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斯低頭看著那杯熱牛奶,又看看菲娜。
她仰著臉,冰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燭光下像兩片薄薄的琉璃,乾淨得沒有一絲閃爍。她沒有追問他要去哪裡,沒有追問他為什麼穿成這個樣子,就只是端著那杯牛奶,固執地擋在他面前。
「菲娜——」
「喝掉。」她又說了一次,語氣不重,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傑斯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接過杯子,杯壁溫熱,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時,她的指節涼涼的,不曉得在門口站了多久。他仰頭一口氣喝光,牛奶裡加了蜂蜜,甜味從舌根漫上來。他把空杯放到書桌上,轉身正準備開口。
「我跟你去。」
四個字,平平穩穩地落在書房裡。
傑斯的臉色變了。「不行。」
「為什麼不行?」菲娜沒有退開,她就站在他面前,睡袍領口因為仰頭的姿勢微微敞開,鎖骨下方那片肌膚被燭光鍍上一層暖色。「你以為我什麼都沒發現嗎?」
傑斯沒說話。
「月光石。」她說,「你胸前那塊石頭。你在花園涼亭的時候按著它,在寢殿換衣服的時候也按著它。昨天夜裡我在你懷裡醒來,它貼著我的臉頰,在發燙。」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篤定了,「還有那座沙盤。你以為我沒看見,但我看見了。」
傑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菲娜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的手不大,指節纖細,卻握得很用力,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
「我不想再被蒙在鼓裡了。」她說,聲昔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淡的疲憊,「從你走進玫瑰宮的那天開始,你什麼都瞞著我。你瞞著我去開御前會議,瞞著我在書房查到半夜,瞞著我換了髮蠙的配方——你以為我聞不出來嗎?」
傑斯張了張嘴。
「我是你的妻子。」她打斷他,眼神篤定,「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叫什麼名字,我現在站在這裡,是你的妻子。如果你深夜獨自出宮出了什麼事,我要怎麼跟父皇交代?跟朝臣交代?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在玫瑰宮過夜,但太子不見了——你要我怎麼圓這個謊?」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傑斯的軟肋。
他可以調影之庭的人手,可以偽造太子仍在宮中的假象,可以瞞過朝臣、瞞過侍衛、瞞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她。她就住在玫瑰宮,睡在他身旁邊。她不是他計劃裡的變數,她是他的妻子。
「很危險。」傑斯的聲音啞了,「菲娜,今晚要去的地方,不是花園散步。」
「我知道。」
「可能會有血。」
「我知道。」
「我可能——」
「傑斯。」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哄一個固執的孩子,「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跟在你後面。你選。」
傑斯瞪著她。她瞪回來。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秒。桌上那盞魔石燈的光穩穩地亮著,照在她赤著的腳背上,腳趾因為地板冰涼微微蜷起。她穿著最單薄的衣服站在他面前,沒有武器,沒有權力,沒有任何籌碼,只有一雙不肯挪開的眼睛。
他輸了。
「去換衣服。」他啞著嗓音說,「深色,不要裙裝,穿軟底靴。不要點燈,不要驚動侍籹。給你五分鐘。」
菲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多說廢話。她轉身快步走出書房,睡袍下襬在門框邊一閃而逝。傑斯站在原地,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冷靜的鋒芒。
