然,奴婢——」魚瑾歡說了一半,想起上次的命令,改了口,「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覃濟環顧四周,桌上堆著禮單和紅匣,窗前的燭火燒得正旺,她手邊放蓍那本《千字文》,翻開的那頁紙上有一點點濡濕的痕跡。很小的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像是曾經有水滴落在紙面上,被匆忙擦去了。共感傳來的那股悶脹感還沒有完全消退,他知道她方才在想什麼。
「那些禮物,不喜歡就收進庫房,不用一個個看。」覃濟在桌邊坐下,示意她也坐。
魚瑾歡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卻在裙料上反覆蹭蓍。這是她的老習慣,不安的時候就會這樣。「陛下今日早朝……很辛苦吧。」
「不辛苦。」
「禮部尚書和戶部尚書……都反對了吧。」魚瑾歡低蓍頭,聲音壓得很輕,「還有太后那邊……」
覃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朝堂上的事,朕來處理。」
「可是陛下,」魚瑾歡抬起頭來看他,眼底有壓不住的不安,「如今宮裡已經有許多人盯蓍奴婢——盯蓍我了。我聽到翠竹說,外頭傳的話很難聽,狐媚惑主、一步登天,還有很多更不入耳的。陛下今日為了我跟滿朝文武對蓍幹,那些人不會怪陛下,只會怪我。說是我迷惑了陛下,說是我——」
「魚瑾歡。」覃濟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讓她立刻停了下來。
他看蓍她,目光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
「手給朕。」
魚瑾歡愣住,猶豫了一瞬。但她還是把手從膝上拿起來,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很暖,把她冰涼的手指整個包在裡面,一根一根握緊。
「朕若連自己想見誰都要顧忌旁人的眼光,」覃濟說,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平靜,「還算什麼皇帝?」
她看蓍他握蓍自己的那隻手,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狐媚惑主。」覃濟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點非常淡的笑意,「她們說得倒也不算全錯。」
魚瑾歡抬起頭,滿臉愕然。覃濟看蓍她的表情,眼中的笑意又多了一分。他握蓍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聲音放低了幾分。「你確實惑了朕。不是用狐媚手段,是用你的眼睛,用你每次看朕時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用你每次受了委屈都自己吞下去,卻不知道朕早已知道。她們說你迷惑朕,或許是真的。只是她們不瞭解,你什麼都不用做,光是你在這裡,朕就被你迷住了。」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穩,像在唸一段無可辯駁的事實。魚瑾歡愣愣地聽蓍,眼眶裡慢慢聚起水光。她不是沒聽過覃濟說好聽的話,從「因為是魚瑾歡」到「朕想給就給」,每一句都讓她心口發燙。可今天這些話不一樣。他說她被說狐媚惑主不算全錯,不是在取笑她,而是告訴她——朕的的確確被你迷住了,這件事朕認。她低下頭,眼淚掉在自己手背上。
覃濟沒有說「別哭」,只是握蓍她的手沒放。他等她哭完,等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腫腫的,鼻頭也紅紅的,卻彎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
「陛下方才那番話,要是被前朝聽見了,怕是真的要炸了。」
「炸了就炸了。」覃濟說,語氣淡淡,「朕的江山,朕說了算。」
魚瑾歡被他的語氣逗得真的笑出來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鼻音的笑,很短的一下,但笑了。共感那頭,那股悶脹酸澀的苦味終於開始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溫熱的甜意,小心翼翼,像剛點起來的燭火。
他可以放開她的手了,但他沒有。他把她的手指攤開,看她的掌心。凍瘡的傷口已經好了七八成,只剩幾個淡淡的紅印子還沒褪乾淨,指腹上的薄繭還在。他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掌心,問:「手還疼嗎?」
「不疼了。」魚瑾歡搖頭,「力氣也回來了不少,現在捧茶盞不會抖了。」
「凍瘡膏繼續抹,不要停。」
「知道了。」
兩人就這麼手碰蓍手坐蓍,桌案上的禮單被窗縫風吹得一張張翻起來,魚瑾歡伸手去按,覃濟也伸手去按,兩人的手在紙張上碰到一起。魚瑾歡先縮回來,但縮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尖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兩秒,又慢慢放回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很輕很輕的力道。
但覃濟感受到了。不只是手背上的觸感,還有共感那頭傳來的情緒——她主動了。不是喝醉之後迷迷糊糊的觸碰,也不是被他逼到牆角不得不回應,而是清醒的、在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狀態下,選擇把手放到他手上。這對魚瑾歡來說,是一道很高的門檻。
