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餘暉從玫瑰宮的彩繪玻璃窗上褪去,燭火一盞盞點亮。
侍女瑪莎將晚膳的餐盤撤下,銀製的刀叉在託盤上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菲娜坐在梳妝檯前,讓另一名侍女為她梳理那頭淡藍色的長髮。梳齒從髮根滑到髮尾,一下,又一下,單調的節奏像某種催眠的咒語。
她從銅鏡裡看著自己的倒影。
懷孕兩個月的身形還沒有明顯的變化,但胸口的脹痛和早晨的噁心感時時提醒她,身體裡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她換上了一襲月白色的絲質睡衣,領口繡著細小的玫瑰花紋,腰間的繫帶鬆鬆地打了個結。
「殿下,還需要什麼嗎?」侍女輕聲問。
「不用了。」菲娜說,「妳們都下去吧。」
侍女們行禮退下,寢殿的門輕輕闔上。
菲娜站起身,走到床沿坐下。絲綢的床單在燭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指尖微微發涼。
她想起午後在花園裡,那雙碧藍色的眼眸望著她的樣子。想起他單膝跪地為她按摩腳踝時,指腹上薄薄的劍繭擦過她皮膚的觸感。想起他說「我會來」時,聲音裡那股低沉的堅定。
他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她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菲娜抬起頭。
門被推開,傑斯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陽光曬成蜜色的皮膚。金髮在燭光下像融化的琥珀,碧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還沒睡?」他問,聲音低沉平穩。
「在等殿下。」菲娜說。
傑斯走到床邊,在她身旁坐下。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菲娜感覺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傾斜了幾分。
「今天累嗎?」他問。
「還好。」菲娜說,「下午在花園坐了一會兒,沒有走太多路。」
「腳踝呢?還腫嗎?」
「好多了。」
傑斯點點頭,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本攤開的詩集上。那是菲娜下午在花園裡讀的那本,書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被翻得微微捲起。
「妳還在讀這本?」他伸手拿起詩集,指腹輕輕撫過書頁上的燙金標題。
「嗯。」菲娜說,「從出嫁前就一直在讀了。」
傑斯翻開書頁,燭光照在泛黃的紙面上。他低下頭,金色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月光灑落在寂靜的湖面——』」他讀出聲來,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鳴,「『而我的心,是一艘沒有槳的小船。』」
菲娜微微一怔。
魯本斯從來不讀詩。過去兩年的婚姻裡,她不止一次試著將自己喜歡的句子分享給他,換來的總是一聲不耐煩的「嗯」或者乾脆的「別吵」。但眼前這個人,這個有著和魯本斯一模一樣面容的人,卻用那樣溫柔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她最愛的詩句。
「殿下……記得這首詩?」她輕聲問。
傑斯頓了頓,碧藍色的眼眸從書頁上抬起來,望向她。
「不記得了。」他說,「只是覺得這幾句寫得很好。」
他在說謊。
菲娜心裡有個聲音這樣告訴她。但她沒有戳破,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將視線移向窗外。月光從窗縫裡瀉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傑斯繼續往下讀,低沉的聲音在寢殿裡迴盪。菲娜閉上眼睛,讓那些熟悉的詩句像溫水一樣漫過她的耳朵。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託住她一直懸在半空的心。
「殿下。」她忽然開口。
「嗯?」
「我有點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已經往他那邊傾了過去。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額頭抵住他肩窩的位置。月白色的絲綢睡衣摩擦著他深藍色的常服,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傑斯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詩集,抬起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掌心貼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隔著薄薄的絲綢,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
「累了就睡。」他說。
「殿下……」菲娜沒有睜開眼睛,聲音悶在他肩窩的衣料裡,「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哪天?」
「馬車……出事的那天。」
她感覺到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放鬆。
「記不太清楚了。」傑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菲娜聽出了那平穩底下的一絲緊繃,「那天的記憶有些模糊,大概是撞到頭了。」
「是嗎。」
菲娜沒有追問。
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還有一股她說不出名字的、屬於他的氣息。不是魯本斯慣用的龍涎香,而是一種更乾淨、更溫暖的味道。
