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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太子

5 · 玫瑰宮的晨光承諾

晨光從玫瑰宮的彩繪玻璃窗滲進來,在寢殿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菲娜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光,而是溫度。她的臉頰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隔著薄薄的常服布料,能感覺到底下平穩起伏的呼吸。她的手指還攥著他衣擺的一角,指尖因為握了整夜而有些僵硬。

他沒有鬆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傑斯還維持著昨夜入睡前的姿勢,後腦靠著床頭板,一隻手臂環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側。他的睫毛在晨光裡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平緩而深沉。睡著的他和清醒時不太一樣,那層溫柔的偽裝在睡夢中褪去了一些,露出一張更疲憊、更真實的臉。

菲娜看著那張臉。和魯本斯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模一樣的鼻樑弧度,一模一樣的下巴線條。但睡著的時候,眉心的皺褶比魯本斯淺,嘴角沒有那種不耐煩的緊繃。魯本斯睡覺時總是皺著眉頭,像是連夢裡都在生氣。

她遲疑了一瞬,然後壓低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樣,喚了一聲。

「魯本斯。」

傑斯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菲娜看見了。他的瞳孔在聚焦之前,先閃過了一絲極短暫的遲疑——像是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並不習慣,像是他需要花上半秒鐘才能確認自己應該回應這個稱呼。

然後那絲遲疑消失了。他低下頭看她,嘴角浮現溫和的笑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醒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天亮了。」菲娜說,沒有移開目光。

她還在看他。看他的眼睛,看那雙碧藍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自己的臉。她認識魯本斯三年,從來沒有在他眼中看過這樣的目光——柔軟的、專注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好像她是什麼易碎的瓷器。

魯本斯看她的眼神從來沒有這樣過。

傑斯動了動身體,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擺還被她攥在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衣擺上移開。動作很輕,但菲娜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乾燥而溫熱,貼在她手背的皮膚上像一小塊燒熱的蜜蠟。

「今日有早朝。」傑斯說,鬆開她的手,翻身下床。他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架前取下太子常服。深藍色的天鵝絨面料上繡著銀線鑲邊的帝國雙頭鷹紋章,領口鑲著一顆拇指大的藍寶石。

菲娜從床上坐起來。淡藍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睡衣的領口因為整夜的睡姿而有些歪斜,露出一截鎖骨和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她沒有整理衣服,只是看著傑斯將常服披上肩膀,手指俐落地扣上袖口的銀扣。

「等一下。」她說。

傑斯回頭。

菲娜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伸手從衣架上取下一條象牙白的絲綢領巾,抬起頭看著他的頸側。

「我來。」她說。

傑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菲娜——」

「以前你從不讓我碰你的領巾。」菲娜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你說女人手笨,會弄皺領巾的褶子。有一次我想幫你繫,你直接把領巾扯過去,說不要浪費時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看他的表情。只是將領巾繞過他的後頸,手指捏著絲綢的兩端,開始打一個工整的領結。

傑斯沉默著。

他的喉結在她指尖下方輕輕滾動了一下。

菲娜的動作很慢。她將領巾的一端穿過另一端的環扣,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頸側的皮膚。那裡是脈搏跳動的地方,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在他皮膚底下有力地搏動。

一下,兩下,三下。

比她記憶中的魯本斯快一些。

魯本斯的脈搏總是沉穩而緩慢,像是什麼都無法讓他緊張。

「你到底是誰?」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嘴唇的開合。她的手指還停在他頸側,指尖貼著他的脈搏。她終於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望進他的瞳孔。

寢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傳來的鳥鳴。

傑斯看著她。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淡藍色的頭髮染成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她的眼神不是質問,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懷疑。更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伸手去抓最後一根浮木之前,先問自己有沒有資格抓住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菲娜的手指開始發抖,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傑斯伸出手,握住她貼在自己頸側的那隻手。他的掌心包住她的手背,將她的手從自己脖子上輕輕拉下來,握在手裡。

「我是妳的丈夫。」他說。

他的聲音很穩,但菲娜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稍微收緊了一點。那個力道不大,卻像是一個溺水者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

菲娜沒有追問。她只是垂下眼簾,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將領巾最後一個結推緊。

「好了。」她說。「去早朝吧,別讓大臣們等。」

傑斯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領巾。領結工整完美,褶子筆挺俐落,比他自己打的還要漂亮。

