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结城理没有去公民馆。
他直接去了便利店。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刚开始转暗。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收银台后面传来琴音那道熟悉的声音——“欢迎光临”——尾音上扬，元气满满。她正在给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结账，扫码器发出清脆的滴声，双手递过塑料袋时附带一个标准的营业用笑容。马尾随着她鞠躬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耳机挂在脖子上，和往常一样。
她抬眼看到他，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那短暂的僵硬消失得太快，换成更明亮的笑意，快到换做别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结城理捕捉到了。他站在门口，银色耳机挂在耳边，双手插兜，蓝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哎，理前辈！”琴音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班里碰到同班同学，“来买东西吗？还是又来送咖啡？”
“找你。”
他走过去。上班族提着塑料袋擦肩离开，自动门在身后合上，便利店里的冷气混着关东煮高汤的气味包裹住两个人。琴音眨了眨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脖子上的耳机线。
“找我？”她侧头，笑容没减，“什么事呀？”
“昨晚你打电话来，”结城理在收银台前站定，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没说话。”
“啊啊那个。”琴音挠了挠脸颊，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我不小心按到了嘛，本来想试试那个号码能不能打通——后来发现半夜了就没好意思出声，怕吵到你。”
她说完还吐了吐舌头。俏皮，可爱。
结城理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放在收银台上。纸边磨损发软，墨迹透出纸背，是昨天凌晨他抄下的地址。
“昨晚十一点，”他说，“你在那辆车里。”
琴音看着那张便签纸。笑容没有消失，但她抓着耳机线的手指收紧了。
“理前辈在说什么呀？”她歪头，“什么车——”
“品川车牌，尾数七。”他看着她，“黑色丰田皇冠。佐藤家。”
最后一个词出口时，琴音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玻璃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的变化。她眼神躲开他的注视，嘴唇张了张，又把所有话吞了回去。
“那不是——”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马上又试图拉回来，“理前辈你搞错了——”
“我没有搞错。”
结城理绕过收银台。琴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贴上货架，几包薯片被撞得摇晃。他停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但这是一个不会让她绕开的位置。
“你手腕上的伤，”他低头看她的袖口，“给我看。”
琴音把双手往身后藏。这个动作太明显，藏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个自嘲的、有点苦涩的笑。
“理前辈，你真的很奇怪。”她摇头，马尾的棕色发尾扫过肩膀，“突然跑来便利店里堵人，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还叫人给你看手腕——你是侦探吗？”
“不是。”
“那你是——”
“你哥。”
两个字。琴音的舌头像被钉住了。便利店里只剩冷柜压缩机运转的低频蜂鸣声，关东煮的高汤在格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着他，红眼睛里闪过某种太复杂的东西，快到他来不及分辨。
“你是我哥又怎么样？”她低下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声音开始发抖，但那抖意不全是悲伤，“你十年没管过我。现在突然跑来说这些——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需要懂。”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动作不快，但力道很稳，像握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鸟。琴音僵住了。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骨凸上，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
“我只需要知道你在受罪。”他说。
“我没有——”
他的拇指往上一滑，推开校服袖口。那片青紫色的指印暴露在便利店的白光灯管下，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前臂，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琴音不说话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眼眶开始泛红，下唇咬得发白。但她还是没哭。某种比泪水更厚重的恐惧压在眼底，让她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封在喉咙以下。
“放开我。”她低声说。
“不放。”
“放开。”她开始挣扎，另一只手推他的胸口，力道比想象中大，“结城理你放开我——你不该来找我的。你不该——”
她在推他。他在挡。两个人的手腕纠缠在一起时他怕弄疼她便松了半分力道，她趁机从他腋下钻出去，却被他眼疾手快扣住肩膀按回货架前。后背压住薯片袋发出嘎吱的响声，她的手被他按在头的两侧，马尾散开了半边，几缕红发黏在嘴角和额前。
“琴音。”
“别叫我——”她的声音终于带上哭腔，“别叫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她。距离近到可以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泪珠，近到能闻到她身上便利店洗涤剂的柑橘味和底下一层很淡的甜腥——那是某种不属于她的、不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该有的气味。
琴音在他目光里颤抖。那颤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结城理察觉到了。
她的呼吸在变急。不是挣扎后的喘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碰到的反应。眼帘半垂，嘴唇张开一条缝，脸颊开始泛红。她的手不再往外推，反而是手指蜷曲起来，指甲轻轻抠着他的手背。
“你……”他皱眉。
“松开。”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质地，从刚才的颤抖变成了低哑的、带着某种急切的命令，“求你了，松开——现在——现在不行——”
