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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雨夜暗流

床头的闹钟没响,林酥雨是被手机震醒的。她翻过身,屏幕还扣在床单上,呼吸灯已经不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私信通知。她没点开,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很白,是上午十点多的太阳。

她光着脚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女主播、线下见面、被包养、出事。页面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标题,有被分尸的,有被囚禁的,也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的。她一条一条点开,看得很快,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搓着睡裙的边。看到那些女孩最后被找到时的照片,她喉头动了动,关掉页面,又搜了一次“主播见面安全吗”。底下的回答更乱,有人说“看你运气”,有人说“别去就对了”,也有人说“有钱人不会乱来,他们比你在乎名声”。

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鹏程万里”的私信。对方后来又发了两条。

“明天晚上七点,欢乐港湾西餐厅,我订了包间。”

“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就当你没这个胆量。”

最后一条的语气突然变了,像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一扯,不是笑,更像给自己打气。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拉开。风衣挂在里面,下面叠着那套JK制服和几件连衣裙。她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条黑色连衣裙上。收腰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拿出来放在床边,又找出一双很久没穿的黑色平底鞋。

洗澡的时候她洗得很慢,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肩胛骨流下去。脚底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碰到水有点胀。她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看别人的脚。关掉水,擦干,涂了身体乳,吹头发。做完这些已经快下午五点。她穿上连衣裙,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首饰都没戴。只拿了一支浅色的唇膏涂了涂。

随后她带上门,往电梯走。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和她平时赤脚走路完全不同。

地铁上人很多,她站着,抓着扶手,车窗玻璃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连衣裙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着地铁轻微晃动。有个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神平平静静的。以前沈曦宁在身边的时候,她穿什么都会被看,但那时候每一道目光都像经过沈曦宁的准许。现在没有人替她过滤这些视线了,看过来的人离她很远,目光却很近,像隔着玻璃舔她的皮肤。

到欢乐港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海风带着咸腥气扑过来。她沿着指示牌往西餐厅走,路过摩天轮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轮盘缓缓转着,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她忽然想起昨晚操场上黑漆漆的看台,想起沈曦宁说第三排左边第六个座位。现在看台离她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西餐厅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服务生,见她走近,低声问有没有预约。她说“张先生订的包间”。服务生点点头,领她穿过大厅,往走廊深处走。她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和餐厅里轻柔的钢琴曲混在一起。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海风、人声全被隔绝了。服务生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把门推开。

张鹏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有点歪,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到林酥雨站在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他的语气比私信里软得多,甚至有点局促,像是没料到真人比镜头上还好看。林酥雨站在门边没动,手指勾着包带,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不年轻的皮肤,眼尾有细纹,但整体还算周正。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很白,像做过贴面。他不像在直播里那么财大气粗,反而有点小心翼翼。

“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随便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要不要加。”

林酥雨没说话,坐下。服务生把门轻轻带上。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方桌,桌上有蜡烛,火光一跳一跳的。张鹏没坐回原来最里面的位置,而是坐在了她斜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桌角。他给她倒了杯水,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她看到了那双手:指甲修得很整齐,皮肤很干净,不像做体力活的人。

“你本人比直播里瘦。”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直接了。”

林酥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还要……规矩。”

张鹏又笑,这次笑得更开。“你以为我上来就会动手动脚是吧?那是你想多了。我不喜欢那套。”

他往椅背上一靠,西装的肩线塌下去一点,显得很不合身。他自我介绍说家里做外贸,自己平时就管管投资,不缺钱,没什么正经事。喜欢羽毛球,每周打三次。最近迷上了摩托车,半夜会去盘山公路飙几圈。说完停了停,像是等着她问什么。

林酥雨没接话,只“嗯”了一声。菜陆续端上来了,牛排、鹅肝、沙拉,摆盘很精致。张鹏很自然地给她夹菜,问她在深大读什么专业,住在哪个区,平时除了直播还做什么。她回答得含含糊糊,只说读文科,住校,偶尔出去走走。撒谎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直直地看着他。

吃到一半,他把刀叉放下,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烛光映在眼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神。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只想吃顿饭。”他声音放低了,“你缺钱,我也看得出来。我呢,一个人久了,有时候就想找个人陪着。你陪我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吃吃饭、聊聊天,要是你觉得还行,就陪我回家,一起睡。我保证不碰你,一根手指头都不会乱动。就单纯睡觉。”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林酥雨面前。“两万。不多,就是个诚意。”

林酥雨低头看着那张卡,黑色的,卡号印在上面,光线下反着暗光。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心里那个慢慢倾斜的念头。她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再想想”。

张鹏点点头,没催。他站起身说:“餐厅外面就是摩天轮,要不要去吹吹风?”

她跟着他走出去。海风很大,裙摆被吹得贴在腿上,头发乱乱地扬起来。他走在她右前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始终没碰她。摩天轮的轿厢慢慢升高,整个欢乐港湾的灯火在脚底铺开。林酥雨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张鹏坐在她对面,突然说:“你知道吗,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适合许愿。”

她扭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目光很静,静得像已经在等什么。

“我没什么愿。”林酥雨说,“非要说的话,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疯成什么样。”

张鹏笑了一下,没问她什么意思。从摩天轮上下来,他没有再问她的答案,只是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朝她伸出手。

“我的车在那。”

他的手掌摊着,不急不慢,像在等她自己放上来。海风腥咸地扑过来,霓虹在他镜片上流动。林酥雨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她忽然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重,像昨晚在操场上光脚跑过塑胶跑道时的回响。

她往前迈了一步。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拉。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车身高大,黑得发亮,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兽。她又走了两步,然后抬起手,把手指放进张鹏的掌心里。

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轻轻握了握,没有用力。

“走吧。”他说。

林酥雨没说话,只有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地面,在夜色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