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宁把赵磊和周波带进房间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
赵磊走在前面,周波——那个胖子——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还挂着刚从客厅那边带过来的亢奋。隔壁的动静还没停,女人的身体撞在床垫上的闷响、男人的笑声、张鹏偶尔插进来的一两句命令,隔着墙传过来,模糊了轮廓但没模糊意思。赵磊回头看了周波一眼,挤出一个“今晚赚到了”的表情。
沈曦宁看见了那个表情。她把它收进眼底,和刚才在客厅里被张鹏按着头时看见的那些脸一起,叠好,放在心里某个很冷的地方。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照出来的人影像隔了一层薄雾。沈曦宁走到床边,把放在床尾的那双长筒靴拿起来,坐在床沿上,不紧不慢地脱下脚上的平底鞋。
她的手腕上还挂着被割断的尼龙扎带。塑料的边缘卡在腕骨的突起处,每动一下就在皮肤上磨出一道新的红印。她不看它们,也不看赵磊和周波,只是低着头,把长筒靴的拉链拉开,把脚伸进去,再把拉链一寸一寸拉上来。皮靴裹住小腿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序曲。
赵磊咽了口唾沫。
“姐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黏腻,“你这是——”
“等一下。”沈曦宁站起来。
她脱掉外套。皮衣是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黑色,短款,拉链从下摆一直拉到领口。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把皮衣穿上,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停住,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衬衫有些皱了,下摆被扯出来半截,但穿在皮衣里面反而像故意为之的搭配。
她转过身面对他们的时候,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无框眼镜的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表情。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课堂上点名,“站到床边来。”
赵磊和周波对视了一眼。周波先动的,他那具胖大的身体挪到床边时铁架床晃了一下。赵磊跟着过来,嘴角还挂着那种自以为掌控局面的笑。
沈曦宁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小鞭子。鞭身很细,大约小指粗细,长度不到一臂,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件装饰品多过像一件工具。她用鞭梢点了点床架。
“手扶着这里。”
赵磊先把手放上去。周波犹豫了一秒,也放了。两个人并排站着,双手扶着铁架床的栏杆,背对着她。
沈曦宁举起鞭子。
第一下落在赵磊的后背上,隔着衬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重,刚好让布料下面的皮肤泛红。赵磊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姐姐,你这跟挠痒似的——”
第二下落在他后腰上,比第一下重了一点,正好打在他腰带上方那截没有布料遮挡的皮肤上。赵磊的腰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笑声断了。
沈曦宁没有停。她的手腕以均匀的节奏转动,鞭梢依次落在赵磊的后背、周波的肩膀、赵磊的大腿后侧、周波的臀部。每一下都控制在刚好能让皮肤发烫但不会破皮的力度上,像一个教师用教鞭敲黑板,精准、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波的呼吸先乱了。他那具胖大的身体在每一次鞭子落下时轻微地颤抖,衬衫后背渐渐洇出汗迹。赵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架栏杆,指节泛白。
“姐姐,”赵磊的声音变了,变粗了,像嗓子里卡了一口痰,“你倒是——你倒是帮帮我们——”
沈曦宁停下鞭子。
“帮你们什么?”
“你知道的——”周波扭过头,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里全是急切的渴求,“帮我们弄一弄,难受死了——”
沈曦宁看着他。看了两秒。
“可以。”她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赵磊抢着回答。
“你们先躺到床上,让我把你们的手绑在床架上。”
赵磊犹豫了不到一秒。周波已经爬上了床,仰面躺着,把手伸向床架两侧的铁栏杆。赵磊看着周波的动作,咬了咬牙,也爬上去。
沈曦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两副尼龙扎带。塑料扣收紧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像锁舌咬合。她拉得很紧,扎带嵌进两个人的手腕,勒出一圈凹陷。赵磊试了一下用力挣脱,手腕上的塑料割进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里的亢奋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不安,“你答应了——”
沈曦宁没有回答。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最里面,挂在一排廉价西装后面,是一条皮鞭。和刚才那条小鞭子完全不同——这一个有拇指粗细,鞭身将近一米,握柄处因为长期使用被磨得发亮。
她把它拿下来的时候,赵磊的脸色变了。
“等一下——”
沈曦宁转过身。她的眼镜在落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谄媚的、顺从的、愿意陪他们玩的女人了。那个女人的皮,在她把皮鞭握在手里的时候,就已经从她身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现在我问,你们答。”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压路机碾过的沥青路面。“张鹏在这个公馆里伤害过多少女生?”
赵磊张了张嘴。周波在另一张床上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
沈曦宁的皮鞭抽在铁架床的栏杆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像有人把一面锣贴着你耳朵敲响。周波整个人弹了一下,床架吱嘎作响。
“赵磊,”她说,“我再问一遍。多少?”
“四、四个——”赵磊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的有四个,但张哥——张鹏他喝醉的时候提过别的,提过更早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皮鞭第二次落下,抽在赵磊头顶上方的墙壁上。墙皮碎屑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脸上。
“周波。”她把鞭梢转向另一张床。“你说。”
周波哭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不成句的音节。沈曦宁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口球扯出来。
“我说——我说——”周波的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我知道的有四个,但张鹏他——他有一次喝醉了说他前妻也不是意外——他说是玩过了头,勒太久了——他说那女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看了很久才松开——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求你别——”
沈曦宁把口球重新塞回他嘴里。塞得很深,深到他发出干呕的声音。
赵磊在旁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沈曦宁没理他。她把两个人的绳结又紧了一遍,每一个扣都拉到最紧,尼龙扎带嵌进手腕的肉里,皮肤周围开始泛白。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沈曦宁的身体僵了一瞬。她认得这个节奏。
“赵磊?周波?”张鹏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们俩在里面磨蹭什么?”
沈曦宁没有动。她握着皮鞭站在房间中央,脑子里所有的算盘同时被打翻。她算过张鹏会来,但没算过他来得这么快。她算过酥雨那边需要时间,但不知道够不够。
第二下敲门声响起之前,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个破碎的音节,但它像一把刀,把公馆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切断。张鹏的声音从门外消失,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移去,先是走,然后是跑。
沈曦宁在脚步声远去的那一秒动起来。她把手里的皮鞭扔在床上,转身检查两个人的口球和绳结——都还紧。赵磊在拼命扭动,周波已经不敢动了,只是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她拉开门跑出去的时候,长筒靴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沉闷的鼓。皮衣的下摆拍打在她的大腿外侧,走廊的墙在两侧飞速后退,昏黄的壁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她的头顶。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张鹏的背影,捂着肚子,衬衫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他另一只手里举着刀,刀尖对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人。
酥雨。
沈曦宁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见酥雨躺在地上,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血和淤青,嘴角又裂开一道新口子,新血盖在旧血上面。脖子上的银链断了一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扯断的,剩下半截还挂在锁骨上,在床头灯的微光里闪了一下。那是她送给酥雨的链子。
张鹏举着刀的手臂开始往下落。
沈曦宁跨过门槛。
她的嗓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吸一口气都刮得生疼。但她把所有能聚拢的力量都推到了声带上,推到了那三个字上。那三个字穿过房间里的血腥味、穿过孙强微弱的喘息、穿过走廊尽头赵磊和周波被堵住的呜咽,清清楚楚地砸在张鹏举刀的手上。
“别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