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宁搂着她走了几步,在画室门口停下来。
她松开手,让酥雨在走廊靠墙的那张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条的,漆面磨得发白,坐上去有点凉。酥雨裹紧外套,把脚缩上来,脚底在磨石地面上踩过的地方沾了一层薄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蜷了蜷,没说话。
沈曦宁把连衣裙和内衣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转身推开画室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酥雨能听见里面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画架木腿蹭过地板的声音。有人在收拾东西。
她从门缝里看见沈曦宁走进去,脚步不快不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把炭笔一根根收进笔帘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手指还夹着一根炭笔,手指关节上沾着黑色的炭粉,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干涸痕迹还在——是她的体液,干成了透明的一层膜,覆在女生的皮肤上,没有擦掉。
酥雨的身体又烫起来。不是那种汹涌的、要淹没她的烫,而是一点一点从腹部往上漫的温热,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暖意慢慢渗进血管里。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缝。
“那张画。”沈曦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平稳,不高不低,“画完了吗?”
扎马尾的女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炭笔放下,从画架上取下那张素描纸。她拿着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递过去。“画完了。”
沈曦宁接过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然后她把画放下,看着那个女生,语气很随意,像在课堂上提问。“你观察了那么久,说说看。”
女生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她的身体。”沈曦宁说,“骨骼、肌肉、比例。你摸了那么久,总该有些观察。”
酥雨听见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领口。那个女生摸了她的锁骨、肋骨、大腿、小腿。指尖探进她身体里的触感,现在想起来还是让她小腹一紧。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看。
扎马尾的女生想了想,把炭笔放回笔帘里,卷起来,一边卷一边说,语速不快,但很肯定。“骨骼比例很美。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特别清晰,画起来很舒服。髋骨的宽度和肋骨的比例也很好,站姿的时候重心分布均匀,所以怎么站都好看。”
她停了一下,把笔帘的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但是肌肉线条不够放松。”
沈曦宁看着她。“怎么说?”
“她站上去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一直到第三次换姿势才稍微松开一点。”女生抬头看沈曦宁,表情坦率,没有故意讨好,也没有不好意思,“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直在轻微颤抖,尤其是有人靠近的时候。腹部的肌肉也收得太紧,呼吸不敢放到底,所以肋骨下面那一段的线条一直不太自然。”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干涸的痕迹。“不过后来那一下……放松得很彻底。”
沈曦宁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满意答案之后从鼻子里轻轻呼出来的短促气息。她把画重新拿起来,卷成一个松卷。“下次再画的时候,让她放松了再开始。”
女生点点头,把笔帘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好。”
沈曦宁转身往外走。她推开画室的门,看见酥雨蜷在长椅上,裹着她的外套,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门缝里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潮红还没褪尽的余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看穿之后的慌张,又像是被看见之后的渴望。
沈曦宁没说话,只是把卷好的画递给她。
酥雨接过来,手指碰到纸卷的时候抖了一下。她把画慢慢展开。画上是她的脸。
画里的她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下巴扬起来,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根。眉毛不是皱着的,是微微上挑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介于痛苦和欢愉之间的弧线。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嘴角——画里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那是满足。赤裸裸的、没法狡辩的满足。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手指把纸的边缘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然后她仰起头看沈曦宁。眼睛里有质问,有羞耻,有渴望,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曦宁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走廊窗格子里投进来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低头看着酥雨,眼神很温柔,温柔里带着一点点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们还在记住你的身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酥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画里自己的脸,然后把画重新卷好,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沈曦宁伸出手,握住酥雨攥着画的那只手,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酥雨的脚踩在地上,脚底沾了磨石地面的凉意,脚趾微微蜷了一下。沈曦宁把连衣裙和内衣从椅子上拿起来,夹在另一边腋下,腾出左手牵着她往前走。
“走吧。”沈曦宁说,“去吃饭。你饿了。”
酥雨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走廊的光斑上。走廊很长,阳光从一排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她们走过去的时候,影子从一格格光里穿过去,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凉凉的,但脚踝以上被沈曦宁的外套裹着的地方是暖的。她手里攥着那卷画,纸卷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她想起那个扎马尾女生手背上干涸的痕迹,想起她说“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直在轻微颤抖”,想起她说“后来那一下放松得很彻底”。
她的脸又烫起来。不是羞耻,或者说,不全是羞耻。有一部分的她在想:那个女生回去之后会不会把手上那道痕迹洗掉?如果没洗,她的室友会不会看见?会不会问?她会怎么回答?
还有画室里其他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个碰她锁骨的手指有点凉的短发女生,那个蹲在她身前、指腹探进她身体里、一边触碰一边用平静的语气描述“阴唇因充血而微微外翻”的女生——他们现在还在画室里吗?他们收拾画具的时候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会不会聊起她?
她希望他们聊起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身体不会说谎,她的小腹紧了一下,腿根内侧的肌肉轻轻抽动,和那个女生说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沈曦宁的手。沈曦宁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酥雨摇摇头,把画抱在怀里,贴上胸口。纸卷硌着她的锁骨,硬硬的,但她没松手。她低头看着画里自己的脸,那个半阖着眼睛、嘴角微弯的表情,被炭笔的灰色线条凝固在纸上,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敢看的那一部分。
主人要把她的样子留给多少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留给多少人,她都会站在沈曦宁身边,赤着脚,裹着她的外套,手里攥着自己的脸。然后仰起头,让那些人看清。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阳光从转角处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染成一片温暾的金色。沈曦宁牵着她往下走,脚步不快,鞋跟在台阶上敲出规律的声响。酥雨赤脚跟在她身后,脚底踩在磨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凉意,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传到小腹,变成另一种温度。
她把头靠在沈曦宁的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沈曦宁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画室的关门声从楼上传下来,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从走廊那头走远了。他们的声音听不太清,但笑声很轻快,混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水面上浮动的光斑。
酥雨把脸埋在沈曦宁的肩头,闭上眼睛。画里的那张脸还在她脑海里,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刻进去了,怎么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