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玫瑰宮寢殿的窗紗,在深紅色天鵝絨被褥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菲娜睜開眼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那隻依然握著她的手。
她怔了一瞬,目光順著那隻手緩緩上移——傑斯仍坐在床沿,背脊挺直,金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微光。他身上的太子服飾還是昨晚那套,衣襟上有乾涸的水漬,前襟的布料因為長時間維持同樣姿勢而壓出深深的皺褶。
他一夜未離。
「殿……殿下?」菲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睜大,「您一整晚都——」
「醒了?」傑斯轉過頭來,碧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她,語氣溫和得像窗外初綻的晨光,「睡得好嗎?」
菲娜撐起身子坐起來,浴袍的領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她連忙伸手拉住衣襟,臉頰浮起淺淺的紅暈。
「您該歇息的,」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褥的邊緣,「坐在床沿一整夜,身體怎麼受得了……」
傑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肩膀,然後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淡藍色長髮輕輕撥到耳後。
「餓了嗎?我讓人準備早膳。」
他的指腹擦過她耳廓時,菲娜感覺那一小片皮膚像被羽毛拂過,微微發燙。她抿著唇點了點頭,不敢抬頭看他。
傑斯轉身走向寢殿門口,拉開門的瞬間,等候在外的侍女總管瑪莎立刻躬身行禮。
瑪莎是個年近五十的婦人,從菲娜嫁入玫瑰宮起就負責打理寢宮的一切事務。她此刻的表情相當微妙——身為侍女總管,她見過魯本斯太子無數次進出這座寢宮,卻從未見過他在太子妃的床沿坐到天亮。
「殿下。」瑪莎恭敬地垂首。
「瑪莎,」傑斯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今天起,太子妃的早膳推遲半個時辰。她需要更充足的休息。」
瑪莎微微一怔。「可是殿下,太子妃的膳食時程向來是——」
「向來是向來,現在是現在。」傑斯碧藍色的眼眸直視她,目光溫和但毫無退讓之意,「另外,把早膳菜單換掉。紅茶換成洋甘菊茶,孕期的女人不宜飲用過多茶鹼。培根和煙燻肉撤掉,換成新鮮的蔬食和魚肉,調味要清淡。麵包要全麥的,不要精製白麵包。」
瑪莎愣在原地,嘴巴微張。
她在玫瑰宮服務了十五年,經歷過魯本斯太子無數次在這裡過夜。那位太子殿下從未過問過太子妃的飲食細節,更遑論親自調整菜單。
「還有,」傑斯繼續說,語氣自然得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太子妃沐浴的時段也調整。泡澡改成溫水沖澡,水溫不能過高。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長時間浸泡在熱水裡。這件事昨晚已經交代過一次,今天我要看到浴室裡的浴池暫時封起來,只留花灑。」
瑪莎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道:「是,殿下。屬下立刻去辦。」
「嗯。」傑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寢殿內。
瑪莎在門外站了三秒,才匆匆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她不敢說出口的念頭——太子殿下這次巡視領地回來,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半個時辰後,早膳擺設在寢殿相連的小起居室裡。
菲娜換上一襲淡藍色的宮廷長裙,領口微微敞開,恰好露出鎖骨的線條。她坐在圓桌旁,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洋甘菊茶上,手指輕輕握著溫熱的瓷杯,指尖微微泛白。
「怎麼了?」傑斯在她對面坐下,注意到她握杯的力道,「茶不合胃口?」
「不是的,」菲娜連忙搖頭,冰藍色的眼眸抬起來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只是……殿下記得臣妾喜歡洋甘菊茶。」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從前的魯本斯從不記得。
不止洋甘菊茶。桌上擺著的每一樣食物,都是她私下偏愛的。煎得金黃的鱈魚排、淋了少許檸檬汁的嫩葉沙拉、切成薄片的烤全麥麵包、一小碟蜂蜜漬無花果。這些細節,連服侍她多年的貼身侍女都未必能記得這麼清楚,但眼前這個男人卻記得一清二楚。
傑斯拿起自己的茶杯,語氣輕描淡寫:「出門一趟,才發現自己以前錯過太多。」
菲娜指尖一顫。
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直直望進他的碧藍雙眼,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問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殿下這次去巡視領地,」她最終只是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一路上……學到了很多?」
