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破損的窗櫺漏進來，在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蘇晴睜開眼的時候，林逸不在她身邊。乾草鋪成的床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但那一側已經涼了。她撐起身體，粗麻布的衣領從肩膀滑落，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膚。空氣裡有霉味和陳年布匹的酸腐氣息，混雜著從窗外飄進來的、屬於流民身上那種汗臭與泥土混合的氣味。
這座廢棄的綢緞莊曾經是蘇州城外一處熱鬧的商號，如今只剩下四面斑駁的牆壁和堆滿角落的發霉布匹。富戶將它用來堆放賣不出去的陳貨，順便收留幾個逃難的織戶夫婦充作看管——這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獲得的身份。
林逸坐在窗邊。
他背對著她，一條腿垂在窗台下，另一條腿曲起踩在窗框上。月光將他的側臉勾出半道輪廓，鼻樑的影子落在臉頰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模糊不清。他正看著窗外某個方向，眼神空洞，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窗外是城門外那條泥濘的街道。即使半夜，仍有流民蜷縮在牆根下，裹著破爛的草蓆，身體因為寒冷而不住顫抖。有人發出夢囈般的呻吟，有孩子在哭，哭聲細弱得像貓叫。
蘇晴沒有出聲。她從乾草堆上爬起來，赤裸的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窗邊。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粗麻布的袍子下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走到林逸身後，停下。
然後她彎下腰，將自己的身體貼上他的背。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被分解——先是她柔軟的腹部貼上他的後腰，然後是她豐滿的胸口壓上他的肩胛骨，最後是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她的雙臂從後面環過來，繞過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的鎖骨前。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後，溫熱的，帶著剛睡醒時那種慵懶的氣息。
林逸的身體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背部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
「你最近都沒有抱我。」
蘇晴的聲音很輕，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說的。那聲音不帶指責，不帶委屈，甚至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的嘴唇在說話時若有若無地蹭過他的耳垂，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林逸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低啞的氣音。他的手抬起來，覆在她交疊在他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冰冷，微微發抖。
他慢慢轉過身。
這個轉身很艱難，因為蘇晴的身體始終貼著他，他每轉動一寸，她柔軟的身體就跟著移動一寸，兩人之間的縫隙始終不超過一指寬。等他完全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他懷裡了，上半身向後仰出一個弧度，月光正好落在她敞開的領口上，照亮那片白皙的肌膚和鎖骨下方淡淡的青色血管。
林逸的手抬起來，想要摟住她的腰。
蘇晴退開了。
她退得很快，快到林逸的手指只碰到她腰側的粗麻布，還沒有來得及收攏，她就已經站在三步之外。月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我是說，」她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那些蜷縮在牆根下的流民，「那些流民想抱我。」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地上。
但林逸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想要擁抱她的姿勢，手指微微蜷曲，像一隻被凍僵的鳥的爪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月光照進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卻又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黑暗的渴求從裂縫裡滲出來。
蘇晴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在暗夜裡綻放的罌粟花，花瓣上還掛著露水，卻帶著劇毒。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乾草堆，背對著他躺下，將粗麻布的袍子拉到肩膀，露出整片後背的肌膚。
月光在她肩胛骨的凹陷處積了一小片陰影，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林逸的手慢慢放下來。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那些流民，但眼神已經變了。蘇晴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聽見他的呼吸——急促的、壓抑的、帶著某種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知道那顫抖是什麼。
她閉上眼睛。
天亮的時候，蘇晴換了一身衣服。
說是一身，其實只是將昨天那件粗麻布袍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她把領口的繫繩鬆開兩圈，讓領口堪堪掛在鎖骨中央，只要稍微彎腰就會滑下去；她把腰間的布帶繫得很鬆，讓整件袍子在她身上晃蕩，每一次轉身都能勾勒出腰肢的曲線；她把袖子捲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白皙修長的小臂。
她對著倉庫角落裡一面破了一半的銅鏡看了看自己，伸手將鬢邊的碎髮撥到耳後，然後轉身往外走。
「你要去哪裡。」林逸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那不是問句，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換點吃的。」蘇晴沒有回頭，推開倉庫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我們總不能一直靠富戶施捨的霉米過日子。」
她走進清晨的光線裡。
蘇州城外的市集已經開始了。說是市集，其實不過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棚子搭在道路兩側，販賣著從破碗到爛菜葉的各種雜物。穿著補丁衣服的婦人蹲在地上叫賣幾根乾癟的蘿蔔，老漢推著獨輪車賣柴火，幾個流民小孩赤著腳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手伸向攤位上的食物，然後被攤主用竹竿趕走。
