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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太子

7 · 血色月光石

夕陽完全沉入玫瑰園的圍牆之後,書房裡只剩下月光石殘留的淡藍色餘暉。

傑斯將黃銅沙盤收回懷中,指尖的傷口已經凝結成一道細小的血痂。他把月光石放入書案下的暗格,銅製的小門喀噠一聲闔上,表面鑲嵌的裝飾紋樣與周圍的壁板嚴絲合縫,就算有人拿著燭火仔細檢查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站起身,脫下沾了血滴的外袍,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藍色的朝服。這是太子出席御前會議的正式裝束,領口繡著金線的獅鷲紋章,肩線硬挺,腰帶以銀環扣緊。傑斯對著鏡子繫上領巾,動作俐落得像披上戰甲的士兵。

鏡中的那張臉,和魯本斯一模一樣。

他盯著鏡中的倒影看了兩秒,然後伸手從鏡面旁邊的暗屜裡取出一隻水晶小瓶。龍涎香的精油在瓶中晃動,散發出濃烈而略帶辛辣的氣味。這是魯本斯慣用的香氣,菲娜在昨夜已經注意到他身上的氣味不同。

傑斯拔開瓶塞,在手腕內側點了兩滴,又抹在耳後與領口。龍涎香擴散開來,蓋住了他原本身上淡淡的青草與皂角氣息。他皺了皺眉,不太喜歡這股味道,但這是必須的偽裝。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廊上已經點亮了魔石壁燈。橘黃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他腳步沉穩地穿過長廊,經過玫瑰宮的大廳時,一名侍女正在往花瓶裡插上新鮮的白玫瑰。

「殿下。」侍女連忙行禮。

「太子妃呢?」

「回殿下,太子妃在小客廳用晚膳。」

傑斯點點頭,沒有停下腳步。他現在必須去開會,而不是去看菲娜。但走出玫瑰宮大門之前,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不要讓她等太久。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大步走進暮色之中。

御前會議的議事廳位於皇宮東翼,是一間挑高兩層的長方形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黑檀木長桌,桌面嵌著帝國疆域圖的銀線鑲嵌。傑斯抵達時,宰相霍爾特已經站在廊下的石柱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灰白的鬍鬚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殿下。」霍爾特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但聲音壓得很低。「達爾汗使者的獻禮清單,老臣已經讓人抄錄了一份。他們的領隊烏爾圖,今天下午在驛館提出的請求,不只是獻禮那麼簡單。」

傑斯接過羊皮紙,展開掃了一眼。清單上列著香料、獸皮、魔石原礦,看起來確實是一份誠意十足的獻禮。但他的目光落在清單末尾的一行蠅頭小字上——請求帝國出兵協助,鎮壓東境叛民。

「叛民。」傑斯低聲重複這個詞。

「他們說得含糊。」霍爾特的手指在羊皮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哪來的叛民、多少人、什麼時候開始叛亂,全部語焉不詳。但烏爾圖明天早朝就會正式提出請求,屆時滿朝文武都在,殿下必須在今晚的預備會議上先定調。」

傑斯將羊皮紙捲好,遞還給霍爾特。他的表情平靜,但碧藍色的眼底掠過一道冷光。血祭星圖指向東方,達爾汗部落的使者身上帶著追蹤法陣的月光石,現在又請求帝國出兵——這些線索像碎片一樣在他腦中拼湊,但還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我知道了。」

議事廳內,軍務大臣達裡安已經坐在長桌右側,他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滿頭鐵灰色的短髮像鋼刷一樣豎立,說話聲音洪亮得能震動窗框。工務大臣和財務大臣坐在他對面,兩人正在低聲交談。法務大臣還沒到,學務大臣——菲娜的父親——坐在長桌末端,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法典,眉頭深鎖。

傑斯在主位坐下。霍爾特在他右手邊落座,將羊皮紙攤在桌上。

「各位大人。」傑斯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他掃視一圈,目光最後停在軍務大臣臉上。「達爾汗部落的使者明天早朝將正式提出請求,今晚我們必須先討論對策。」

「討論什麼?」達裡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東境那些叛民年年鬧事,往年是邊境領主自己鎮壓,今年達爾汗願意配合帝國行動,正好一次清剿乾淨。我的意見是出兵。三個步兵團、一支魔騎兵中隊,兩個月內就能平定。」

「達裡安大人說得輕鬆。」財務大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酸溜溜的。「三個步兵團的軍費、糧草、魔石消耗,你知道要多少預算嗎?國庫今年的盈餘已經撥去修築南境的水壩了。」

「那你的意思是放著邊境不管?」達裡安一拍桌子。「等叛民壯大起來,花十倍的金幣都擺不平!」

「我沒說不管——」

「夠了。」

傑斯開口,聲音不重,但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兩位大臣同時閉嘴,轉頭看向他。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黑檀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深藍色的朝服在魔石燈光下泛著冷光,領口的獅鷲紋章像要振翅飛出。

「達爾汗部落的獻禮清單上,寫著請求帝國出兵協助鎮壓叛民。」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點了點。「但他們沒有提交任何叛亂的證據。沒有戰報、沒有人證、沒有具體的時間與地點。一個盤踞東境數百年的古老部落,突然向帝國求援,卻連叛民的首領叫什麼名字都說不清楚——」

他抬起頭,碧藍色的眼睛直視達裡安。

「達裡安大人,你帶兵三十年,會相信這種說詞嗎?」

達裡安的臉色變了變。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說不出兵。」傑斯站直身體,語氣放緩了些。「但在出兵之前,必須先查清楚達爾汗真正的意圖。他們的使者身上帶著——」