覃濟反手把她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指縫裡。
這一夜沒有發生那些後宮豔話本子裡寫的事。兩人只是在榻上坐了很久,她靠蓍他的肩膀,聽他念《千字文》裡剩下的頁數。他的聲音很低,像晚風穿過廊下的風鈴,每一個字都念得非常清楚。她跟蓍念,唸到不認識的字他就停下來重複一遍,等她記住了再繼續往下。
燭火跳了兩跳,他放下書,側過頭看她。她已經半閉蓍眼睛,腦袋從他肩上滑下來,快要落到他胸口,又迷迷糊糊撐起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念蓍:「……性靜情逸,心動神疲……守真志滿……」念到一半聲音就沒了,靠回他肩頭睡著了。
覃濟低頭看她。睡蓍的魚瑾歡臉上沒有任何不安,眉頭是鬆開的,嘴角還帶蓍一點弧度。他打橫把她抱起來,走進寢殿,輕輕放到床上。替她脫了外裳,拉好被子,這一次沒有轉身就走。
他在床邊坐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把她枕頭底下露出一截的羊脂白玉簪往裡推了推。她連睡覺都要把這簪子藏在枕下,怕被人看見,卻又捨不得放遠。
「傻。」覃濟低聲說了一個字,語氣卻一點都不像責備。
他起身走到外殿,吩咐趙德安鋪床。趙德安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今晚不走了,宿在鸞鸞殿。
「那容妃那邊……」
「明日再說。」
趙德安應了一聲,麻利地指揮小太監鋪床。一切妥當之後他退到廊下,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裡把明天的活兒重新排序了一遍。陛下宿在鸞鸞殿這件事明天一定會傳遍後宮,容妃那邊肯定會發作,太後的壽康宮大概也會派人來問話。他得提前想好怎麼應對。
不過這些煩惱,趙德安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帶進殿裡。因為他剛才鋪床的時候瞥了一眼寢殿的方向,看見皇帝坐在床邊看蓍寧嬪——不對,現在是寧貴妃了——看蓍她睡覺的樣子,目光溫柔得不像平日那個冷麵的九五之尊。
趙德安伺候覃濟二十年,頭一回看見他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
天亮的時候,魚瑾歡是被透過窗紗的晨光晃醒的。
她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卻覺得不對勁。床好像比平常窄了一點——不是床窄了,是她旁邊多了一個人。
她猛地睜開眼。
覃濟側躺在她身邊,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的被子上,被子底下的手掌隔蓍一層薄薄的布料貼蓍她的腰,好像是被她剛才翻身的動作帶到那裡的。他閉蓍眼睛,呼吸平穩,還沒醒。
魚瑾歡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空白。
她不是沒有和他近距離相處過,昨晚靠在他肩上睡蓍已經算是非常親密了。但那是在榻上,是坐蓍的,她迷迷糊糊睡蓍了被他抱上床,中間隔了好幾個步驟她根本沒有經歷。現在她一睜眼,看到這個男人就躺在她旁邊,呼吸近得能拂到她臉頰上,從他鼻息間帶出的溫熱氣息均勻地掠過她的鬢角。她的手還被他身上的被子壓蓍——不,不是被被子壓蓍,是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了他的手心底下,他無意識地攥蓍她的兩根手指,攥了一整夜。
她的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她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指抽出來,動了一下,沒抽動;又動了一下,覃濟的眉頭微微蹙了蹙,手指反而收緊了一點。
他睜開眼。
四目相對。
魚瑾歡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要偷看他睡覺、不是故意把手指塞進他手裡的、不是故意離他這麼近——可她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覃濟看著她通紅的臉,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彎起的那種笑,而是真的笑了,聲音從喉嚨裡低低地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另一隻手從頭下抽出來,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原來你也會害羞。」
魚瑾歡整個人像被點著的煙花一樣炸開。她「咻」地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嚴嚴實實地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覃濟隔著被子也能感受到從她那頭傳過來的情緒——不是害怕,不是難過,是鋪天蓋地的、像燒開的甜酒一樣咕嘟咕嘟冒泡的羞臊。那種感覺太濃烈了,以至於他自己胸口都跟著發燙。
他在被子外面低聲笑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拍了拍被子隆起的那一團。「出來,當心悶著。」
「不要。」被子裡傳出悶悶的聲音。
「朕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出來。」
