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从掌心里拿开。
水还砸着。砸在头顶,顺着发缝往下淌,流进眼睛。咸的。她以为是水,没去擦,只是把眼睛闭了两秒,再睁开。花洒还开着,热气把整间浴室蒸成白的。她的手指还红着,指节上被眼眶骨压出的白印子还没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热。
她把手伸到水流下。
左手把右手按在水流下,冲指缝,冲指甲,冲每一根手指的侧面。她冲了很久,久到那只手从热变烫,从烫变麻。然后她挤皂,搓到起白沫,指缝里拉出细的泡沫丝,冲净,再挤皂,再搓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在水流下撑开五指,像在看别人的手。
天台上吴天的烟终于点着了。火苗一跳,照着他脸上那道笑——嘴在笑,眼睛没笑。眼睛还钉在屏幕里那个正搓手的女人身上。他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说了一句:“还有第二集。牛逼。”
嗓子发干,声音发哑,像是被烟熏过了头。
王建没应。栏杆上的汗已经凉了,他的手却没松开,指节还攥着,指节发白。屏幕里那两根手指还在搓,搓得认真,像能把什么洗掉。他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手不能放开栏杆。放开了,他怕自己会去碰自己。下身还硬着,硬得发疼。他把背往墙上贴紧,贴得更紧,脊椎骨硌在粗粝的水泥墙面上,疼,但疼能让他不去想。
林晚的胸口还在喘。但她的脸,静止了。
先洗头,然后是脸,脖子,腋下,后背,转到前面的时候,水经过乳,她把花洒垂低,让水流过腹,过毛,过腿,手不跟着下去。毛湿了,贴着,鼓着,她拿掌心隔着水飞快抹过。抹完立刻去拿沐浴露。瓶子一挤,倒多了。白色乳液堆在锁骨上,往下淌,盖住颜色,盖住乳晕,盖住那道还在一跳一跳的缝。她用这种过量的香把刚才那点酸咸盖住,擦过腰,擦过臀,擦过大腿内侧——那里还滑。分不清是水还是自己。她多站了两秒,把内侧冲清。
她的大脑累了,很累,所有洗的动作,都是惯性。
水声停了。浴室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伸手去拿毛巾。
吴天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凑得很近,想看清林晚的身体。想看还有没有节目。然而,结束了。毛巾已经裹上去了。他啧了一声,倒像被放了鸽子。王建的眼睛仍在屏上,下身还硬着,他只把背往墙上贴紧,让自己不要去碰。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发白。
林晚先用毛巾裹住胸,裹得很紧,毛巾边掖进腋下。然后分开腿,用毛巾上下擦着下面。动作很快,不带一丝停顿,像在擦一件东西。她从篮子里拿出干的三角裤。白色的,棉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三角裤是干的,提上。布一贴住,她顿住了。那一瞬间腰挺直了,手指捏着腰边往外拉平,动作快得像有人在敲门。然后是睡衣。灰色的,旧了,领口的扣子她一个一个往上扣,扣到最上一颗,把锁骨也遮进去。
镜子里的脸还红着,从颧骨红到耳根。她看了自己一眼,很快移开。手伸到灯开关上。
灯灭了。
手机的屏幕,一片漆黑。
吴天的打火机又亮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嘴里,把手机揣进裤兜,往栏杆上一靠,仰头吐了口烟。夜风把烟吹散,他眯着眼,嘴角那道笑还没退。“你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不是不忍心,是觉得没必要说。王建的背还贴在墙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天台上的风比刚才大了,吹得晾衣绳上的铁夹子轻轻碰。
吴天拍了拍王建的肩,拍得很重,重得王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走了。”他说。然后他转身,往楼道口走,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王建一眼,嘴里的烟头一明一灭。“视频,明天发你。”
王建没有回头。他听见楼道门开了又关上,铁门合上的那一声很闷,闷得像被人按住了耳朵。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手从栏杆上松开,指节僵了,一根一根慢慢伸直。手心全是汗,凉了,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还硬着,裤裆顶起一块。他没有碰。他把T恤往下扯了扯,扯不平。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客厅小夜灯还亮着。
林晚走过沙发。她没有坐。她刚才在那里坐过。坐了很久,在黑暗里,在没开灯之前,在洗澡之前,在那个陌生人留在她体内的鬼还没被她自己亲手放出来之前。她现在不看那张沙发。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严。床是空的一半。王自强今晚不回来。她躺下去,并着腿,手搁在被子外面。不是躺在床上,是坠在床上。身体的余韵还在,一阵一阵,从阴阜往上涌,涌到小腹,涌到胸口,涌到喉咙口。她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出现了一些画面。公交车的扶手。陌生人的手指。浴室的花洒。自己的手。她睁开眼睛,又闭上。林晚,你是不是疯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心里,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别看。忘掉。就当没发生。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被子是棉的,洗了很多次,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腿蜷起来,膝盖几乎碰到胸口。强迫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身体不答应。
阴阜还在跳,像脉搏一样,不酸不痛也不痒,只是跳。。跳的让她厌恶,像是厌恶一个缠着他的孩子。她换着睡姿,调整腿的位置,让那跳的感觉不那么明显。
窗外有风。晚风吹动窗帘,吹进来一点点月光,照在床尾。照在她露出被子的脚踝上。脚踝细,骨节分明,脚趾还蜷着。
她没有睡着。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