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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太子

13 · 祭壇之路

水道深處的黑暗像凝固的血塊,沉沉地壓在頭頂。菲娜不敢大口呼吸——這裡的空氣帶著潮濕的鐵鏽味,混著某種她說不出名字的甜腥,每一次吸氣都像把什麼不潔的東西吞進肺裡。她靠在傑斯胸前,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緩慢而穩定,和她自己胸口的狂跳形成鮮明的對比。

壁龕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最後一批搬運工抬著木箱往豎井上方爬,鐵器碰撞的迴響在水道中彈跳了幾次,然後被沉沉的寂靜吞沒。傑斯沒有立刻移動。他偏著頭,耳朵朝向豎井方向,像一頭在暗林中判別風向的狼。菲娜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三十下的時候,他的手臂才從她腰上鬆開。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眼底兩點微光,是魔石冷芒在他瞳孔深處的反照。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那是密道中兩人約定的信號:跟著我,一步都不要落後。

他們從壁龕中滑出來,鞋底踩在溼滑的石堤上,發出極輕微的黏膩聲響。傑斯走在前面,身體略微前傾,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石面再落下重心。菲娜跟在他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提著裙擺,學著他的方式走路。她的絲緞便鞋不適合這種地方——鞋底太薄,石面的寒意直接透進腳心——但她沒有抱怨,甚至沒有皺眉。

他們沿著水道邊緣往豎井方向前進。水道的牆壁上每隔十幾步就嵌著一塊劣質魔石,光線昏暗得只能勉強照出腳下的路。菲娜注意到牆面上塗滿了大片大片的炭粉,混著某種黏稠的油脂,在魔石光下泛著噁心的暗綠色澤。松脂。她認出那個味道了——和傑斯在密道入口聞到的一樣。這些東西只要一丁點火星就能燒成一片火海。

她下意識抓緊了傑斯的衣擺。

豎井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石梯,鑿得粗糙,階面高低不平。傑斯在梯口停下,抬頭往上望了一眼,然後側身讓菲娜先上。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慢一點。

菲娜提著裙擺往上爬。石梯很陡,每一階都只夠她踩半個腳掌,她必須一手扶著溼冷的巖壁才能保持平衡。爬到一半的時候,她感覺到傑斯的手掌貼上她的後腰,穩穩地託著她。那道溫熱的觸感從他的掌心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個無聲的保證——我在下面,妳不會摔。

豎井頂端是一道半開的石門。門縫中透出搖曳的火光,比魔石的冷光更暖,卻也讓菲娜的胃狠狠揪了一下。有人在。很多人。

傑斯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透過門縫往外看。他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熱的,帶著一點龍涎香底下壓不住的、屬於他本身的氣息——乾燥的、像被太陽曬過的草原。她發現自己已經能分辨這兩種氣味的差別了。

門外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菲娜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比她見過的任何宮殿大廳都要開闊,穹頂高得幾乎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正中央一座殘缺的月神石像頂端被火光照亮。石像的面容半毀,只剩一隻眼睛漠然地俯視下方。石像腳下是一個圓形的祭壇,壇面刻滿了她看不懂的星圖紋路,紋路中填著某種暗色的物質,在火光下微微發亮。

是血。她認出那個顏色了——和密道入口地板上的血跡一樣,只是更濃、更多,像是被反覆澆灌了無數次,已經浸進石頭的紋理裡,永遠洗不掉了。

祭壇周圍站著十幾個穿著粗羊毛短袍的人,腰間掛著彎刀,正在佈置儀式用的器物。有人在往地上灑某種粉末,有人在點燃銅盆中的香料,煙霧在火光中盤旋上升,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味。而那兩口木箱——她在水道中見過的那兩口——被放在祭壇正前方的石臺上,箱蓋已經被撬開了。

菲娜看到了箱中的東西,然後她希望自己沒有看到。

是兩個少女。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另一個更小,可能才剛過十三。她們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捆著,嘴裡塞著布團,蜷縮在木箱底部,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小的那個女孩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在發抖,發不出一點聲音。大的那個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空洞的、已經放棄掙扎的死寂。