他從抽屜裡多取了一把匕首,想了想又拿了一件備用的輕型皮甲內襯——尺寸太大,但至少能護住要害。他把內襯塞進鬥篷內側的暗袋裡,重新拉好帽緣。
菲娜回來得比他預想的還快。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衫,袖口收緊,腰間繫了皮帶,下身是深棕色的軟皮長褲配短靴。長髮被她俐落地紮成低馬尾,垂在腦後。她站在門口,看起來不像太子妃,倒像個準備夜獵的貴族小姐。
傑斯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沒有評論,只從門邊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備用鬥篷,抖開披到她身上。鬥篷太大,帽沿直接蓋到她鼻尖。他蹲下來,快速幫她把過長的下擺在腰側打了個結,以免行動時絆到腳。他的動作又快又準,指尖偶然隔著衣料擦過她腰側,菲娜輕輕吸了口氣,沒出聲。
「聽著。」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帽沿陰影遮掉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顎。「待會走在我右後方一步,不要超前。我停妳就停,我蹲妳就蹲。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管看到什麼,沒有我的指示——不準出聲。」
她點頭。
「如果我叫妳跑——」
「我不跑。」
「菲娜。」
「你不會丟下我跑,我也不會丟下你跑。」她的聲音隔著一層斗篷帽沿傳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不要再爭這個。五分鐘快過了,我們要拖到什麼時候?」
傑斯盯著那團被帽沿遮住的小小臉孔,忽然有點想笑,又覺得咬牙。他沒再多說,轉頭吹熄桌上的魔石燈,拉開門。走廊空無一人,燭光昏暗。他回頭朝菲娜伸出手,她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裡很快地涼了。
他們從玫瑰宮後門離開。傑斯提前半個鐘頭就調開了這條路線上的守衛——用的是「太子妃淺眠,夜巡不必靠近」的理由。侍衛隊長沒有起疑,畢竟太子對太子妃的呵護這陣子整個皇宮都看在眼裡。此刻後花園的小徑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條骨,兩旁玫瑰叢被風吹動,花瓣碎碎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地暗紅色的紙屑。傑斯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菲娜跟在他斜後方,腳步輕得像貓。
她沒有問要去哪裡。她只是跟著。
繞過花園那座涼亭時,菲娜的目光往那個方向飄了一瞬。那張石凳,那盞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風燈——昨天傍晚他們就坐在那裡,傑斯的懷裡揣著那塊發燙的月光石,她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沒有回答。現在他的名字她已經知道了,卻還是什麼都沒能改變。
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跟上前面那道黑色身影。
出了花園後的小角門,是一條僕役用的窄巷,沿著宮牆外側往東延伸。皇宮夜間的巡邏主要集中在正門和各大殿週邊,這條巷子在午夜過後幾乎無人經過。兩人貼著牆根快步行走,傑斯始終走在靠外側的位置,身體半側,右手垂在隨時能抽出靴側短刀的角度。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市街隱約的餿味。菲娜緊了緊鬥篷領口,感覺到肚子深處傳來一陣很輕微的悶脹感——不是痛,是身體在用最溫和的方式提醒她:太快了。她咬牙沒有放慢速度,只是把呼吸壓得更深更穩。傑斯沒有回頭,但他忽然放慢了半步,腳步頻率從急行改成快步,正好和她拉平。
她沒有道謝。他沒有解釋。兩個人在沉默中繼續往東走。
