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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盯了多久。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不够亮,照不出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王自强的呼吸从左边传来,均匀,沉,带着一点鼾声的苗头。她侧过头看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大概是凌晨两三点,她终于扛不住睡过去之后。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挂在衣架上,裤腰折得整齐。睡相还是那样,平躺,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具安分的尸体。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被子从胸口滑下去。睡衣的扣子还扣在最上面那颗,勒着脖子,睡了一夜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停在小腹上,掌心贴着棉布,五指微微蜷着。她不知道这只手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许是从腿间抽出来的,也许不是。她把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意从脚心窜上来,窜到小腿,窜到大腿内侧,窜到那个还在沉睡的地方。

她站起来。腰侧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王自强的手搭过那里。她记得。半梦半醒间,一条手臂沉甸甸地压上来,压在她腰侧,手掌贴着她的肋骨,不往上,也不往下,就那么停着。她当时没有动。现在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挪开。王自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翻了个身,背朝她,继续睡。她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停,没有握住,收回手,下床。

卫生间先开排气扇,再开灯。排气扇嗡嗡地转,声音闷,像一只困在天花板里的飞蛾。镜子里是睡衣的领,灰色,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把锁骨遮得只剩一道浅影。她伸手去摸领口,指尖碰到扣子,顿了一下。然后她解开了。一颗,两颗,三颗。睡衣敞开,露出里面的身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锁骨,看乳房,看小腹,看那双并拢的腿。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红印,摸完之后,手垂下来。

水很短。她拧开花洒,水冲下来,打在瓷砖上,溅到她的小腿上。她站在水帘外面,等了几秒,才跨进去。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往下淌,淌过乳房,淌过小腹,淌过那片浓密的毛发。她挤了沐浴露,手掌滑过身体,滑到胸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乳头还硬着。不是冷的,不是水的。是身体里还残存的那一点东西,还没有被睡眠吞干净的东西。她把手移开,不去碰。毛巾过身的时候又顿了一下,在胸口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很快擦完。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昨夜吐进瓷池。刷牙,漱口,看那口白色的泡沫打着旋被水冲下去。洗脸。水很凉。她用手掌接水,往脸上泼了三下。抬起头,脸上的水珠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色,不深,但看得出来。她把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起来,扎得很紧,紧到眼角被往上提了一点。

过道里王建站了不到半分钟。

他听见水声停了。排气扇还在转。门没有锁——他注意到了,门是虚掩着的,锁舌没有进槽。他站在过道里,离卫生间的门三步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水声是一个人的,很短,从他听见开始到他听见结束,不到五分钟。他听见毛巾过身的声音,听见刷牙的声音,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门轴响了。他退。

退了两步,退到自己房间门口。卫生间的门开了,林晚走出来。灰色睡衣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白衬衫,藏青色及膝裙,最上面一颗扣子扣得端端正正。头发还是湿的,扎在脑后,有几缕贴在脖子上。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和往常一样。

“早。”她说。

“早。”他说。

她走进厨房。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看她的背影,看她的腰,看她裙子下面露出来的小腿。然后他移开眼睛。他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花洒,看见瓷砖上的水渍,看见洗衣篮。篮子里多了一条白色棉质三角裤,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件灰色睡衣上面。睡衣的扣子没有扣。

厨房。他倒水。水壶是满的,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站在灶台前喝。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动作很快,案板上切西红柿的声音嗒嗒嗒嗒,均匀,利落。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打蛋的声音嗒嗒嗒,比切西红柿急。油热了,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她炒菜的时候没有看他。他喝水的时候没有看她。

菜端上桌。她把昨天的衬衫和那条白色棉质三角裤从卫生间拿过来,叠进洗衣篮里。洗衣篮在阳台上,篮子里已经有一件王自强的衬衣,领口朝上,叠得平整。她把衬衫放上去,把内裤放在衬衫上面,两件领口都平。她直起腰,看了看篮子,然后把篮沿往里推了半寸。

