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霖一夜沒睡。
他坐在床沿,身上還是昨晚那套衣服,運動褲早已乾硬,卻仍散著一股極淡的、混著她氣息的腥甜。他數次把手指湊到鼻端,又像被燙到似的甩開。可過不了幾分鐘,又鬼使神差地湊回去。指尖上早已沒了濕意,可他依然覺得那一小片皮膚在發燙,像她還裹著他、夾著他。天濛濛亮時,他去沖了澡,水溫調得極涼,涼到皮膚發痛,才肯穿上乾淨衣褲下樓。
可剛走進餐廳,他就後悔了。
蘇晚已經坐在那兒,白色T恤短褲,長髮鬆鬆挽在一側,正捧著半杯溫水小口小口地喝。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她沒有刻意打扮,卻比昨晚在書房裡更叫人移不開眼。領口微歪,鎖骨從衣領下露出來,乾淨得發亮,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他只看了一眼,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揍了一下,狼狽地別開臉。
他端著咖啡坐下,手指不聽使喚地抖。杯底碰到碟子,發出細碎的輕響。他死死按住杯身,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只骨瓷杯捏碎。他不敢看她,只好把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吐司上,腦子裡卻全是昨晚她痙攣時的表情,那些哭不出來的、細碎的氣音。
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蘇逸下來時,蘇晚抬頭,朝二哥笑了笑,喊了聲二哥。蘇逸也笑,笑得和平常一樣,眼睛微微彎著。可他走到餐桌邊,腳步突然頓了一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蘇霖握著咖啡杯的手。
叔叔在抖。
蘇逸拉開椅子坐下,沒先拿餐具,反而托著下巴,笑著望向對面的蘇晚,語氣漫不經心:
「妹妹今天氣色真好——是不是昨晚睡得特別香?」
他視線順勢往下,落在她鎖骨上。笑容還掛在臉上,心裡卻像被人輕輕劃了一刀。
那裡有一小片紅痕,不重,像是手指壓出來,細長,微微橫斜。她皮膚嫩,輕輕一碰就留印,可那位置太巧了。鎖骨外側,肩窩往下一點。不是她自己能抓出來的角度。
蘇逸目光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他倒水時,心裡翻湧著一個不敢確認的念頭。昨晚,他睡不著,半夜下樓倒水,大約十二點多。他分明記得二樓的書房門那時「砰」地一聲輕輕關上,像被人倉促合攏。他那時沒多想,只以為叔叔又在看公文。可現在想來,蘇晚的房間就在同一層。
他握住玻璃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點發白。
「妹妹的後頸是不是曬黑了?」他忽然站起身,繞過半張餐桌,走到蘇晚身後,狀似親昵地伸出手,「讓二哥看看。」
指尖尚未碰到她的後頸,蘇霖突然低喝一聲:
「不要隨便碰她。」
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大,像一道鞭子抽在安靜的餐廳裡。蘇逸的手停在半空,離蘇晚的後頸不過兩三公分。他沒有收回,只是慢慢側過頭,望向蘇霖,唇角一點一點挑起來。
「我只是關心妹妹,叔叔緊張什麼?」
蘇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嘴唇翕動兩下,才硬邦邦地擠出一句: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別動手動腳的。」
蘇逸笑了一下,不再多說,收回手坐回原位。可他心裡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瘋了似的破土而出。叔叔以前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剛才那一聲,與其說是管教,不如說是……心虛。
蘇晚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低頭喝著水,眼睫微微垂著,像什麼都沒聽懂。可她在腦海裡看著系統面板上跳動的字樣——三人猜疑值上升。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水杯捧高一些,讓杯口遮住微微上揚的唇角。