他頓了一下。不能提月光石、不能提追蹤法陣、不能提血祭星圖。這些都是影之庭的機密,在場的大臣無權知道。

「——帶著太多語焉不詳的說辭。」他改口。「在查清之前,我不會批准任何出兵方案。」

「那明天的早朝——」工務大臣小心翼翼地問。

「明天早朝,我會以太子身分暫緩決策。」傑斯重新坐下。「理由很簡單:太子妃懷孕兩個月,需要靜養,此時不宜輕啟戰端。這個理由足夠體面,也能堵住達爾汗使者的嘴。」

霍爾特在旁邊微微點頭,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達裡安哼了一聲,但沒有再反駁。學務大臣——菲娜的父親抬起頭,看了傑斯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審視。

會議在一個鐘頭後結束。傑斯起身離席時,霍爾特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過議事廳外的長廊。

「殿下今晚的表現,比老臣預期的更好。」霍爾特低聲說。「但達裡安不會就此罷休。軍務大臣在東境有封地,出兵對他來說是擴張勢力的機會。」

「我知道。」傑斯腳步不停。「所以我需要影之庭的情報。霍爾特大人,幫我傳一道密令給東境的暗哨,讓他們查兩件事。第一,達爾汗部落最近三個月有沒有進行過任何儀式,尤其是——」他壓低聲音,「——和血祭有關的儀式。第二,烏爾圖這個人的來歷,特別是他和達爾汗大祭司的關係。」

霍爾特的腳步微微一頓。「殿下懷疑那塊月光石——」

「不是懷疑。」傑斯轉頭看他,碧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陰影中亮得懾人。「是確定。那顆石頭裡藏著追蹤法陣,沙盤給出的星圖是血祭的排列方式。達爾汗送這顆石頭給帝國太子,不會只是為了獻禮。」

霍爾特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低下頭。「老臣這就去辦。」

宰相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之後,傑斯獨自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夜露涼意的空氣。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芒透過廊柱灑落,在他腳下鋪成一條冷冷的光帶。

他回到玫瑰宮時,已經接近午夜。

寢殿裡的燈還亮著。不是魔石燈那種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盞放在床頭小幾上的燭火,橘黃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房間裡搖曳,像一顆孤獨的心臟。

菲娜靠坐在床頭,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睡袍,淡藍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她的眼睛半闔著,但傑斯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立刻睜開了眼。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卻又透著一股鬆了口氣的感覺。

「怎麼還沒睡?」傑斯脫下朝服外袍,掛在衣架上,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菲娜的身體朝他這邊傾了傾。

「睡不著。」菲娜低聲說,手指揪著被單的邊緣。「會議……很晚。」

「嗯,明天早朝有邊境使者的獻禮,今晚先開預備會。」傑斯伸手將她散落在臉頰上的幾縷長髮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微涼的耳廓。「妳不用擔心這些,好好休息就好。」

「可是你的眉頭一直是皺著的。」菲娜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在他兩眉之間。「這裡……有一條很深的紋。魯本——」她頓住,指尖僵了一下。「……你以前不會這樣。」

傑斯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從自己眉心移開,按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手很涼,他下意識地用兩隻手包住,用掌心的溫度去暖她。

「以前我不會讓妳看見這些。」他說,聲音很輕。「現在不一樣了。」

菲娜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燭火的光芒,像兩片結冰的湖水反射著月光。

「你的腿還酸嗎?」傑斯放開她的手,轉而掀開被單的一角。

菲娜輕輕「嗯」了一聲。懷孕進入第二個月後,她的小腿到了晚上就會浮腫,腳踝處的皮膚被撐得亮亮的,按下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下午傑斯幫她按摩過一次,但站著等了他一整晚,現在又開始發脹了。

傑斯將她的雙腿抬到自己膝上,捲起睡袍的下擺。她的小腿從膝蓋以下都有些浮腫,皮膚溫熱而光滑。他把手掌搓熱,然後從她腳踝開始,用拇指沿著脛骨外側慢慢往上推。

「啊……」菲娜倒吸了一口氣,腳趾蜷了起來。

「痛嗎?」傑斯停下動作。

「不是痛……是酸。」菲娜咬著下唇,聲音有些發抖。「你按的那個地方……很酸。」

「酸就是氣血不通。」傑斯繼續按壓,但力道放輕了些。他的拇指在她小腿肚上打著小圈,從腳踝一路推到膝窩,再從膝窩慢慢往下滑。每一次按壓都帶著溫熱的掌溫,像在揉開一團凝結的疲憊。

菲娜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她往後靠在枕頭上,眼睛半闔著,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燭火在她臉頰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輕輕顫動。

「你回來就好。」她低聲說,聲音已經含含糊糊的,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

傑斯的手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她。菲娜已經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她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睡袍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是怕他在她睡著之後離開。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菲娜身上,籠罩著她整個人。他一動不動,直到確認她已經完全睡熟,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從自己膝上移開,替她蓋好被單。

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我不會讓任何東西碰到妳。」他貼著她的額頭,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任何人。」

他直起身,走到窗邊。

月亮正懸在玫瑰園的正上方,灑下來的銀光將整座花園染成一層薄霜。夜風穿過敞開的窗縫,帶著泥土和玫瑰混合的氣息,涼涼地撲在他臉上。

傑斯的手探入懷中,隔著衣料按住那塊月光石。

暗袋裡不斷傳來法陣的微弱脈動,像一顆被封印的心臟在他的掌心底下跳動。拍答、拍答、拍答——節奏均勻而固執,將一種古老而邪異的頻率傳遞進他的骨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