王建经过阳台门口,看了一眼,把篮沿推回原处。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问就无从问起。

她拿起包,在玄关换鞋。“晚上加班。饭自己热。”

“知道了。”

门合上。锁舌弹进槽里,咔哒一声。她走了。过道里还留着她出门前喷的那一点香水,很淡,是茉莉味,混着煎蛋的油烟气。王建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的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单元门的铁门声吞掉。

他进浴室。

排气扇还开着。嗡嗡嗡。他站在浴室中间,抬头看花洒,看花洒后面的墙壁,看那些瓷砖缝。灰尘在灯侧积了一层,薄薄的,还没落下来。他伸手,手指停在灯侧上方,停在那一层灰将落未落的地方。他的指尖悬在那里,悬了很久。楼道里有人扔垃圾,塑料袋落进垃圾桶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他收回手。洗手。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到手掌上,凉。他搓手,搓得很用力,搓到掌心发红。险在一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吴天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一次开都涌出一股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酱汤味和烤肠的油味。吴天靠在玻璃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王建走过去。吴天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黏腻的响。

“回放。”他说。

“没有。”

“三秒。”吴天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灯亮那一下。”

王建没有动。吴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自己伸手去掏他裤兜里的手机。王建打掉他的手。吴天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棒棒糖的棍子歪到一边。“行,我自己看。”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把屏幕怼到王建面前。

进度条被她抬手之前。画面上是卫生间的灯亮起,门关上,锁舌进槽。她在镜子前站着,睡衣的领口还歪着,脸还红着,扣子还没有解。然后画面黑了。三秒。就三秒。

“就这。”王建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

吴天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第九次。她不知道。今早那颗扣子,心虚。”

王建不接话。心虚的不是她。心虚的是他的手,那只停在灯侧上方的手,那只推回篮沿的手,那只没有握上去却也没有抽开的手。

电梯里有人说热。她站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白衬衫的领口还是扣死的,扣子在喉咙下方微微凸起。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有人拿文件扇风。她没有动。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又上来两个人。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胳膊肘擦过她的肩膀。她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会议室的风正对领口。空调出风口就在她头顶,冷风直直地吹下来,吹进她衬衫领口的缝隙里,吹得她锁骨上一片凉。她把领口又往上拢了拢,拢不住。桌下的腿并拢,膝盖贴着膝盖,脚踝交叉着叠在一起。会议的内容她听了,也记了,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字迹工整,和她平时的字一样。散会的时候有人邀她一起去喝咖啡,她说不用,回工位。

茶水间门口立着一个人。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背影挡了一半的门。衬衫皱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皮的,被汗浸得发潮。他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她在他背后站了两秒,然后开口:“借过。”

他转过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不长,但也不短,刚好够他看清楚她的脸,看清楚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清楚她眼睛下面的那一点青色。他没有往下看。他的眼睛没有坠落。他侧身让开,把手机揣进裤兜,叫了一声:“林总。”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过去。茶水间的咖啡机在响,咕噜咕噜,蒸汽喷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苦的咖啡味。她接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刺眼。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出去。那个人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多了一份文件,正在翻。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只有四分之一秒。

她回到工位,把屏幕点亮。人事上周发的那封邮件还留在收件箱里,标题是“新员工跟岗安排”,附件是跟岗表。她点开,扫了一眼。姓名:陈浩。岗位:财务部,跟岗导师:林晚。她的鼠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关掉邮件。

中午王自强发来消息。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看:“昨夜太晚,怕你睡了就没叫醒你。今晚怕仍回不齐,有个教研会要开到八九点。你先吃,别等我。”

她回:“不急。开会。”发完把屏幕扣死在桌上。

王建的下午空着。暑假的下午,没有课,没有安排,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白花花的太阳挡在外面。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机握在手里。进度条停在三秒。他没有往后拖。往后是扣子,是那片浓密的毛发,是那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他不往后。三秒里她还会说热饭。三秒里她还是他母亲。

