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微露,菲娜從睡夢中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傑斯坐在床邊。他已經換上襯衣,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蓋上,肩膀的線條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他連後頸的肌肉都繃著,像是整夜沒有真正放鬆過。
「醒了?」傑斯沒有回頭,卻像是感覺到她視線似的,側過臉來。他的眼角有些泛紅,但神情已經調整成平日的溫和,衝著她扯了扯嘴角。
菲娜撐著身子坐起來,薄被滑到腰際,露出鎖骨下方那片淡藍色的髮尾。她伸手按住他緊繃的肩膀,隔著襯衣都能感覺到那塊肌肉硬得像石頭:「你沒睡好。」
「睡了一陣。」傑斯覆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了兩下,「早朝前還有些文書要過目,就先起來了。」
菲娜沒有追問。她知道那不是真話——昨夜她半夜醒來一次,身邊的被褥是涼的,他站在窗邊,背影被月光勾出一層冷冷的銀邊。她當時沒有出聲,只是閉上眼繼續裝睡。她不需要再問他瞞了什麼,她已經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藏在衣襟裡的秘密,知道那顆月光石對他而言不是普通的進貢品。她擔心的是他。
「我去幫你拿朝服。」她說,掀被下床。
「讓侍女拿就——」
「我來。」菲娜回頭看了他一眼,冰藍色的瞳裡沒有質問,只有一股安靜的堅持。
傑斯看著她,兩秒後點了點頭。
菲娜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繡著金線的深藍朝服,展開來回身。傑斯已經站起來,脫掉襯衣,赤裸著上身站在床邊。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腹肌上落下幾道淺金的痕跡。她走近,將朝服抖開,從背後繞上他的肩。
他伸手穿袖,動作俐落。她繞到他面前,替他攏攏領口,手指順著襟線往下捋平,忽然感覺到他的胸膛微微一縮——她抬眼,從他身後的穿衣鏡裡看見他右手下意識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裡原本放著月光石,她能從他指尖的力道看出那塊石頭不太對勁,但他按完立刻放下手,表情沒有變化。
她沒有說破。
「領巾。」她說,轉身從架上取下那條深紅色絲質領巾,踮起腳尖,雙臂繞過他的後頸,將領巾交叉、穿繞、打出一個端正的結。她的指腹擦過他喉結下方的脈搏,感覺那裡跳得比平時快。
「菲娜。」他低聲叫她。
「嗯?」
「今天早朝可能會久一些。」他低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她讀不太懂的複雜,「你在宮裡等我回來,想去花園的話,讓侍衛跟著。」
「我知道。」她替他撫平領巾最後一絲褶皺,退後一步,仰頭看他,「你去吧。」
傑斯看了她一會,忽然伸臂將她攏進懷裡,力道有些重,幾乎是把她押在胸口。她的臉貼著那件嶄新的朝服,聞到龍涎香底下那一縷屬於他本身的淡薄氣味。他沒有說話,只是抱了她幾秒,然後鬆手,轉身大步走出寢殿。
菲娜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她慢慢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見他的身影穿過玫瑰宮的中庭,肩背在晨光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放下窗簾,手指還留在布料上。他身上的氣味又換了。之前是換了配方的龍涎香髮蠟,今天連貼身衣物上的薰香都和昨日不同。他在試圖一層一層地蓋掉原本的自己,但越是這樣,她越是記得他在黑暗中親她額頭時,那縷只有近距離才能聞到的、乾淨溫熱的體息。
她不知道那顆月光石出了什麼事。但她知道他從昨夜起就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知道他在窗邊獨自立了很久,知道他早上按向胸口時指尖在微微發顫。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雙腿忽然有些軟。不是因為懷孕的疲倦,而是因為擔心。那種擔心沉甸甸地壓在胃裡,像吞了一塊冷掉的石頭。