菲娜的身體開始發抖。她不是沒有聽過邊境民族有活祭的傳聞——在宮中的藏書室裡,那些用古老文字寫成的羊皮捲上記載過這類儀式——但讀到和親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那股寒意不是從皮膚滲進去的,是從胸口最深處炸開來的,像有人把一塊冰塞進她的心臟裡。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鞋底在石地上蹭出一聲輕響。

傑斯的手瞬間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後拉進門後的陰影裡。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她的後背撞上他的胸口時幾乎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條手臂環過她的鎖骨下方,把她牢牢鎖在懷裡,另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強迫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她沒有掙扎。她把臉壓在他的衣襟上,用他的體溫壓住自己顫抖的下巴。她聞到龍涎香底下那層屬於他的味道,比剛才更濃了一些——他出汗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壓抑。

祭壇方向傳來腳步聲。一個不同於其他人的聲音響起來,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溫文爾雅。

「聖血容器的淨化完成了嗎?」

菲娜認得這個聲音。她在早朝的覲見廳裡聽過。烏爾圖。那個帶著月光石來到帝都的達爾汗使者,那個在朝堂上躬身行禮、言辭恭謹的年輕人。此刻他的語調和覲見時一模一樣——從容、有禮、不疾不徐——彷彿他只是在問今天的晚膳準備好了沒有,而不是在確認兩個活生生的少女是否已經被「淨化」到可以放血。

一個使團成員回答:「稟大人,淨水已經灑過三輪。聖血容器會在子時前準備好。」

「很好。」烏爾圖的腳步聲走近祭壇,停在那兩口木箱前。「滿月之夜就在三日後。月神之門的開啟不能有任何差錯。這兩具容器的血必須是純淨的——檢查過她們的處子之身了嗎?」

菲娜的指甲掐進傑斯的手背。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手,只知道指節用力到發白,指尖陷進他的皮肉裡。他沒有抽手。他反手握住她,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

那個空洞的聲音繼續從祭壇方向傳來:「那個小的還沒初潮,血不夠純。先放大的那個。」

「遵命。」

菲娜的牙關開始打顫。她咬住下唇,用疼痛壓住那一聲快要衝出喉嚨的悶哼。她感覺到傑斯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極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就像一頭壓低重心準備撲出去的獵獸。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臂上每一條肌理的輪廓。

他在算。算距離、算人數、算出手的角度和時間。他在想能不能現在就衝出去殺掉那些人。

然後他退了回來。

只是一個極輕微的後仰動作,肩膀從門縫邊緣退開,連帶著把她也往後帶了半步。菲娜感覺到他胸口裡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來,掃過她的髮頂。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閉上眼,又睜開。

不能。現在不能。十幾個人,他只有一把劍,而她沒有戰鬥能力。就算他能殺光所有人,祭壇深處還有多少使團成員?密道裡的炭粉松脂會不會在混戰中被點燃?她會不會因此受傷甚至——

他不能再往下想。

菲娜感覺到他的心跳從壓抑的緩慢轉成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他在逼自己冷靜。她抬起頭,從他的肩窩裡露出一隻眼睛,看向他的側臉。火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在他臉上畫出明暗分明的輪廓線。他的下顎線條繃得像刀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卻沒有離開祭壇方向一秒。

他在記。不是在看,是在記——記祭壇的結構、記使團的人數、記每個出口的位置、記烏爾圖站的角度和離祭壇的距離。他把每一樣東西都烙進腦子裡,像在紙上畫一張精確到寸的軍用地圖。

「大人,還有一事。」那個粗嗄的聲音又響起來,就是在水道中說話的那個人。「偽王今夜若真的來了,我們的人手——」

「他已經來了。」烏爾圖打斷他,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或者說,他就在附近。月光石最後一次脈動的位置,離這個水道不遠。」

菲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傑斯的手指在她肩頭收緊了一瞬。

「不過無妨。」烏爾圖繼續說,聲音裡的笑意沒有消失。「他來或不來,儀式都會如期進行。偽王之血只是錦上添花。月神真正要的,是聖潔容器中流淌的生命。這兩具容器,才是開啟門扉的鑰匙。」