手机震了。吴天发来消息:“妒什么。楼下新来的,叫林总叫得软。”

他回:“滚。”

吴天又写:“真的。我路过看见了。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你妈从他身边过去,他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完还叫林总,叫得那叫一个轻,跟怕吓着她似的。”

他把聊天框划掉。把手机扔在床上,翻身下床,走到客厅。客厅里没有人。洗衣篮还在阳台上,篮沿是早上他推回去的那半寸。灯侧的灰还没有落。他站在客厅中间,看那个洗衣篮,看篮子里那件白衬衫和那条白色棉质三角裤。衬衫的领口还是平的,内裤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把篮沿又推回半寸。推回去,又拉回来。拉回来,又推回去。

他看见的不是篮沿。他看见的是她早上从卫生间出来时,领口扣得端端正正的样子。看见她把衬衫叠进篮子里时,手指在领口上抚平的那一下。

她回来得不算晚。门锁响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过八点。王建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换鞋。还是早上那件白衬衫,还是那条藏青裙子,只是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了一点,皱了一道。她弯腰解鞋带,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直起腰,把头发拢回去,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热的饭。”

她点了点头,把包挂在门后,走进卫生间。门关严了。锁舌进槽,咔哒一声。然后水声响起来。很短。比他早上听到的还短。他站在过道里,听着那一声锁,听着那阵水声,听着水声停掉。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把耳机戴上。锁了。他听的是自己的呼吸。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服。还是长袖长裤,领口还是端端正正。她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洗衣篮。篮子里多了一条白色的。她看了看那条新叠上去的内裤,又看了看篮沿的位置。她没有问。她把菜端出来,把热好的饭推到他手边。

“吃。”

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里两个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上。她问得不准——问他下午干了什么,问他作业有没有做完,问了一句又停了,因为大学没有暑假作业。他胡乱应着,把菜和饭一起扒进嘴里。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洗碗的时候他把袖口还扣着。水流冲在碗上,油花打旋,和早上她吐进瓷池的那口泡沫一样,打着旋往下走。他把碗一只一只洗好,码在沥水架上。她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她看着屏幕,眼睛却没有跟着画面动。他洗完碗,经过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一根头发,贴在皮肤上,还没有干透。他的手动了动,没有去拨。

王自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客厅的灯关了,卧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推门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声很短。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他在她身边躺下,弹簧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往那边滑了一点。他的手臂沉在腰上,和早上一样,不往上,不往下,就那么停着。

她留了两秒。然后她的手指复上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不扣死。她把他的手往中间挪了半寸,让它停在肚脐上方,不贴着胯骨,不贴着肋骨,停在一个安全的、规矩的、不会出任何岔子的位置。他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那么沉。

灯是他关的。啪嗒一声,房间陷入黑暗。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尾。她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脚趾蜷着。

那一声还在枕下。不是真的在枕下,是在脑子里,在她的耳朵里,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短短的,尖尖的,隔着一层被子,隔着那些洗了很多次的棉花,隔着这一整天的规矩和端正,还是能听见。她准备把它当成热,当成水,当成排气扇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把腿并拢。

并着的膝不答应。

天台空着。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晾,铁夹子并排挂着,风一吹就轻轻碰一下,叮,叮,叮。灯侧那颗灰尘还在原处,没有被碰过。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天台的围栏,吹过那些空荡荡的晾衣绳,吹过水泥地上没有人蹲过的那一块。

手机扣在吴天枕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翻了翻本子,在那页写着“九次”的后面,空着一格。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王建房间的门只开了一条缝。他躺在床上,没有睡。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朝下。进度条还是停在三秒。

她不知道。

于是这一夜,在他们的规矩里,仍像没有发生过。只有最上面那一颗扣子,把她钉在白天这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