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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太子

9 · 月光下的承諾

晨光穿過落地窗,在交疊的身影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菲娜醒來的時候,臉頰還貼在傑斯溫熱的胸口上。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耳膜,像某種古老的安眠曲。她沒有馬上睜開眼睛,只是靜靜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還有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重量。

高潮的餘韻還殘留在身體裡。小腹深處有種被填滿過的酸軟感,大腿內側的肌膚微微發燙,像還記得他手指掐住自己腰肢的力道。她的臉悄悄紅了起來,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醒了?」傑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早起特有的低啞。

菲娜抬起頭,望進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他已經醒了多久了?她有些慌亂地想撐起身,卻被他攬在腰上的手攔住。

「再躺一下。」他的拇指在她腰側畫著小圈,「早朝還有一陣子。」

「你該準備了。」菲娜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上畫著圈。他結實的胸肌在晨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鎖骨下方還有她留下的指痕,淺紅的印子落在麥色肌膚上,說不出的情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卻在低頭時看到自己胸前的吻痕——鎖骨上、乳房上緣、甚至乳溝之間都有淡淡的紅印,像被誰用嘴唇細細描過。

她的臉更紅了。

傑斯看她害羞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伸手攏起她垂在臉頰的長髮,別到耳後,指尖順勢劃過她的耳垂。那裡的肌膚薄得很,被他這樣一碰就紅了起來。

「有睡得好嗎?」他問。

「嗯。」菲娜點頭,又補了一句:「你抱著我,我睡得很沉。」

這是實話。自從懷疑他身分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他的懷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殼,把所有的猜疑、不安、恐都擋在外面。在裡面,她只需要當一個被疼愛的女人就好。

傑斯低頭在她額上印了一個吻,然後才鬆開手,翻身下床。菲娜側躺著看他穿衣——他先套上亞麻襯衣,再披上那件繡金線的深藍朝服。手指靈巧地扣著前襟的鈕扣,動作俐落熟練,和解開她衣服時一模一樣。

「你的領巾。」菲娜從床上坐起來,指了指椅背上的那條白色綢巾。

傑斯拿起領巾,正要往脖子上繞,菲娜卻下了床走過來。她赤著腳踩在地磚上,從他手中接過領巾,踮起腳尖替他仔細繫好。她的手指擦過他喉結的時候,感覺到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結在指尖下滾動。

她仰頭看他。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金髮像鍍了一層光圈。他正在低頭看她,目光溫柔得像要溢出來。

「我等你回來用膳。」她輕聲說,手指還停留在他胸口上,隔著層層布料,感覺他心跳的節奏。

「不用等。早朝不知道拖多久,妳先吃。」他握住她的手,「我讓廚房備了妳愛吃的莓果醬薄餅,記得趁熱吃。」

菲娜心頭一暖。他記得的。這種小事他都記得。

傑斯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

「殿下。」她喚他,還是用這個稱呼,但語氣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今晚——」菲娜抿了抿唇,「你今晚回來以後,可以帶我去花園走走嗎?我很久沒有出去了。」

懷孕以後,她的行動就被各種規矩限制著。從前魯本斯從來不會帶她出門,說孕婦拋頭露臉有失體統。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會答應的。

果然,傑斯轉過來,託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輕輕擦過。這已經變成他的習慣動作了。

「傍晚我來接妳。多穿一件外袍,晚上風涼。」

然後他才大步走出寢殿,朝服的下襬在門檻處一閃就消失了。

菲娜站在原地,手指摸著自己的下唇,上面還殘留著他指腹的觸感。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嘴角一直翹著。

早朝殿上,氣氛比昨日更沉。

達爾汗使者烏爾圖再次站在殿中,一身獸皮袍子在滿朝文官武將的朝服之間顯得格格不入。他的左頰上塗著兩道赭紅色的礦彩,從眉骨一直畫到下巴,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太子殿下。」烏爾圖行了個草原禮,右手按胸,微微欠身,「我部東境的叛民昨日又攻佔了兩處牧場,百餘頭牲口被掠,三名牧人遇害。事態緊急,請殿下速發援兵。」

他的帝國語說得極好,字正腔圓,一點口音都沒有。正是這一點讓傑斯覺得不對勁。一個邊境部落的使者,帝國語說得比某些南方領主還好?

