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細細一條金線橫過房間地毯,切開昨晚殘留的黑暗。
我是被熱醒的。兩具身體一左一右貼著我,體溫在窄小的單人床上疊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大哥的手臂橫過我的鎖骨,掌心貼在二哥環在我腰上的手背上,兩個人的重量把我壓在床墊中央,連翻身都不可能。我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畫面是大哥的下巴——鬍渣冒出一點青色的影子,呼吸平穩而緩慢,還在睡。轉頭另一側,二哥的臉埋在枕頭裡,鏡片壓在床頭櫃上,睫毛輕輕顫動,也在夢裡。
腿間乾涸的精液牽扯著大腿內側的皮膚,輕輕一動就扯出細微的撕裂感。我花了好幾秒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兩個人,同一張床,先後進入我的身體,然後留下來,沒有走。心臟忽然用力撞了一下胸腔,但很快又緩下來。因為大哥的手臂在睡夢中收緊了一點,像某種直覺反應,把我往他身上又拉近幾公分。
我慢慢從兩人之間抽出手臂,坐起身。被子滑下來,冷空氣貼上赤裸的胸口,乳尖瞬間縮緊。床頭的電子鐘顯示七點二十三分。我跨過二哥的小腿,腳尖踩到地板時膝蓋軟了一下,昨晚累積的酸軟從大腿根部一路蔓延到腰,每走一步都提醒我體內曾經有過的形狀。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沖了十幾分鐘。我站在蓮蓬頭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鎖骨、乳房、小腹往下淌,腿間殘留的精液被熱水沖開,混在水流裡沿著大腿內側滑下去,在磁磚上轉出淡淡的白痕。我用沐浴乳搓了三次,洗到皮膚發紅,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還是黏在鼻腔裡,像他們留在我身上的印記,洗不掉。
換好衣服下樓時,我挑了一件白色細肩帶背心和米色棉質短褲,長髮還沒全乾,濕濕地貼在後頸和鎖骨上,水珠沿著髮尾往下滴,在背心的領口洇出幾小塊深色水漬。
民宿的廚房在挑高客廳旁邊,落地窗正對著山景,晨光從玻璃整片打進來,把木頭餐桌照得發亮。爸爸已經坐在主位上喝咖啡了,報紙攤在桌上,眼鏡架在鼻樑上,聽見樓梯聲時抬起頭。
「早安——」
他的聲音在看見我的瞬間斷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大概連一秒都不到。但我看見了。爸爸的目光從我的臉往下滑,滑過鎖骨——那裡的皮膚還泛著熱水澡後的淡粉色——再往下,在白色背心領口停了一秒,接著掠過短褲下的大腿,最後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他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時手很穩,但喝的那一口明顯太大,喉結用力滾了一下才吞下去。
「早,爸。」我拉開椅子坐下,木頭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輕響。
爸爸沒有再抬頭看我。他把報紙翻到下一頁,說廚房裡還有吐司跟蛋,口氣正常,甚至有點太過正常。
我伸手去拿果醬的時候,眼角瞄到大哥正好從樓梯上下來。他換了件灰色T恤,頭髮隨手抓過,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但視線在掃過爸爸時忽然變得清醒。他停在樓梯最後一階,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二哥。
二哥也看到了。
他們兩個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一秒的交換比任何對話都清楚。大哥走過來坐到我對面,二哥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兩個人像排練過一樣,把餐桌上的位置填得剛剛好——我夾在中間,爸爸在對面。吐司機叮一聲彈起兩片吐司,奶油的香氣混進咖啡的苦味裡,一切看起來都像個普通的家庭早晨。
但大哥在抹奶油的時候,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爸爸的臉。
「爸,昨晚睡得好嗎?」大哥咬了一口吐司,語氣很隨意。
「還不錯,這間民宿的床墊品質滿好的。」爸爸放下報紙,終於抬起頭,目光從大哥臉上掃到二哥,最後掠過我,停頓的時間比剛才更短,但還是有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常一模一樣,「你們三個昨晚有睡好嗎?」
「很好。」大哥說。
「很好。」二哥幾乎同時開口。
他們兩個都沒有看我。我把草莓果醬抹在吐司上,刀子刮出細細的沙沙聲,沒有接話。
下午兩點,山區的陽光從陽臺的遮陽棚邊緣斜切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明暗分明的界線。我趴在躺椅上,背心的細肩帶因為趴姿滑落一側,露出右邊的肩胛骨。陽光曬在背上,皮膚慢慢發燙,昨晚被兩個人壓在身下的酸軟被熱度烘成一股懶洋洋的倦意。
大哥和二哥坐在陽臺另一側的籐椅上,大哥滑手機,二哥在看書。爸爸從客廳端著冰茶走出來,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住。
不是普通的停住。我趴著,眼睛半閉,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我的背上——從肩胛骨開始,沿著脊椎往下,停在腰和短褲交界的凹陷處。時間大概只有三四秒,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然後拖鞋聲轉向,爸爸繞過我的躺椅,把冰茶放在兩位哥哥面前的小桌上,自己卻沒有坐下。他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說:「我去回個訊息。」走進屋內時步伐比平常快。
