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结城理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
他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从浅眠中醒过来的，人还趴在折叠桌上。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而是脑子里那些碎片转着转着，突然排成了一行清晰的顺序。地址、车牌、二楼右起第二个窗户、电话里压住的呼吸。他把手机屏幕按亮，打开备忘录，借着白光把那行地址抄到便签纸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和那天写给她的纸条一样用力。
然后他开始推演。明天是周四，便利店排班表上周四她上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说放学后到四点之间，她不会出现在便利店。那么她在哪里。那栋公寓离她打工的便利店步行大概七分钟，町内会如果真的有志工招募——他记得上周经过教职员室时瞟见过一张海报，印着旧城区町内会的橘色会徽。
他把这些写在同一张便签纸上，写完后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外套的内袋。
天亮是在五点半左右。窗帘缝隙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灰蓝，路灯光被晨光稀释成一层薄薄的黄。他趴在桌上，右脸枕着手臂，闭着眼但没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起床的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拖鞋踩过走廊。然后闹钟响了。七点整。
他起身，洗脸，换上校服，把那张便签纸从运动裤口袋里换到今天这件外套内袋里。
上午的课他全程都在。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笔记写得很全，甚至被英语老师点名读了一段课文，读得一字不差。同桌的男生午休时拍他肩膀说“你今天怎么没戴耳机”，他回了句“忘了”，把对方逗得笑出声。没人看出他昨晚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没人看出他内侧口袋里那张便签纸，折痕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午休铃一响，他第一个走出教室。
教职员室外的公告栏在走廊拐角，玻璃推拉门半敞着，里面贴满了社团招新、比赛通知和校外活动的海报。旧城区町内会的志工招募贴在右下角，橘色会徽很显眼，标题写着“独居老人送餐服务志愿者募集——每周四、周五傍晚出勤”。他拿手机拍了照，记下联络人和报名电话，然后去食堂吃了碗拉面。吃得很慢，汤也喝干净了。
放学是下午三点二十。他给町内会打了个电话，接的是个声音洪亮的中年女人，听到他说是月光馆高中的学生、想做社区服务，高兴得连说了三遍“现在的年轻人真难得”。报名不需要什么手续，只要四点前到旧城区公民馆集合就行。
“你叫什么名字啊，同学？”
“结城。”
“好嘞，结城同学，到了直接找渡边就行，穿方便活动的衣服来啊。”
他还穿着校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外套和短靴，觉得也算方便活动，就没回家换。
旧城区公民馆在二丁目和三丁目交界的地方，是一栋外墙贴着浅褐色瓷砖的两层建筑，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告示板。他到的时候刚好四点，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混着味增汤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几张折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保温袋和便当盒，七八个穿着围裙的中老年妇女正在分工装袋，空气里全是“这个给山田家多放一盒豆腐”“铃木婆婆不吃鱼”之类的对话。
一个扎着头巾的圆脸女人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大约五十出头，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胸前的名牌写着“渡边”。
“结城同学？哎呀真的来了！来来来，先把这个穿上——”她塞给他一件荧光黄的志愿者背心，上面印着旧城区町内会的橘色会徽，然后递过来一个保温袋，“你今天负责三丁目南侧，就五户，都是老住户了，路线我待会给你画个图。”
“三丁目南侧。”结城理接过保温袋，手指扣紧提手，“便利店后巷那一带吗？”
“对对对，就那边。你熟？”
“不太熟。”他把背心套上，拉链拉到胸口，“正好想熟悉一下。”
渡边在便签纸上画了张简图，五户的地址标得很清楚，从公民馆出去往南走，第一个路口右转，依次是山田、铃木、高桥，然后过一条窄巷，第四户是二楼公寓里的佐藤，最后一户在巷尾。他用拇指按住“佐藤”那个名字下方的地址——旧城区三丁目，便利店后巷第三栋。和备忘录里那行字一模一样。
“渡边阿姨，”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语气很平，“这附近住的人，您都认识吗？”
“住了三十年啦，哪家哪户不认识。”渡边一边往保温袋里塞便当一边随口应他，“怎么，你有亲戚住这边？”
“没有。就是问问。”他顿了顿，“那栋公寓二楼住的是什么人，您知道吗？”
渡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夹便当的不锈钢夹子在空中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袋子里放。但结城理看得很清楚，连她嘴角那根笑纹绷紧又松开的弧度都收进了眼底。
“你说佐藤家那栋？”渡边的语气变了，变得谨慎了些，像在掂量什么，“二楼住的是父女俩。父亲姓佐藤，好像是做生意的，经常开车进出。女儿嘛——”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在便利店打工，挺漂亮一个女孩子。不过他们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町内会活动从来不参加。”
她说到“父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夹了一丝微妙的停顿。不是刻意的强调，更像是习惯性的回避，像这个词本身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结城理捕捉到了那丝停顿，把它叠进自己脑子里那些碎片里——“父女”、亮着灯的窗户、人影不止一个、手腕的青紫、压着哭腔的呼吸。
“女儿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我还真不知道，没搭过话。”渡边把最后一个便当塞进他手里的保温袋，拍了拍袋子，“快去吧，趁热送。佐藤家按门铃就行，他们晚上通常都在。”
“好。谢谢您。”
他提着保温袋走出公民馆。傍晚的阳光已经偏西，旧城区的巷子被两侧老旧的建筑夹成一条窄长的阴影通道。便利店后巷的路面不太平整，柏油补过好几次，颜色深浅不一。第三栋公寓的铁门还是虚掩着，和昨晚一模一样。他没有停下脚步，先按路线送完前三户——山田家的老奶奶笑呵呵地多塞给他两颗糖，铃木家的爷爷拉着他说了五分钟的天气，高桥家的中年女人接过便当时对他鞠了两次躬。
然后他走到那栋公寓门口。
白天看起来，这栋楼比他昨晚印象里更旧一些。外墙的浅黄色涂料龟裂成不规则的网状纹路，一楼信箱并排挂着三个，最右边那个贴着手写的姓氏贴纸——佐藤。字迹歪歪扭扭，贴纸边缘翘起发黄，看起来贴了很久。他按下佐藤家的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二楼右起第二个窗户。
窗帘拉得死死的，和昨晚不同，没有缝隙，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影。窗框是银色的铝合金，玻璃反射着对面楼顶的晚霞，映出一小片灰橙色的光。他盯着那片反光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开。
送完最后一户回来时他又经过那扇窗。还是紧闭。他把空了的保温袋交回公民馆，脱掉志愿者背心，渡边在签到表上盖了个章，问他下周还来不来。他说“来”。语气跟回答老师点名似的，简短又轻，但笃定到渡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那我把你排进固定名单了啊”。
从公民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旧城区的路灯亮得早，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沿着巷子延伸出去，把那栋公寓的轮廓框进夜色里。他站在巷口，面朝那扇紧闭的窗户，把银色耳机塞进耳朵。指尖按在播放键上，但没有往下压。
耳罩隔掉了巷子里的风声、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声、某个阳台上晾衣服的邻居哼歌的声音。世界变成一片安静的底噪，像电话那头被压住呼吸之前的空白。
他看着那扇窗，蓝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淡，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明天，”他低声说，声音被耳机闷在自己耳朵里，连嘴唇的动作都几乎看不出来，“直接去找她。”
说完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转身朝巷口走去。荧光黄的背心已经还回去了，他穿着深色西装校服的背影很快融进旧城区交错的巷弄阴影里。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边角已经被指尖摩挲得软塌塌的，但他的步子踩得很稳，一点犹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