「本王昨日和諸位大臣商議。」傑斯坐在太子席上,一手搭著扶手,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達爾汗與東境叛民的衝突,是部落間的內爭。帝國出兵幹預,需要更充分的理據。」

「殿下!」烏爾圖上前一步,聲音提高了些,「我部世代為帝國守邊,如今遭逢大難,難道帝國要見死不救?」

「大膽!」軍務大臣達瑞爾從列中站出來,滿臉怒容,「太子殿下面前,豈容你放肆!」

傑斯抬手制止達瑞爾,目光沒有離開烏爾圖的臉。

「本王從未說不救。」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秤過一樣精準,「但出兵之事牽涉重大,兵馬糧草皆需調度。更何況——」他頓了一下,「太子妃近日身子不適,需靜養。本王不能在此時離京。」

他刻意在這時候提起菲娜。公開的理由,體面的理由,沒有人能反駁的理由。

果然,殿上的文官們紛紛點頭。法務大臣低聲和身旁的學務大臣說了些什麼,學務大臣——菲娜的父親——眉頭皺了一下,但也沒有出言反對。

烏爾圖的臉色很不好看。他盯著傑斯看了一會,最後再次按胸行禮:「如此,請殿下定個期限。我部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三日之內,本王會給你答覆。」傑斯說,「三日之後,若事態屬實,援軍即刻出發。」

這話說得既有餘地又有壓迫。三日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查清真相,可以調集兵馬,也可以在必要時把對方逼到亮出底牌。

烏爾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傑斯捕捉到他眼中閃過的一絲異光——不是憤怒,也不是焦急,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像被獵人逼到牆角的狐,正在盤算下一著棋。

「謝殿下。」烏爾圖低頭行禮,退回了使者席。

散朝後,傑斯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殿側的廊道上,等朝臣們陸續走遠,宰相霍爾特才從轉角處現身。

「殿下。」霍爾特壓低聲音,灰藍色的眼睛在廊柱的陰影下顯得格外銳利,「查到東西了。」

「說。」

「達爾汗使團進京之前,曾在東境的月落峽谷停留七日。」霍爾特從袖中抽出一張折疊的羊皮紙,遞給傑斯,「那裡有一座廢棄神殿,是百年前邊境民族的祭祀之所。老皇帝當年帶兵剿平那支部族之後,神殿就荒廢了。但據當地的獵戶所說,最近幾個月夜裡,那座神殿的方向有紅光亮起。」

傑斯打開羊皮紙。紙上畫著一個經過的結構圖——神殿的平面配置,標註著祭壇的位置。而在祭壇的正中央,畫著一個星形的符號。

和他沙盤中浮現的血祭星圖一模一樣。

「血祭儀式。」傑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霍爾特聽得到。

「正是。」霍爾特的臉色很沉,「老臣派人潛入使團的暫住處查探,在他們的行裝中發現了祭袍和儀式用的器皿。其中——」他頓了一下,「一個銅盆底有乾涸的血跡。人血。」

廊道上的風忽然變得很冷。傑斯把羊皮紙折好,收進自己懷中。

「繼續查。查他們在京中還有沒有別的接應點。」他說,「另外,派兩個影之庭的人從今夜起暗中監視烏爾圖。他見過誰、去過哪裡、傳過什麼訊息,全部回報。」

「遵命。」

霍爾特走後,傑斯獨自站在廊道上,隔著廊柱望向殿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

月亮會在今晚升起來。而烏爾圖送的那塊月光石,此刻正貼在他胸口,隔著衣料隱隱透著一股微弱的脈動,像心跳,又像某種呼喊。

傍晚,傑斯依約來到玫瑰宮。

菲娜已経換好外出用的衣裙,一襲淡藍色長裙,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羊毛外袍。她站在宮門口等他,一看見他的身影就笑了起來。那種笑不是太子妃接駕時的禮節性微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跟著彎起來的、真的開心。

「你來了。」她主動伸出手。

傑斯握住她的手,感覺她指尖有些涼,便順勢把她的手包進自己掌心裡暖著。「等了很久?」

「沒有。就一下。」她說,但其實她從一個時辰前就開始等了。

玫瑰園就在玫瑰宮後方,是一處不怎麼大的花園,但打理得極好。時值暮春,玫瑰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粉的擠滿了花圃,夕陽照在上面,整座花園像被浸在蜂蜜裡一樣,散著甜暖的香氣。

傑斯牽著菲娜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走。他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速度。她的手搭在他臂彎裡,隔著衣料感覺他手臂的硬度。從前魯本斯帶她走路的時候,總是她跟在他身後三步的地方,像個隨從。而現在,他們並肩走著,他的手不時扶一下她的腰或手臂,幫她繞過碎石或花枝。

「你記得路。」菲娜忽然說。

「嗯?」

「這條小徑。你以前從來不走這條。」她輕聲說,「從前你——從前的你,說這條路太窄,兩個人不能並肩走。」

傑斯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說魯本斯。從前的魯本斯不會陪她散步,就算走在一起,也只肯走主路,嫌小徑寒酸。

但他沒有接這個話,只是牽著她走進花園深處的涼亭。亭子不大,兩側種著攀藤玫瑰,花藤纏滿了石柱,垂下一串串淡粉的花苞。夕陽從花藤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地上投出破碎的金斑。