他停頓了一下。菲娜聽見他的靴子踩在石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祭壇正前方。

「把她們抬出來,先淨身。」

菲娜閉上眼睛。她不想看。她不想聽。但她逼自己不要轉頭。她告訴自己——記住這一刻。記住這些人的臉、這些人的聲音、這些人的名字。記住那個叫烏爾圖的人說話的語氣。因為三天之後,她要親眼看著他們付出代價。

傑斯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撤退。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兩下,是他們來時約定的另一個信號。她點頭,動作極輕,額頭蹭過他的衣襟。

他們從豎井石梯原路退回去,每一步都和來時一樣謹慎。傑斯走在後面,背對著撤退的方向,臉始終朝向祭壇的門縫,直到菲娜完全退到梯底,他才轉過身,三兩步跟上她。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長。不是因為距離變了,是因為壓在心裡的東西太重,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裡。菲娜沒有說話,傑斯也沒有。他們沿著水道、穿過密道、爬出月神祠的地板入口,回到廢棄神殿的地面時,東方的天空已經從漆黑轉成一種很淡很淡的灰藍色。

快天亮了。

他們從僕役巷繞回玫瑰宮後門的時候,守門的影之庭暗衛看見傑斯的手勢,一聲不響地開了門。他們穿過花園,穿過寂靜無人的走廊,回到寢殿。傑斯關上門,拉上窗簾,然後站在原地,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菲娜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的背影。他的黑斗篷還沒脫,沾了一層密道裡的灰塵和蛛網,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她看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骨節發白。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他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紅印。再用力一點就會見血。

菲娜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他的手掌攤開,用兩手包住,按在自己胸口。她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進他的掌心,很快,很用力,但沒有抖。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們一起對付他們。」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在水道中憋了太久沒有說話,喉嚨乾得像砂紙。但那句話沒有一絲搖晃。每個字都像釘子,穩穩地砸進地板裡。

傑斯低頭看她。晨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淡藍色長髮亂了,髮髻歪在一邊,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被冷汗黏在皮膚上。她的臉色很白,嘴唇因為咬得太用力而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冰藍色的瞳仁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他在戰場上才見過的東西。

決意。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不是以傑斯的身分,而是以魯本斯的替身走進玫瑰宮的那天。她站在窗邊,手按在小腹上,回頭看他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安。那時他覺得她像一朵被養在溫室裡的花,嬌貴脆弱,經不起一點風雨。

他錯了。

她不是花。她是那種能在凍土裡紮根、在暴風雪中開花的植物。她今晚看到的東西足以讓大多數成年男人崩潰,但她沒有。她在回程中沉默了一路,不是因為嚇傻了,是因為她在消化、在思考、在準備。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她。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像被砂石磨過,但沒有一絲猶豫。

他抬起另一隻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尖從她的太陽穴滑到耳後,動作很輕,和今晚在水道中按住她後腦時的力道完全不同。那時候他是戰士,現在他是丈夫。

「但妳要聽我的。」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他的眼睫毛掃過她的眉心,癢癢的。「接下來的三天,不管我做什麼安排,妳都要照做。不準一個人行動,不準再像今晚一樣攔在書房門口——」

「今晚是我救了你的命。」菲娜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如果我不在,你一個人進去,烏爾圖已經算到你會來,月光石的位置他都知道——」

「菲娜。」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太子妃,不是妳,是菲娜。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重量,像他把這兩個音節在舌尖上含了很久,含到溫熱了才放出來。

她停住了。

「我知道。」他說。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眼睛閉上了。「我知道妳救了我的命。我也知道妳從頭到尾都沒有拖累我。但妳不明白——」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我在那道門後面看著祭壇,看著那兩個女孩,看著烏爾圖,我想到的不是怎麼救人、怎麼阻止儀式、怎麼破壞祭壇。我想的是——」

他睜開眼。金髮下的碧眼直直看進她的瞳孔深處,瞳孔裡面的情緒是他今晚壓了一整夜、壓到幾乎內傷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

「我想的是如果妳不在我身後就好了。如果我把妳留在玫瑰宮就好了。如果——」

菲娜踮起腳尖,吻住他。

不是溫柔的吻。她的嘴唇撞上來的力道幾乎有點痛,牙齒磕到了他的下唇,她的手指揪住他鬥篷的前襟,把他往下拉。她吻得笨拙而生澀——他們之間有過的親密多半是他主導的,溫柔的、試探的、慢慢加溫的。但這一次是她主動,而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只是用力地把嘴唇壓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我在這裡,我不走,不準再說了。