早朝上傑斯坐在御座側位,隔著珠簾聽底下的大臣們就邊境商路開闢一事吵成一團。他的臉上掛著恰如其分的專注,手指卻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節奏太快了,他自己沒有察覺。
散朝後宰相霍爾特從側廊繞過來,屏退左右,壓低聲說:「影之庭的人查到了。烏爾圖離城之前,去過東城門外那座廢棄的月神祠,逗留至少一個時辰。走之前在正殿地上留了血祭星圖和一塊月光石,還有一行字。」
「什麼字。」
「『待太子殿下親臨。』」
傑斯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廊道盡頭那扇鏤窗,窗外天光正亮,但這句話讓整個廊道忽然變得太暗。他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聲線平穩:「玫瑰宮的守衛從今日起加三倍,不用禁軍,調影之庭的人進來。日夜輪值,每班四個人,寢殿門口至少兩個。菲娜妃不管去哪裡都要有人跟著,花園、書房、中庭,不能有一個死角。」
「明白。」霍爾特點頭,頓了頓,「月神祠那邊要派人進去查嗎?」
「先查清楚祠內佈置和路線。」傑斯說,「不要打草驚蛇。烏爾圖留那行字就是等我去,他不會在那裡設陷——但他會在終點設。我要知道祭壇在哪個方位,地下有沒有密道,出口通哪裡。全部摸清之後再動作。」
霍爾特一一記下,正打算告退,忽然又停步,猶豫了一瞬:「殿下,您自己的安危——」
「影之庭的人守的不是我。」傑斯打斷他,轉過頭來看著他,碧色的眼底映著窗外洩進來的白光,「他們守的是菲娜。」
午後的陽光被雲層篩成一片溫吞的灰白。菲娜在花園的玫瑰棚架下散步,身後兩步跟著兩個侍衛,侍女莉莎走在她斜後方。莉莎是工務大臣的長女,比菲娜小兩歲,說話輕快,兩人偶爾會在花園遇上,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花種、天氣、新進宮的香薰師手藝如何。
「殿下最近常來花園呢。」莉莎隨口說,「以前很少在這兒碰到您。」
「以前走得少。」菲娜說,手指輕輕拂過一朵半開的白玫瑰花瓣。
「不只是您,太子殿下也是。」莉莎偏頭想了想,「殿下從前對花園裝飾從無興趣,有回我父親提議在東角增一座月神小像都被殿下否了。但最近好幾次都看見殿下在中庭巡視,還問過噴泉的石材來源——齣,那些事以前殿下才不會管。」
菲娜的手指在花莖上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傑斯站在鏡前,下意識按向左胸的那個動作。他按的不是衣服的褶皺,不是領巾的打結,是那一塊貼身的暗袋。那顆月光石就在裡面,他按下去的時候,眼底閃過的不是厭惡也不是好奇,是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是想保護什麼的緊繃。
「殿下?」莉莎見她不說話,輕聲喚她。
「沒事。」菲娜微微一笑,收回手,「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
「什麼事呀?」
「噴泉的夜間照明,我想換一批新的魔石燈。」菲娜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心裡卻還在跳。她現在非常確定,那顆月光石不只是進貢品。烏爾圖離京之前一定做了什麼,而傑斯知道,宰相知道,影之庭的人知道——只有她被留在這些知情的圈子外,被他用「公務」兩個字擋在距離之外。
她不怕他不知道怎麼處理。她怕的是他一個人處理。
晚膳擺在玫瑰宮的側廳,不大的圓桌,五六道菜,都是清淡的蒸煮口味。菲娜孕吐的症狀這兩天緩了些,食慾稍微回來一點,但今晚她吃得慢,湯匙在碗裡攪了半天,真正送進嘴裡的不多。
傑斯坐在她對面,也吃得不多。他喝湯的動作很快,像在補充必要熱量而非享用,視線偶爾落在桌角的某個點上,像在轉著別的念頭。
「烏爾圖。」菲娜忽然出聲。
傑斯的湯匙在半空頓了那一瞬,然後繼續往嘴邊送,語氣平穩:「使者離京的事已經由宰相處置了,妳不用擔心。」
「他走之前做了什麼。」菲娜沒有用問句,她的聲線很輕,但字字清楚。
「邊境部落的人來來去去,例行公事而已。」傑斯放下湯匙,抬眼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體,幾乎沒有破綻,「他遞的請兵文書還在朝議廳放著,等證據補齊才會再議。沒什麼特別的。」
菲娜看著他。他說話的時候,碧色的眼睛沒有躲,但他下意識把湯碗往前推了半寸,拉開了自己和桌邊的距離。這個動作很小,她卻看得很清楚。
她沒有繼續追問。她知道再問下去他也不會說。他不是不信任她,他是不想讓她沾到那些髒東西。
「上次進貢的那枚月光石。」她放下湯匙,拿起餐巾輕按嘴角,語氣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很漂亮,我想看看。」
