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在器材室里整理保温袋，把银色的保温内胆一个一个塞进帆布外套里，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门合上的声音让他肩膀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结城理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器材室很小，三面墙都是钢架，堆着保温箱、清洁剂和成捆的抹布，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理没有坐下。他从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折痕已经起了毛边，摊开放在渡边面前的桌上。地址。佐藤。周二晚上他在笔记本上添的那行字，周三。
“佐藤周三晚上去哪里。”
这一次他没有加“请”。
渡边的手停在保温袋的拉链上。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在公民馆做了快十年的志工管理。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和善的社区老人，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他没笑。
“……你知道了多少。”
“地址。车牌。他周三晚上不在家，会去一个叫老地方的地方。”理的声线很平，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我要知道那是哪里。”
渡边慢慢把保温袋放下。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拉开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矮了一截。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公事公办，“送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肯做这种事情的年轻人不多。你做事认真，话不多，眼神很稳。我在公民馆这么多年，见过的志愿者来来去去，什么样的孩子是真心想帮忙，什么样的孩子是另有目的，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抬头看理。
“你另有目的。”
理没有否认。
沉默在日光灯的嗡鸣里拉得很长。渡边盯着桌上那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笔画用力，纸背透出凹凸的痕迹。
“十年了。”渡边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个女孩被送来的时候才八岁。她父母刚死，什么亲戚都没有，佐藤通过关系办了收养手续。我以为只是收养。我那时候还觉得，总算有个人愿意收留她，是件好事。”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什么。”
渡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他没有看理。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儿子的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帮我处理过，从那以后我就欠他。他让我在公民馆替他物色——一个人住的女孩，没有父母的，年纪小的，来当志愿者的学生。”他说到“物色”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发抖，“我没碰过她们。我只是把名字给他。剩下的他去做。”
器材室里的空气很闷，混着清洁剂的气味。理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你想脱身。”
渡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
“我想脱身想了十年了。”
他忽然伸手抓住理的手腕。老人的手很干瘦，手指关节粗大，却攥得很紧。
“我可以把俱乐部的地点给你。今晚他在那里招待‘贵客’——这是他每个月最重要的晚上，他会带姑娘去，有未成年的。楼上就是房间，现金交易，他抽成。你要是能在现场拍到照片，拍到他和未成年进出、拍到钱转手，证据链就够了。”
渡边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一旦打开就关不住。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抓得更紧了。
“不能把我供出去。不管你跟谁举报，警察也好、学校也好——你不能提我的名字。”
理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想起琴音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印，也是被人这样攥过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渡边的手没有松开。
“俱乐部的位置。”理说。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那张便签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串地址。他的手还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旧港区四丁目，海运仓库街最里面那栋灰楼。门面是海鲜冷库的招牌，晚上十点以后从侧门进，有人守着。里面的布局——”他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形，点了几个位置，“大厅在这里，包厢沿走廊往深处走。楼上二层，靠东边那两间是佐藤专用的。楼梯在后面，客人走前面，但送酒的从后面走。你要拍，后楼梯最隐蔽。”
他写完后把笔放下，纸推回去。理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渡边沉默了很久。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表情。
“因为我替他送过东西。”他说，“送进过那两间房间。”
器材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送餐志工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公民馆的院子。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他们两个人。
理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一步。渡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你还没答应我。”
理停下。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不会替你背。”
渡边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急促。
“但我也不会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一页。”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理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他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器材室的日光灯嗡嗡响，渡边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老花镜映着桌上的保温袋，一个银色的内胆滚到桌边，他伸手按住，没有再动。
理走出公民馆大门时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把他的影子切成很长的一条。他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拇指按在侧面的开关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旧港区四丁目。”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录音笔听得见，“晚上十点。海运仓库街最东面灰楼，侧门进。后楼梯可以拍到二层东侧两间。”
他把录音笔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公民馆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理收回了视线。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外套的内袋，便签纸、录音笔、手机，三样东西各自在不同位置，隔着一层布料硌着他的肋骨。他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一点，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周三晚上的月光市旧港区，海风会从仓库街的尽头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咸腥的味道。那种风会把人的声音吹散，也会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他还有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