「謝謝。」他說。

他轉身走向寢殿門口。手推開門板的時候,身後的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菲娜的腳邊。

「菲娜。」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留下一半的輪廓在光線裡。

「今晚我會回來用晚膳。」

然後他邁步走出寢殿。

門板在他身後闔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玫瑰宮的大門外。

菲娜站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剛才被他握住的那隻手。掌心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和那一瞬間他脈搏加快的震顫。

她將手掌輕輕貼在自己的小腹上。懷孕兩個月,肚子還只是微微隆起,隔著睡衣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那個小生命在裡面,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安靜地、固執地生長著。

「妳的父親,」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到底是誰呢。」

窗外傳來一陣風吹過玫瑰叢的沙沙聲。

菲娜走到窗邊,推開彩繪玻璃窗。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玫瑰花和露水的氣味。她看見傑斯的身影穿過花園的石板小徑,深藍色的常服在翠綠的灌木叢中格外顯眼。他的步伐穩健而從容,背脊挺得筆直,肩線在晨光裡勾勒出一道俐落的輪廓。

他走到花園盡頭的拱門時,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菲娜沒有躲。

她就站在敞開的窗戶前,讓晨風吹亂她的頭髮,讓他知道她在看他。

隔著半座花園的距離,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會了一瞬間。

然後傑斯轉身,消失在拱門的另一側。

菲娜依然站在窗邊。她的手撫著小腹,指尖在睡衣的面料上輕輕畫著圈。心裡那些糾結了好幾天的疑問還在,像一團理不開的絲線纏繞在心口。但此刻,在晨光灑滿玫瑰園的此刻,她第一次沒有問自己是否做錯了選擇。

她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腹中傳來的細微溫度,和指尖殘留的那一點脈搏的觸感。

風吹過玫瑰叢,帶來一陣花瓣的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關上了窗。

——

議政廳前的長廊上,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傑斯邁著穩定的步伐穿過廊道,深藍色的常服在灰白大理石柱之間格外醒目。幾名年輕的書記官看見他經過,連忙躬身行禮,他微微點頭回應,腳步沒有停。

快到議政廳大門的時候,一道灰色的人影從側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殿下。」

宰相霍爾特·馮·奧登堡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塊被河水磨圓的石頭。他今年六十三歲,滿頭銀髮整齊地梳向腦後,深灰色的長袍上別著帝國宰相的金質權杖徽章。他的眼珠是淡褐色的,目光平靜卻銳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

但他看著傑斯的時候,目光裡沒有試探。

因為他知道真相。

「奧登堡大人。」傑斯停下腳步,側身面對他。

宰相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他的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像是在練習了一輩子如何在宮廷的走廊上交換秘密。

「邊境民族派了使者進京。」

傑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何時?」

「昨夜入城。今早已遞交覲見請求,預計明日早朝正式上殿。」宰相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領隊的是他們大祭司的嫡傳弟子,自稱帶來了『和平的獻禮』。」

「和平的獻禮。」傑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沒有半分相信。

「殿下明白就好。」宰相微微頷首。「先帝當年剿滅邊境民族的祭壇時,繳獲過的『獻禮』包括毒刃、詛咒人偶,和一顆抹了神經毒素的嬰兒頭骨。」

廊道盡頭,議政廳的青銅大門被侍衛緩緩推開。門軸轉動的沉重聲響在長廊裡迴盪,像一聲遙遠的雷鳴。

傑斯斂起神色。

他將領巾上那顆藍寶石微微調整了一下,袖口下的手腕暗暗繃緊。那個溫柔的丈夫、貼心的替身太子,在這一刻像一件鬥篷一樣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影之庭成員特有的冷靜與警覺。

「我知道了。」他說。

宰相退後一步,恢復了標準的朝臣距離,微微躬身。「殿下請。」

傑斯邁開步伐。

他跨過議政廳門檻的那一瞬間,滿殿朝臣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陽光從穹頂的玻璃窗傾瀉而下,將他深藍色的常服照得熠熠生輝。帝國雙頭鷹的紋章在他胸口閃爍著銀光。

他抬起頭,碧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平靜無波。

「諸位大臣,」他的聲音沉穩地傳遍整個議政廳,「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