出了僕役巷,穿過一條廢棄的舊市街,再拐進通往東城門方向的小路。月神祠不在城門外的大道上,而在城門東南側一處緩坡的背面,是座被野草半掩的小型神殿。帝國百年前就不再信奉月神,這座祠常年失修,屋脊上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蘚,連附近居民都很少靠近。
但此刻神殿正門前的石板地上,踩滿了靴印。新鮮的靴印,邊沿還帶著濕泥。
傑斯拉住菲娜,閃身躲到一株老橡樹的粗幹後方。他蹲下來,菲娜跟著蹲下,鬥篷帽沿在她臉側晃了晃。他單手蓋住她的後腦杓,把她的頭壓低,嘴唇貼近她耳邊,氣息壓得很低很低。
「門前有人。」
「多少人?」
「看靴印至少有六個,但門口只有一組腳印往裡走——其他人可能都在殿內。你在這裡等,我先進去探。」
菲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說過我不跑。」她把聲音嚼得很細,卻咬得很緊,「你也要做到。」
傑斯轉頭看她。月光從樹冠間漏下來,落在她鬥篷帽沿的邊上,給那圈深灰色的羊毛鍍了一層銀。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亮得嚇人,一點都不怕。
他忽然伸手,隔著帽沿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我說的是妳不能跑。」他的聲音低得像磨刀石上擦過的最後一刀,「我不是妳。待在這裡,數到兩百,如果我沒有回來——」
「你會回來。」
傑斯沒有再接話。他放開手,起身,黑斗篷像一片影從橡樹底下滑出去,貼著雜草和斷牆的邊沿,無聲無息地摸向月神祠的正門。
菲娜蹲在樹後,一隻手按在自己腹上,另一隻手抓著鬥篷領口。她的心臟跳得很用力,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但她的手沒有抖。她看著那道黑影消失在神殿破損的門洞裡,開始在心裡默默數數。
一。二。三。四。
神殿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十。十一。十二。
一隻夜鳥從屋脊上驚飛,翅膀撲稜稜劃破夜空。菲娜的肩膀繃了一下,但沒有動,繼續數。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她數到五十八的時候,那道黑影從門洞裡閃了出來。傑斯低伏著身體跑回來,在她面前蹲下,氣息略顯急促,但動作依然俐落。他伸手撥開她被風吹亂的額前碎髮,掌心很燙。
「正殿沒人,但神像已經被推開了,密道入口敞開,往下有火光——他們已經在下面。」他頓了頓,「入口旁邊的地板上有血,還沒乾,應該是半個鐘頭內的事。」
菲娜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要下去?」
「我們。」傑斯的拇指輕輕擦過她顴骨,收回手,站起來。「跟緊我。我走前面,每一步踩我踩過的地方,扶手不要碰——有灰的地方就有機關。準備好了嗎?」
她沒有回答,直接把手放進他伸來的手中。
他握緊,牽著她走向神殿。
月神殿的正門只剩半扇歪斜的木門板,另外半扇不知何時塌在地上,被白螞蛀得像一塊風乾的蜂巢。跨過門檻時,菲娜聞到了石粉和黴味底下壓著的另一種味道——鐵鏽。甜的,腥的。她沒有低頭看地板,只是把目光鎖在傑斯的後肩上。
神像是一尊整石雕成的新月女神坐像,灰白色的花崗巖表面布滿了細碎的裂痕。女神原本應該面向殿門,但此刻整座石像被往後推了將近兩尺,底座下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邊沿還留著鐵撬棒的白印。洞口的階梯往下蜿蜒,階梯深處隱隱有火光閃爍,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眨著眼。
傑斯轉頭看了菲娜一眼。她對他點了一下頭。
他先下。
階梯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傑斯走在前面,右手持著那把從靴側抽出的短刀,左手往後伸,讓菲娜抓著他的手指。石階表面布滿了青苔,往下踩時鞋底傳來黏膩膩的觸感。空氣越來越冷,潮濕的氣味裹脅著腐木和泥土的腥氣翻上來。菲娜感覺到自己的小腿緊繃了一瞬,她咬住下唇,一步一腳印地跟著往下走。
下了大約三十級後,通道轉為水平。地面變成夯實的泥土,兩旁是用粗糙石塊堆砌的牆壁,牆面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支劣質的加工魔石,發出昏濁的暗光。傑斯放慢了速度,因為腳印在這裡變多了——大量靴印踩在同一個方向,印章深深淺淺積了薄薄一層積水。