玻璃門滑上。二哥放下書,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沒有抬頭,嘴角卻微微勾了一下。
「我去倒水。」二哥站起身,書擱在籐椅上,書頁被風吹得翻了幾頁。
廚房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嗡嗡低鳴,冰茶壺外壁凝了一層水珠,沿著壺身往下滑。爸爸站在流理臺前,兩手撐在大理石檯面上,背對門口,肩膀的線條繃得有點緊,像在跟自己爭論什麼。他沒有聽見二哥的腳步聲。
「爸。」
爸爸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轉頭時臉上已經掛回平常那個和藹的笑容,快得像本能反應。
「怎麼了?」
二哥走過去,從櫥櫃拿出一個玻璃杯,動作很自然,擰開水壺蓋倒水的時候說:「沒什麼,口渴。」水流進杯子,八分滿時他關掉水,轉頭看向爸爸,表情輕鬆,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妹妹長大了,越來越漂亮了齁。」
不是問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爸爸的手從流理臺上放下來。他沒有看二哥,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檯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漬,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乾笑。
「是啊。」
兩個字。然後他把抹布掛回水龍頭上,轉身走出廚房,經過二哥身邊時沒有碰到他,但步伐明顯快了半步。拖鞋聲穿過客廳,消失在通往陽臺的玻璃門外。
二哥站在原地,手裡的冰水杯壁凝結的水珠滴在他的指節上。他慢慢喝了一口水,眼神穿過廚房門口看向客廳的方向,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安靜而篤定。
傍晚,山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片橘紅色,陽臺上的溫度開始往下掉。我回房間套了一件薄針織外套,再出來時聽見陽臺角落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大哥和二哥並肩靠在欄杆上,背對客廳,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交疊在木頭地板上。大哥的手臂撐在欄杆上,側頭對二哥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風一吹就散。
「爸也跟我們一樣。」
不是問句。大哥的口氣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確定的事實。
二哥沒有馬上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出遠處山巒的輪廓,沉默了好幾秒,最後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很輕,但沒有半點猶豫。
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後面,隔著一層玻璃,聽不見他們後面的對話。但我看見大哥的嘴唇又動了幾下,二哥聽完之後側過頭,好像問了什麼。大哥的回答只有兩三個字,短到連唇形都讀不出來。二哥聽完,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他們沒有發現我在看。
深夜十一點四十三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洗過澡,換了乾淨的睡衣,但睡不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轉,影子在牆壁上晃動,像某種重複的暗示。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下的光線透過來,在地毯上切出一條細細的金邊。
我聽見他們的聲音。
不是對話,是那種刻意壓低、只剩氣音和喉音的交流,穿不過牆壁,但偶爾有一兩個字的殘響從門縫底下漏出來。我認得大哥的聲音——沉穩,短促,像在下結論。二哥的聲音穿插在空隙裡,節奏比較慢,帶著猶豫,但每一次停頓後都會接上,沒有真正反駁。
「她已經是我們的。」大哥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好像正好站在門邊,下一句又壓回氣音,「就不會拒絕我們任何一個。」
二哥的回應更輕,我只抓到最後兩個字:「……會嗎。」
然後是沉默。幾秒之後,大哥說了一句更短的話,語氣平穩到近乎淡漠,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燈沒有關。
我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開。門縫下的光線裡,我看見兩道人影晃動了一下,一個坐下來,一個站著,然後站著的那個也坐下了。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安靜地,像在等什麼。
我把額頭靠在門板上,木頭冰涼。胸口裡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悶悶地響。
那道從車廂後座毛毯底下就開始蔓延的暗潮,此刻正在隔壁房間裡被兩個男人低聲討論,像在策劃下一次漲潮的時間。
而我站在門後,手心貼在冰冷的木板上,發現自己沒有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