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宁的拇指在酥雨脸颊上停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酥雨皮肤下面的肌肉在跳,那不是哭,是身体在释放刚才那几分钟里攒下的恐惧。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复上去,两只手掌托着酥雨的脸,像托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烛火。
酥雨的呼吸又急又浅,每次吸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截住,再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沈曦宁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搅在一起。
“跟着我,”沈曦宁说,“吸——呼——吸——”
她数到第七次的时候,酥雨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一些。
沈曦宁先站起来,再弯腰去拉酥雨的手。酥雨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握在掌心里像握了一把细竹筷。她借力站起来,腿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撞进沈曦宁怀里。沈曦宁没退,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抽出自己外套的袖子,把整件外衣披在酥雨肩上。
走廊上没有新的脚步声。沈曦宁搀着酥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磊和周波还绑在床架上,嘴里塞着口球,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沈曦宁时喉咙里发出一串急促的呜呜声。沈曦宁没进去,只把门重新掩上。
她扶着酥雨下楼。楼梯是老式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让酥雨的肩胛骨缩一下。沈曦宁的手臂环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肋骨,指节微微用力,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在。
后门的锁扣上有锈。沈曦宁用肩膀顶开,深圳夜晚的潮湿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马路上雨后积水的腥味和不知道谁家飘过来的油烟。巷子里没有灯,但巷口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薄光。
沈曦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定时发送的设置还在倒计时,她点进去,取消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酥雨。
她拦了一辆车。后座铺着深灰色的布套,酥雨被沈曦宁半推半抱地弄进去,靠在座椅上,身上的外衣往下滑,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方那条银链断掉之后留下的浅浅红痕。沈曦宁坐进来,把外衣重新拉到她的肩膀,然后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梧桐山的轮廓在远处青黑色的天幕里隐隐约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划过,光落在酥雨脸上,又退走,再落,再退走。
酥雨在第三次灯光掠过的时候,整个人侧过来,脸埋进沈曦宁的胸口。先是肩膀在抖,然后是脊背,然后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哭。她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只是把脸压得很紧很紧,眼泪一滴一滴地洇进沈曦宁胸口的衣料里,温的,然后凉。
沈曦宁的手从她肩膀移到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节奏地抚摸。她能感觉到酥雨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衣襟,攥得很用力,指甲隔着布料抵在她肋骨的皮肤上,不是掐,是抓,像是怕她消失。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酥雨的头顶。
车开过深南大道,路边的霓虹灯牌一帧一帧地往后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到几乎没有。
沈曦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断掉的银链。链子上还带着酥雨的体温,或者说,是酥雨脖子上的体温被金属留住了。她握进掌心,细细的链节硌在掌纹里。
“先去医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怀里的酥雨说,又像是在跟开车的司机说,“今晚什么都不用想。”
酥雨阖上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呼吸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从胸口沉到腹部,从急促沉到绵长。她攥着沈曦宁衣襟的手指没有松开,但力气慢慢变小了,变成一种温顺的、依赖的停留。
沈曦宁握紧掌心里的银链,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深圳的夜还很长,但车子正往灯火最亮的地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