餐廳外面,客廳那頭傳來鞋跟觸地的聲音。蘇辰從外頭回來,手裡夾著一份文件,身上還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半卷,冷峻的眉眼在晨光下顯出幾分疲憊。他本要直接上樓,經過餐廳時卻不自覺放慢了步子,目光掠過裡頭三人。
他先看見蘇霖蒼白的臉色,再是蘇逸那種過分輕鬆的笑意。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蘇晚身上。她今天穿的T恤領口開得比往常低了一點,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還有那處——
蘇辰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著那片紅痕看了將近三秒。職業習慣讓他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位置在鎖骨外側,形狀狹長,邊界模糊,按壓方向由內向外。不是自己抓的,也不是撞的。是被人用指腹按壓過,用的力不輕,才在她這麼嫩的皮膚上留下痕跡。而那個角度、那個位置,只有成年男人的手指才做得到。
他沒說話,只將視線從蘇霖移向蘇逸,又從蘇逸移回蘇霖,心裡浮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家裡,除了他之外,能讓蘇晚身上留下這種痕跡的人,只有兩個。
蘇晚突然抬起頭,像才注意到他,彎起眼睛,乖乖地叫了聲:「大哥回來了。」
她頓了頓,像是無意間抬起手,在鎖骨上慢慢揉了揉,指腹正好沿著那條紅痕來回輕蹭,聲音軟軟的:「昨晚睡好好喔,肩膀都不痠了。」
餐廳裡倏地一靜。蘇逸的笑容還掛在嘴角,卻像被人拿膠水定住了,眼底的笑意瞬間冷下去。蘇霖的咖啡杯重重磕在碟子上,幾滴深褐色的液體濺在他手腕上,他卻像完全沒知覺,死死壓著杯子,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蘇辰站在餐廳門口,手捏著文件夾,指骨繃得發白。他看著蘇晚那張寫滿天真的臉,喉頭滾了滾,最終還是沒開口,只從鼻腔裡輕輕嗯了聲,邁步上樓。可他每上一級臺階,腦中的念頭就重一分:不是自己做的。也不是她弄的。是這個家裡的另兩個人。昨晚書房門關上的聲音,他回房前似乎也隱約聽到了。他當時以為是蘇霖在處理公事,現在想想,時間太不對。
餐廳裡,蘇霖低著頭,突起的太陽穴旁青筋隱隱跳動。他不敢看任何人,滿腦子只想逃,可腿像灌了鉛,動不了。蘇逸懶洋洋地切著培根,刀叉刮過瓷盤,發出細小的刮擦聲。他眼睛微微瞇著,像是在笑,又像在磨牙。他在心裡反反復複地拼湊昨晚的時間線:他下樓倒水時是十二點二十左右,書房門輕輕關上;蘇晚房間透出的燈光,他那時以為是她在看書。可現在,他忽然想起來,她那盞燈是暖黃色的,平時亮著時會從門縫漏一點光出來。等他回房時,那點光已經沒了。也就是說,她很快睡下了,或者說,很快就躺上了床。叔叔十二點半才回房。這中間,又做了什麼?
他放下刀叉,忽然對蘇晚笑著說:「妹妹,今天別跑步了,晚上二哥去你房裡陪你坐坐。」
蘇晚眨了眨眼,點頭,說好。她笑得無邪,像一隻被豢養的家貓,柔順又黏人。
蘇霖聞言,猛地抬起頭,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發出聲音。他只覺得胸口像被滾水澆過,說不清是愧疚、恐懼,還是……嫉妒。
蘇晚吃完最後一口吐司,端起水杯起身,說:「我上樓寫點東西。」
她走得輕快,白色短褲下兩條腿又直又嫩,像春日裡抽條的嫩筍。她在樓梯拐角消失前,腦海裡的系統適時地亮起:
「目標一已淪陷,目標二與目標三嫉妒值上升中。」
她垂下眼,指尖不自覺地又摸上鎖骨上那片淺紅,嘴角勾出一抹與那張純真臉龐極不相稱的、豔麗又慵懶的笑。
「才剛開始呢。」
她走後,蘇辰從二樓折返回來。他沒拿文件,襯衫最上面那顆紐扣解開了,整個人透出一股冷厲的氣壓。他走進餐廳,反手把門虛虛掩上,壓低聲音,對蘇逸說:
「你昨晚有沒有聽見叔叔的書房門開過?」
蘇逸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一點沒了。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蘇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大哥,你在懷疑什麼?」
蘇辰沒答。他盯著他,一言不發。
兄弟二人隔著半張餐桌對視,空氣都像結了霜。而蘇霖仍坐在主位上,低著頭,臉白如紙,手裡那杯咖啡,已經徹底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