傑斯的手停在湯碗邊。
那一瞬間很短,可能連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但她捕抓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那雙碧色的眸子裡閃過措手不及——不是慌張,不是心虛,是被她忽然拈到關鍵處的那種震動。
「那東西⋯⋯」他開口,聲線還穩著,但語速慢了半拍,「只是普通的進貢品,沒什麼特別的。」
「我知道。」菲娜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得幾乎有些過分,「但我就是想看看。不行嗎?」
傑斯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沒有逼視他,只是歪著頭,等一個答案。她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不太像只是好奇,更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藏東西,我也知道你在藏什麼」。他讀得出來。
「⋯⋯行。」他最終說,聲音很低,「我晚點拿給妳。」
菲娜點點頭,重新拿起湯匙,低頭繼續喝湯。
傑斯沉默地坐著,看著她低垂的睫和安靜的側臉。他知道她已經猜到了,不是猜到他從哪裡來、真實身份是什麼——那些她早就知道了。她猜到的是他今晚打算做什麼,而她沒有阻上他,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手上,說「我在這裡」。
晚膳後菲娜說想先洗澡,傑斯讓侍女準備溫水。他沒有在寢殿等她,而是直接進了書房,轉身將門從內反鎖。
月光石的脈動雖然已經停了,但他需要知道烏爾圖到底在月神祠留了什麼佈置。他走到書桌前,拉開底層抽屜,取出那隻黃銅沙盤。
銅盤沉甸甸的,邊緣刻著他從小看到大的月紋和遊牧文字。他把沙盤放在桌上,掀開蓋,盤底那層細白的沙在沒有光源的房裡微微泛著柔光。
他把手懸在盤上,閉眼,灌入魔力。
沙粒開始自行遊動,畫過盤底的弧度,聚攏、散開、再聚攏。幾秒後浮出來的圖像是一座建築的平面,正殿的位置標了一個小小的月形符紋,旁邊浮出一行彎彎曲曲的沙字:「東城門外,古道第三岔口左行半裡。」
然後沙粒再動,從正殿往下拉出一條虛線——地下。密道入口在神像底座後方,通道一路往下,斜行約五丈,接到一條地下水道,水道盡頭開了一口豎井,井口的位置標了座標:城內,距皇宮不到兩裡的河岸。
傑斯睜開眼,看著盤上的圖像。地下水道連到城內河岸,意味著烏爾圖如果真的要在滿月之夜動手,他的人馬不必過城門,可以從河岸潛進來。而那座月神祠地下,恐怕不只是一個廢棄的祭壇。
他起身,從抽屜裡拿出影之庭的黑色短鬥篷,抖開披上。鬥篷帽子很深,拉起來能遮掉大半張臉。他把沙盤收回抽屜,推上,想了想又拉開另一格,取出一把短刀,插進靴側的暗袋。
他轉身往門口走。
然後他停住了。
書房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透進走廊的燭光,然後門被輕輕推開,菲娜站在門口。
她赤著腳,雪白的腳趾踩在深色木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袍,外面披著同樣淺色的外袍,腰帶沒有繫,就那樣鬆鬆地垂在身側。她的淡藍色長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潮濕,顯然才剛洗完澡。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還冒著白煙。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
傑斯沒有動,手還停在靴側的短刀上。他的黑斗篷、他的短靴、他整個人蓄勢待發的姿勢——一切都在她面前攤開,沒有任何遮擋的空間。
「要出門?」她問。
「⋯⋯」他沒有答。
她端著那杯熱牛奶走近他,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她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仰頭看他。杯口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一角。
然後她說:「喝掉。」
傑斯低頭看著她。
「你晚膳沒吃幾口。」她說,「要出門可以,先把這杯牛奶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