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踩下楼道的时候,林酥雨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脚底被水泥地磨得发烫,她反而越走越快,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甩出去。睡裙很短,风从裙摆底下钻进来,大腿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穿过宿舍楼前的小路,经过那排香樟树,直接冲进校门外的地铁站。安检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没带卡,摸遍睡裙口袋什么也没有,就站在闸机口旁边,等一个女生刷码过去,紧贴着人家身后走了进去。那个女生回头皱眉,她已经跑下扶梯,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台阶上,一步一步往站台去。
站台上没什么人。她挑了一节最空的车厢上车,在角落的座椅上蜷起来,把脚缩到睡裙下摆里面。车窗外的站台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坐了很久,从这一头坐到那一头,又坐回来,像一条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鱼。手机只剩百分之十几的电,她打开浏览器,拇指在搜索栏里停了停,然后打了几个字。页面跳出来很多,她一个接一个地点进去,又退出来。最后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头像传了一张全黑的图,昵称那一栏她打了一串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留下五个字:野猫不归家。
回到宿舍已经是中午。沈曦宁不在,门虚掩着。她躺到床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地铁隧道里轰隆隆的风声,和那些页面上不断刷新出来的红点数字。她没睡着。
头三天她只是开着摄像头聊天。镜头对着锁骨以下的位置,不露脸,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拉得时高时低。弹幕一开始只有十几条,有人说她脖子好看,有人说想看下面一点。她对着镜头做几个手势,把指尖放在嘴唇上,又沿着颈侧慢慢滑下去。打赏的金额开始几十块几十块地跳。她看着屏幕上那些闪过去的小礼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舔了一下。
第四天晚上,打赏金额直线往上涨。有人在弹幕里刷了一长串礼物,说想看她脱。她没说话,只是把T恤慢慢往上撩,露出腰,露出肚脐,再露出内衣下缘。弹幕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她看不清每一行字,只看见满屏的“继续”“脱”“骚”。她把衣服下摆咬在嘴里,空出双手去解背后的搭扣。动作很慢,慢到整个屏幕都在刷“等不了了”。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急什么。”
她的声音干净,像在课堂上回答提问。弹幕更疯了。
一周以后,她已经能熟练地应付那些弹幕。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没看见,什么时候该对着镜头把腿微微分开一点。她在网上买了一个跳蛋,拆掉包装盒,藏在衣柜最里面的旧书包里。每天洗完澡以后,她把手机架在床尾,调好角度,开始直播。她不露脸,只露身体,镜头里出现的是她的下巴、肩膀、胸,和时不时闪过去的一双腿。有人认出她的腿,说这双腿能玩一年。她没理,只是把跳蛋贴到小腹上,再慢慢往下移。弹幕开始疯狂地刷礼物,她看着屏幕上不断炸开的光,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样掌控。不是被看见,而是决定什么时候被看见,被看见多少,被谁看见。
那根弦又绷起来了,但这次是她自己握着弦的两端。
一个月过去,她白天去上课,晚上准时开播。白天在教室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记笔记,偶尔和陆时予说两句话,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她自己的东西。晚上回到宿舍,她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那盏小台灯,把手机架好。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叫她野猫,有人叫她姐姐,有人刷屏让她喊出来。她始终不喊,只是把玩具调高一档,对着镜头微微仰起脖子。下巴到锁骨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里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一截刚剥出来的葱白。弹幕里的污言秽语像涨潮一样漫过来,她一条一条地看,偶尔挑一两条念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念课文。
“这条说,‘想塞满你’。”她顿了顿,把玩具按在腿根处,轻轻压了一下,“嗯,然后呢?”
弹幕疯了一晚上。下播的时候,她看了眼打赏总额,已经快赶上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她脚背上。她动了动脚趾,想起那天在画室里,十几个学生盯着她的脚看,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说她的骨骼比例很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已经像上辈子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画室,不是地铁,不是那些弹幕,而是沈曦宁的声音。她说:“我不相信的是别人。”林酥雨闭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来,像画里那个满足的弧度,又像一条细细的刀口。
“别人。”她轻轻重复了一声,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