傑斯愣了一瞬。然後他的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往自己懷裡按,回吻的力道比她更狠。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腰後滑上來,順著脊椎的弧度一路往上,最後停在她肩胛骨之間,五指張開,像要把她整個人揉進胸口裡。

這個吻不溫柔。它帶著水道深處的鐵鏽味、祭壇香料的甜腥味、密道炭粉的焦味,還有兩個人憋了一整夜的恐懼和憤怒和某種死也不肯放手的執拗。他們在彼此嘴裡嚐到血的鐵味——不知道是誰的嘴唇破了,大概兩個人的都破了——但沒有人停。

最後是菲娜先喘不過氣來。她往後退了一寸,嘴唇分開的時候拉出一條細細的銀絲,斷在她下巴上。她喘著氣,臉頰從蒼白變成緋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被吻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你聽好,傑斯。」她叫他的名字,咬字很重,每個音節都清清楚楚。「我不是你的負擔。我是你的妻子。你要對付那些人,我就站在你旁邊。你要死在那個祭壇上,我就——」

他用手掌摀住她的嘴。

「不準說那個字。」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在威脅。他手掌下的那雙眼睛瞪著他,沒有眨。「妳不會死。我也不會。那兩個女孩也不會。三天後的滿月之夜,我們一起去。但從現在開始到那時候,妳要聽我的安排。每、一、件、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最後那句話,然後移開手掌。

菲娜瞪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抬手,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血和唾液,動作很不優雅,和她平常端莊的太子妃形象完全搭不上邊。

「成交。」

她說完就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拆髮髻,拆下來的髮夾隨手放在旁邊的矮櫃上。走到浴室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那隻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

「三天。你最好有個計畫。」

然後她走進浴室,關上門。水聲響起來。

傑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過了好幾秒,嘴角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來。那不是笑。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表情,像一個賭徒把所有籌碼推到賭桌中央,然後靠回椅背上,等著骰子落下。

他脫掉沾滿灰塵的黑斗篷,走到書桌前。黃銅沙盤還攤在桌上,月神祠密道的路線圖和祭壇的星圖並排放在一起。他從懷中掏出那枚月光石——冰涼的、暗沉的、不再脈動的——放在沙盤旁邊。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開始畫。

祭壇結構。使團人數。出入口位置。木箱尺寸。彎刀樣式。香料種類。烏爾圖的身高和站位。

他畫得很快,線條精準,沒有一筆多餘。畫完之後他在旁邊寫了三行字,字跡工整,下筆很重。

第一行:救出容器。

第二行:破壞祭壇。

第三行:活捉烏爾圖。

他放下筆,看著這三行字,然後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又加了一行,筆尖用力到幾乎劃破羊皮紙。

必須在月神之門開啟前完成。

窗外,天光已經從灰藍轉成淡金。玫瑰宮的第一縷晨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書桌上,正好照在「月神之門」那幾個字上。

傑斯把那張羊皮紙折好收進懷中,起身走向浴室。他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見裡面水聲停了,傳來菲娜輕輕哼著某段旋律的聲音——是她喜歡的那首詩改編的曲子,他記得。

他沒有敲門。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安靜地聽她哼完那段旋律。

然後他睜開眼,轉身走向衣櫃,開始換衣服。今天還有早朝。烏爾圖不在,但達爾汗使團還在使節館,朝堂上還會有新的試探和新的陷阱。他必須坐在那個不屬於他的太子席位上,用一張不屬於他的臉,說出能保住所有人的話。

他扣上腰帶,從鏡中看見自己的臉。

金髮碧眼,和魯本斯一模一樣。

但鏡中的那雙眼睛裡燃著一道火焰,是那個已故的太子從來不曾有過的。那是屬於傑斯自己的東西——屬於那個在街上流浪過的孤兒、屬於那個在影之庭訓練到手指骨折也不肯哭的學徒、屬於那個在月神祠密道中按住妻子後腦、強迫自己不去看祭壇上的少女、一筆一筆把仇恨刻進腦子裡等三天後再算的男人。

他對鏡中的自己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推開寢殿的門,走進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