菲娜在石凳上坐下,傑斯卻沒有立刻入座,而是脫下自己的外袍,折了折,墊在她腰後讓她靠得舒服些。

「你不用這樣——」

「石凳涼。」他打斷她,語氣不容反駁。他在她身旁坐下,側頭看她被夕陽染成暖橘色的側臉。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陣。花園裡很靜,只有遠處某棵樹上傳來幾聲鳥叫,還有風穿過花叢時帶起的沙沙聲。

「殿下。」菲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可以告訴我嗎?關於你小時候的事。」她轉頭望向他,「你答應過我的。」

傑斯沉默了。

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讓他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像個陌生人。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修長乾淨,指腹有持劍磨出的薄繭,指骨節節分明。從前這雙手拿過劍、殺過人、也在泥地裡扒過食物。而現在它們正放在一個太子的朝服上,乾淨得像從未碰過那些汚穢。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對於小時候的事,記憶不多。」

他沒有說自己是被皇室培養的影武者。沒有提影之庭的訓鍊,沒有說那些在雪地裡練劍、在被窩裡發抖的夜晚。但他說的那些,卻也全是真話——因為確實沒有多少記憶。童年在他被帶進皇城的那一天就被切成了兩段,之前什麼都不剩。

「我是孤兒。」他說,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裡,「沒有父母。沒有故鄉。在孤兒院長大。」

菲娜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他。

「孤兒院——不是什麼好地方。冬天很冷,食物不夠。」他說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沒有半點愉悅的意味,「但我學會了很多事——怎麼打架、怎麼搶食物、怎麼在被窩裡縮成一團就不會那麼冷。」

這些都是真的。在影之庭的訓鍊營裡,那些被帶回來的孩子們擠在硬板床上,用彼此的體溫撐過一個又一個寒夜。只是他把「訓練營」換成了「孤兒院」而已。

菲娜靜靜聽他說完,然後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是溫熱的,指腹柔軟,包著他的指節。

「那從現在開始。」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很穩,「這裡就是你的家。」

傑斯抬起頭看她。

夕陽在她背後,把她的長髮染成金粉色。她的眼睛被光映得像兩泵透明的藍水玉,裡面沒有一絲虛假。她握著他的手,虎口貼著他的虎口,脈搏隔著肌膚疊在一起。

「玫瑰宮是你的家。」她說,「我——我也是你的家人。」

傑斯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他說不出話,只是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指縫裡。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她的脈搏和他的撞在一起。

「菲娜。」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嘶啞。

她抬眼看他。

他託起她的下巴——這個動作溫柔得像要碰碎什麼——俯身吻住她。

這個吻不像昨晚那樣的掠奪或情慾,而是很輕很慢,像在用嘴唇記住她的形狀。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磨挱,掌心託著她整張臉。她閉上眼睛,感覺他唇上的溫度和龍涎香的氣味混在一起,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她回吻他,舌尖怯怯地探進他唇間。他輕哼了一聲,託著她下巴的手挪到她後頸,加深了這個吻。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夕陽把他們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涼亭的石地上。

過了很久,傑斯才鬆開她。菲娜的嘴唇被吻得紅涬的,眼角有些泛紅,但她在笑。

月亮在這時候升起來了。一輪細彎的銀鈎掛在深藍的天幕上,清輝灑下來,把花園裡的玫瑰籠在一片銀白之中。

「該回去了。夜風涼。」傑斯站起身,伸手扶她。

菲娜搭著他的手站起來,外袍從肩上滑落。他彎腰替她撿起,重新披好,仔細把前襟攏緊。

「你對我這麼好。」菲娜忽然說,聲音輕輕的,「是因為你是我的丈夫,還是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傑斯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眼瞼投下細碎的影。

他沒有回答,只是牽著她的手,扶她走出涼亭。碎石小徑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條淺淺的河。他們並肩走著,步調一致,影子和花叢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楚了。

回到玫瑰宮門前時,菲娜忽然停下腳步。傑斯轉頭看她。

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殼,呼出的熱氣讓他整個耳朵都紅了起來。

「你還沒有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的重量,「你真正的名字。」

說完,她就退開一步。她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靜靜地望著他,沒有逼迫,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

傑斯站在原地,看著月光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裡。她的長髮被夜風吹起幾縷,淡藍色的裙襬輕輕飄動。

他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菲娜已經轉過身,推開宮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傑斯站在門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階上,拉成孤獨的一條。

他隔著門板,聽到她輕聲對侍女說「備熱水,殿下等會要用」。她的聲音平穩溫和,像什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口上。

他伸手按住自己胸口——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懷中的月光石在這一刻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脈動。那股邪異的暖流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在他的衣襟裡發燙。

傑斯倏地轉頭,望向使節館的方向。

月亮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一輪彎月高懸在天頂,清輝冷得有些不尋常。

而月光石的脈動越來越強,像在回應某種古老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