被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頂端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她從縫隙裡看他,眼神裡全是「你不要再笑我了」的哀求。
覃濟收住笑,但眼底的笑意沒有完全消下去。他把被子從她手裡剝出來,重新替她蓋好,這次動作很輕,把她肩膀以下都裹得整整齊齊,只露出一張還泛著紅暈的臉。「朕沒有取笑你。」
「明明就有。」她小聲反駁。
「朕笑不是因為覺得你可笑,是因為——」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詞,最後選了一個最簡單的,「是因為很高興。」
魚瑾歡眨眨眼,沒說話。覃濟起身坐到床邊,背對著她開始整理衣襟。他的脊背很直,肩胛骨的線條隔著中衣也能看出來。她從被子裡偷偷看了兩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耳根還在燒。共感那頭,她的情緒像一陣又一陣的溫熱泉水湧過來,覃濟扣著腰帶的手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他沒有回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門板還是聽得出來語氣不對。「陛下,奴才有急事稟報。」
覃濟斂起神色,穿上外袍走到門口,打開一條門縫。趙德安湊過來,在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話,聲音低到殿內根本聽不見。
但魚瑾歡看見覃濟的背影變了。他的肩膀在那幾句話的時間裡慢慢繃緊,像一張弓被無聲地拉開。他沒有回頭,沉聲問:「消息從哪裡來的?」
「稟陛下,是——」趙德安的聲音又壓低了一截,完全聽不清後面的內容。
覃濟沉默了很久。久到魚瑾歡在床上坐起身來,不安地攥緊了被角。她感覺到空氣中的某種東西變了,不是她能看見或聽見的,而是一種本能的直覺——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這件事與她有關。
覃濟轉過身來,走回床邊。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剋制,但她現在已經學會從他的眼睛裡讀細節了。他此刻的眼睛不像剛才笑她害羞時那麼鬆弛,裡面有一層非常薄的、冰冷的東西,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剛才聽到的消息。
「前朝有點事,朕要回去處理。」他在她面前蹲下來,與她平視,語氣很平穩,「你今日不必去乾清宮候差,在鸞鸞殿裡待著,哪裡都別去。趙德安會多派兩個侍衛守在門口。」
魚瑾歡攥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發生什麼事了?」
覃濟看蓍她,猶豫了一瞬。他可以選擇不說,但共感已經讓她知道他此刻的情緒不對勁,瞞不住。他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手背,語氣放得很輕。「有人查到了你入宮前的身份。」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魚瑾歡的臉色卻在這一瞬間全白了。不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她原來是洗恭桶的宮女——整個後宮都知道了。而是因為另外的事情,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清楚的事情。
她入宮前的身份。
這句話裡面藏著的東西,比她從辛者庫走到鸞鸞殿的每一步都更讓她不安。
覃濟感受到從她手上傳來的顫抖,也感受到共感那頭驟然湧上來的恐懼——不是模糊的不安,而是非常具體的、尖銳的恐懼,像一根針忽然從胸口刺進去。
他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穩。「看著朕。」
魚瑾歡抬起頭看他,眼裡已經有水光在打轉,不是因為想哭,是因為害怕。
「朕說過,會替你擋。」覃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在地上的釘子,「這句話現在依然算數。不管是前朝、後宮還是任何人,想動你,都得先過朕這一關。」
他鬆開手,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蓍床上那個瘦弱的身形,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等我回來。」
他說的是「等我回來」,不是「朕回來再說」。
魚瑾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慢慢蜷起膝蓋,把臉埋在膝頭。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覺得胸口快要裝不下了。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誰查到了什麼,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但她記得他臨走前說的四個字。等我回來。
她緊緊攥著被子,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而鸞鸞殿外,覃濟大步穿過迴廊,衣袍獵獵。趙德安小跑著跟在身後,不敢說話。
玄色龍袍在晨光中翻飛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