「學到了最重要的事。」傑斯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一片烤麵包,仔細地抹上薄薄一層蜂蜜,然後遞到她面前,「家裡有人等著,就不該讓她等太久。」
菲娜接過那片麵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那一瞬間的觸碰讓她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溫暖、乾燥、指腹帶著薄繭,和記憶中魯本斯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截然不同。
她咬了一小口麵包,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殿下今日……要去朝會嗎?」她垂眸問道,聲音比方才更輕。
「嗯。」傑斯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父皇身體欠安,朝中政務堆積不少。宰相派人送來幾份緊急文書,今日必須處理。」
他沒有說的是,那些文書裡有一半是關於邊境民族近期頻繁越界的情報。宰相的密令就收在他袖中,墨跡還帶著魔石封印的淡淡螢光。
菲娜放下手中的麵包,指尖輕輕握住茶杯的杯身。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菲娜自己也愣住了。從前的她從不問魯本斯何時回來——因為問了也沒用。魯本斯總是冷淡地丟下一句「處理完就回來」,然後可能直到深夜才踏進寢宮,也可能直接在書房過夜。
她不該問的。
但傑斯的回答來得很快,語氣溫柔而篤定:「午膳前一定回來。我答應過妳,以後不會讓妳一個人等太久。」
菲娜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顫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這個男人說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她曾經在心底默默期待卻從未得到過的。但正因如此,每一句溫柔的話語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提醒她,從前的魯本斯有多冷淡,而眼前的這個魯本斯又有多陌生。
「殿下變了。」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茶杯的熱氣吞沒。
傑斯沉默了一瞬。
「人總是會變的。」他最終這樣回答,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要的是變成什麼樣子。我希望……是變得更好。」
菲娜沒有再說話。她靜靜地將那杯洋甘菊茶喝完,然後在傑斯的注視下,一口一口將盤中的食物吃完。每一口都混雜著甜蜜與酸澀,甜的是他的溫柔,酸的是她的困惑。
早膳結束後,傑斯站起身,走到菲娜身邊。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他低聲說,「有什麼需要就叫瑪莎,新的菜單和作息安排都已經交代下去了。」
菲娜仰起臉,冰藍色的眼眸濕潤地望著他。
「殿下路上小心。」她輕聲說。
傑斯微微一笑,轉身走向寢殿門口。
他踏出玫瑰宮寢殿的大門,在廊下停住了腳步。
晨光從廊柱間傾瀉而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玫瑰宮的花園裡,早開的玫瑰在晨光中搖曳,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園丁正在修剪枝葉,剪刀的咔嚓聲在安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傑斯望著那片花園,碧藍色的眼眸裡映著晨光,卻染上一層難以察覺的陰影。
「魯本斯殿下。」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會替你守護好她。」
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細小的羊皮紙。紙捲上殘留著淡淡的魔石螢光,封印已經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自動解開。
羊皮紙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是宰相親筆的密令——
「邊境民族有異動。速查。」
傑斯將紙卷重新收入袖中,碧藍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沉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朝宰相辦公的政務殿走去。腳步聲在玫瑰宮的廊道中迴盪,沉穩而堅定。
而他身後,寢殿的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
菲娜站在窗邊,隔著薄紗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尚未隆起的腹部,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晨光中搖曳的玫瑰。
「你到底是誰?」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魯本斯……從來不記得我喜歡洋甘菊茶。」
晨風吹過花園,玫瑰的香氣飄進窗縫。
她握緊了窗簾的邊緣,指節泛白,卻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