傑斯的手從她肩膀滑到她的後腦,手指輕輕穿過她淡藍色的長髮。指腹貼著頭皮的觸感溫柔得讓她幾乎要顫抖,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睡吧。」他低聲說。
菲娜閉著眼睛,沒有動。
她感覺他的手指繼續在她的髮間穿梭,從頭頂滑到髮尾,再從髮尾回到頭頂。那股溫柔的力道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漫過來,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吞沒。
但她沒有睡。
她只是裝睡。
傑斯維持著輕撫她頭髮的動作,碧藍色的眼眸在燭光中沉澱成一潭深水。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能感覺到她淺淺的呼吸拂過他鎖骨的皮膚,溫熱而均勻。
但他知道她沒有睡。
她的呼吸太刻意了——刻意地放慢,刻意地均勻,卻在每一次他手指滑過她耳後的時候,都會出現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
他不怪她。
或者說,他沒有資格怪她。
「睡吧。」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伸手彈出一道細微的風系魔法,寢殿裡的燭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黑暗像潮水般湧上來,只剩下窗外那一道銀白色的月光,靜靜地鋪在地板上。
傑斯在黑暗中低下頭,嘴唇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晚安,菲娜。」
他沒有叫她「太子妃」,沒有用任何敬語,只是輕輕地、像嘆息一樣地叫了她的名字。
菲娜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但她沒有睜開眼睛。
傑斯就著攬住她的姿勢,慢慢往後靠在床頭的軟墊上。他沒有躺下,只是半坐半靠地擁著她,讓她整個人的重量都依偎在他懷裡。
寢殿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玫瑰花瓣的聲音,能聽見遠處皇宮鐘樓傳來沉沉的報時鐘聲,能聽見懷中女人淺淺的呼吸,和藏在呼吸底下那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心跳。
菲娜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穩定、有力,一下接一下,像遠方傳來的戰鼓。
她在心裡數著他的心跳。
一下。這個人記得她喜歡洋甘菊茶。
兩下。這個人跪在地上為她按摩浮腫的腳踝。
三下。這個人用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為她讀詩。
四下。這個人不是魯本斯。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她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應該害怕。應該推開他,應該大聲質問他是誰,應該叫侍衛進來把他拿下。但她只是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讓他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進她的皮膚,讓那股不該有的安心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不想放開。
至少今晚不想。
傑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月光在彩繪玻璃上折射出模糊的色塊,在黑暗中像一幅褪色的畫。他的手掌還搭在她的後腦,指腹能感覺到她頭髮的柔軟,和她頭皮下細微的脈搏。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或者說,他猜得到她在想什麼。她的懷疑、她的困惑、她藏在沉默底下的那一絲依戀——這些東西像一本攤開的書,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每一次顫抖的睫毛和每一次刻意的呼吸裡。
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不能說他是影之庭的成員,不能說真正的魯本斯已經躺在皇宮地下深處的冰窖裡,不能說他接到的命令是「扮演好太子,保護好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他只能沉默。
只能收緊手臂,將她擁得更緊一些。
只能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到不能再輕的吻,然後睜著眼睛,在月光裡等待天亮。
菲娜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膛。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搭上了他的腰側,手指輕輕攥住了他常服的下擺。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但傑斯感覺到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嘴唇貼著她的髮絲,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窗外,月光無聲地移動著。
從地板的這一端挪到那一端,從寢殿的東牆爬到西牆。
床上的兩個人維持著同樣的姿勢,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開口。他們像兩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在沉默中各自清醒,各自懷抱著不能說出口的心事。
直到深夜的鐘聲再次響起。
直到玫瑰花的香氣在夜風中漸漸淡去。
直到菲娜攥著他衣擺的手指,終於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鬆開。
但她依然沒有睡。
他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