他停下。菲娜撞上他的後背,鬥篷的粗布料擦過她的臉。傑斯豎起一隻手示意她別動,然後獨自往前走了三步,蹲下察看地面。他用手抹了一下泥土表面,指尖沾上某種深色液體。他把指尖放到鼻前聞了聞,沒有說話,但肩胛骨的線條肉眼可察地緊繃了。
「是什麼?」菲娜用氣音問。
「炭粉。」他站起身,把手指往褲側擦乾淨,「混了松脂。有人用這個把整個通道塗過一遍——點火就是一條火龍。」
他沒往下說,但菲娜聽懂了。如果他們在密道裡被發現,對方只要一根火柴就能把整條通道變成焚化爐。她吞了一口口水,喉嚨乾得像砂紙。
再往前走,通道開始出現岔路。每條岔路口的地上都畫著不同的記號——有些是炭筆畫的箭頭,有些是刻在牆上的月形槽。傑斯在每個岔路口都停下觀察,有時閉眼感受空氣流向,有時蹲下用手指測泥土溫度和濕度,然後斷然選定方向。菲娜不曉得他是怎麼判斷的,只知道他沒走錯任何一次——因為密道深處的水聲越來越近。
水聲。地下水道。
當他們穿過最後一條窄道,視野忽然開闊起來。面前是一條寬約兩丈的地下運河,河水黑沉沉的,在魔石的冷光下泛著油一層的幽光。水道的兩岸是人工堆砌的石堤,堤面溼滑,長滿了發著淡藍色微光的苔蘚。空氣裡全是潮濕的黴味和水生植物的腥氣。
然後她聽見了。
運河盡頭的豎井方向,傳來了人聲。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低沉的男人交談聲,金屬碰撞金捏的尖澁擦音,還有某種重物在地上拖行的磨擦聲。
傑斯立刻拉著菲娜躲進堤壩側邊一處凹進去的壁龕。這座壁龕原本應該是給維修工人休息用的,狹窄得僅僅夠兩人側身站立。菲娜被擠在石壁和他胸口之間,背貼著冰涼的石面,胸口貼著他發燙的胸膛。斗篷被壓得貼在她臉上,她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感覺到他的手環過她腰側,把她往裡頭再帶深一點,掌心穩穩地護在她背後拱起的那道弧度上。
人聲越來越近。
「——祭壇的準備工作還需要兩個鐘頭。」一個粗嗄的男聲說,聲音從豎井方向傳下來,被水道放大了好幾倍,聽得清清楚楚。「大祭司傳話,子時前必須完成佈壇。聖血容器呢?誰負責搬的?」
另一道年輕些的聲音回答:「在船上了。三號豎井口有騾車接應。」
「三號?不是說好用二號——」
「計畫改了。烏爾圖大人說太子今夜可能就會到,二號出口離皇宮太近,萬一驚動禁衛軍——」
「到了又怎樣?」那個粗嗄的聲音不耐煩地打斷,「那不過是個——」他忽然壓低聲音,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菲娜感覺到傑斯的身體僵了一瞬。那不是恐懼的僵硬——是獵食者發現獵物時那種全身肌肉瞬間收緊、準備出擊的靜止。她下意識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用指尖輕輕拉了一下。他在說別動。她沒有動。
水道對面的石堤上走過一排人影。七八個人,穿著未經染色的粗羊毛短袍,腰帶上掛著彎刀,抬著兩口沉重的長方形木箱。木箱的邊角包著鐵皮,在魔石冷光下泛著暗沉的微光。他們經過的時候,木箱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了一下箱壁。
然後又是一聲。然後停了。
菲娜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後背。那不是死物。箱子裡有東西活著。
她沒有出聲。
那隊人走遠後,豎井方向安靜了一陣,然後又傳來斷斷續續的鐵器碰砸和腳步聲。傑斯偏頭聽了片刻,確認最近的人聲已經遠到聽不見,才慢慢鬆開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在她額角。
「待會不管發生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比耳語還輕,每個字都是氣音,從齒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
「妳都不要出聲。」
菲娜沒有點頭的空間——她被困在他胸口和石壁之間,連下巴都抬不起來。但她用指尖在他胸前寫了個字。他感覺到了——兩橫,一豎。土。傑斯的姓,也是她唯一確定的事實。她在跟他說我知道了。
他沒有回應。他只是把她往懷裡再壓緊了一點,然後轉頭,目光鎖住豎井方向那團幽暗的火光。
遠遠地,又傳來一聲木箱撞擊的悶響。
這回響了兩下,然後徹底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