她没说为什么不行。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琴音的双腿并紧，膝盖互相摩擦，裙摆在小幅度地颤动。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抽气，整个人猛地弓起腰背，后脑勺撞在货架上发出闷响。薯片袋哗啦啦滑落。她张开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咙深处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仿佛在聚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眼泪终于滑下来，沿着下颌滴到他手背上。
结城理感觉到她手腕上那根脉搏在疯狂跳动。
然后她软了下去。
“琴音？”他松开手去扶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往下滑，他只好单膝跪下去兜住她的后背。马尾彻底散了，红棕色的长发铺在便利店的黑白格纹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了。
“不是的……”她拼命摇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
她没说完。自动门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提示音，有客人进来了。背包上挂着的铃铛咣当一响，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犹豫地停在门口。
“那个——还有在营业吗？”
琴音像被电击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她胡乱拢了一把头发，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笑容已经重新钉在脸上。
“在的！欢迎光临！”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和刚才一模一样。
结城理站起来。他看着琴音快步走回收银台，看她利落地扫码、收钱、找零、鞠躬送客。马尾重新绑上去，歪歪扭扭的，但笑容贴得很完美。那个女生根本不知道几秒钟前发生了什么事。
客人离开后自动门合上。便利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琴音没看他。她低头整理收银台旁边的零钱盒，手指还在发抖。
“我要下班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念通告，“理前辈请回吧。”
“琴音。”
“请回。”
“我送你。”
“不用。”她终于抬头，红眼睛直直盯着他，里面装满他读不懂的东西——恐惧、羞耻、愧疚、还有某种更深的、几乎像哀求的东西，“拜托你。至少今晚，不要管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再笑。这是她今天最诚实的一句话。
结城理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银色耳机的线在胸前轻轻晃荡。
但他没有回租屋。
他站在便利店对面那家投币洗衣店的门口，背后是滚筒式洗衣机低沉的轰鸣，面前是便利店玻璃门透出的白光。他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
一首歌放完的时候，琴音推门出来。
她已经换掉了便利店的围裙，穿着月光馆校服，背着书包。红棕色长发还散着没来得及绑，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朝旧城区的方向走。步伐不慢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刻意又用力，像在逼自己不要逃。
结城理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二十米。
旧城区的巷弄他这几天已经走熟了，三丁目南侧，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他看着她拐进佐藤家公寓前那条狭窄的坡道，橘黄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不知什么时候又绑上了，随着脚步一甩一甩。
公寓门口停着那辆黑色丰田皇冠。品川车牌，尾数七。
琴音在门口站住。她抬头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从背后看过去，她的肩膀线条崩得很紧，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然后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铁门合上的声音很钝。
结城理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绕到公寓侧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楼梯通道，白天做送餐志工时就记下了位置。他脱掉校服外套反折搭在小臂上，只穿白衬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步往上走。楼道里漆黑，只有安全出口那盏绿色小灯发出一点冷光。
二楼走廊铺着灰褐色地砖，三扇门。佐藤家在右起第二扇。门缝底下漏出一线黄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侧耳去听。
先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粗鲁，尾音带着某种让他胃部收紧的黏腻笑意。
然后是他的妹妹的声音。
“对不起，今天回来晚了。”
那声音和便利店里的完全不同。是平的，驯顺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磨掉了棱角，温顺地低着头递上去。没有元气，没有俏皮，没有笑容。
“没关系。”男人说，声音里那个黏腻的笑意拉得更长了，“正好多想了你一会儿。”
结城理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走廊尽头那扇常年关不紧的推窗，窗外是一条生锈的消防梯，正对着佐藤家二楼的窗户。窗户还拉着窗帘，但不像昨天那样严丝合缝——右侧边角翘起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他握住冰凉的铁栏杆，探身看过去。
窗帘缝隙里透出的画面很窄，窄到只能看到房间的一角。但那已经够了。
琴音跪在地上。
校服被脱掉，白衬衫前襟敞开，她双手撑在榻榻米上，红棕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半张脸。脖子上的红色耳机被扯掉了，孤零零地丢在墙角。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矮胖，穿着灰色衬衫，皮带已经解开了。
男人弯下腰，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脸。大拇指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把她嘴挤得微微嘟起。
“今天怎么这么湿？”他低头看她，语气像在问今天买了什么菜，“刚进门就这副模样。”
琴音没说话。她只是闭了闭眼。
结城理看到她的嘴唇在动。那个口型太轻了，轻到隔着玻璃读不出来。但他看懂了。
她叫的是“爸爸”。
然后她张开嘴，朝男人胯间凑过去。身体塌下腰，屁股翘起来，裙摆掀到腰上。白色的小腿袜勒在小腿中段，脚趾蜷起来，像一条被拴着的母狗。
结城理的手握着消防梯的铁栏杆，握得很紧很紧。
窗帘缝隙里的她，和白天那个元气满满的高中女生，不是同一个人。但他认得出。那是他的妹妹。十年不见的妹妹。
他没有移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