蘇晴走進市集的時候，很多雙眼睛同時轉過來。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高挑的身材被粗麻布袍子裹著，卻因為腰帶繫得鬆，每走一步袍子就晃動一下，將腰肢和臀部的曲線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來。領口掛在鎖骨上，隨時都可能滑落，露出下面那片白皙的肌膚。她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幾縷碎髮貼著臉頰，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停在一處賣破舊綢緞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出頭，臉上佈滿痘疤留下的坑洞，上唇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個黑色的豁口。他的攤位上堆著幾匹褪色的綢緞，有些被蟲蛀了洞，有些邊緣已經起了毛球，散發著一股霉味。
但蘇晴沒有看那些綢緞。她彎下腰，手指在布匹上慢慢滑過，像是在挑選，實際上領口因為這個姿勢完全下垂，露出大片胸脯。晨光從側面打過來，將她鎖骨以下的肌膚照得發亮，那道淺淺的陰影從鎖骨中央一直延伸到領口的邊緣。
攤主的眼睛黏在她胸口。
「這匹布，」蘇晴直起身，將一匹褪色的湖藍色綢緞拉出來，展開一角搭在自己手臂上，「顏色還不錯。」
「姑娘好眼光。」攤主說話的時候，口水和漏風的氣音一起噴出來。他湊近了一些，近到蘇晴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油汗和煙草混雜的臭味。「這是正經的蘇繡底子，雖然舊了點，但染工好，洗一洗就跟新的一樣。」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的領口。
蘇晴沒有退開。她甚至微微側了側身，讓光線更好，讓那道陰影更深。她將綢緞舉到胸前，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放回去，彎腰去撿地上一塊碎布。
領口徹底滑下來了。
攤主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那是一隻粗糙的手，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指節上長著厚厚的老繭。他碰上來的時候，手背上的汗毛擦過她的肌膚，帶著黏膩的觸感。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兩秒——比「不小心」多了一秒。
蘇晴沒有縮手。
她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將領口拉回來，慢慢地抬起眼睛看著攤主。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她的眼神看起來迷離而曖昧。
「還有更好的嗎？」她問。
攤主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缺了門牙的那個豁口裡漏出一絲吸氣的聲音，嘴唇抖了抖，然後咧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很醜，痘疤被擠壓得更加明顯，像一片被翻過的泥地。
「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迫不及待的暗示，「倉庫後面的房間裡，有幾匹真正的好貨，沒擺出來。」
「什麼時候？」
「明天。」攤主往前湊了湊，口水幾乎噴到蘇晴臉上，「明天午後，我一個人在。」
蘇晴的嘴角彎了一下。她將那匹湖藍色的綢緞放回攤位上，手指在布面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轉身離開。她走了三步，回頭看了一眼攤主，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貓在暗處轉頭時瞳孔裡反射的光。
攤主吞了口口水。
林逸坐在市集對面的茶棚下。
說是茶棚，其實就是幾根竹竿撐起一片油布，下面擺著兩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幾條長凳。他面前放著一碗涼茶，茶水上浮著一片發黃的葉子，已經涼透了。他從蘇晴走進市集的那一刻就看見她了。
他看見她彎腰。
他看見她領口滑下來。
他看見攤主的手碰到她的手背。
他看見她沒有縮手。
他看見她回頭看攤主的那個眼神。
他全都看見了。
他的拳頭攥緊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喉嚨發乾，呼吸困難。他想站起來，想走過去，想一拳砸在那個攤主缺了門牙的臉上，想將蘇晴從那個攤位前拉走，想用外衣將她裹住，不讓任何一雙眼睛落在她身上。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他的雙腿像被釘在長凳上，膝蓋以下完全失去知覺。他的拳頭攥得越緊，身體的其他部分就越僵硬，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將他從頭到腳捆住，只留下眼睛可以轉動，只留下意識可以——觀看。
他看著蘇晴彎腰時袍子從腰側滑開，露出一小截腰肢。他看著攤主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留的那一秒。他看著她回頭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的褲襠撐起來了。
血液從他的胸口往下湧，在腹股溝的位置凝結成一股灼熱的壓力。他的陰莖硬得發疼，隔著褲子的粗麻布頂出一個明顯的突起。他用膝蓋上的手壓住它，但壓不住，反而因為掌心的溫度讓那股脹痛更加強烈。
他想衝過去揍那個攤主。
他也想繼續看下去。
這兩種衝動同時存在，像兩條毒蛇纏繞在一起，在他的胸腔裡翻滾撕咬。他的眼眶開始發酸，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無法釋放的、深可見骨的自我厭惡。他覺得自己噁心，噁心得想吐，但噁心本身又變成了另一種刺激，讓他的陰莖又硬了幾分。
他閉上眼睛。
睜開。
蘇晴已經不在攤位前了。
傍晚的時候，蘇晴回到綢緞莊。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將倉庫裡的灰塵照成一條條金色的光柱。那些堆在角落的霉布在光線裡看起來像一堆腐爛的屍體，散發著酸臭的氣息。
林逸坐在乾草堆上，背靠著牆壁。他手裡捏著一根乾草，已經被揉成了碎屑。他抬起頭看著蘇晴走進來，看著她關上門，看著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輪廓。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那個攤主，」蘇晴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邀請我明天去他倉庫後面的房間，說有更好的布料可以挑。」
林逸的手指收緊，掌心的乾草碎屑刺進皮膚。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答應了？」
蘇晴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解開腰間的布帶。
粗麻布的帶子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袍子失去了束縛，從她身體兩側盪開，露出腰肢的曲線。然後她抓住領口的兩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拉。
粗麻布摩擦過她的鎖骨，摩擦過她的胸口，摩擦過她乳房的上緣。夕陽的光線落在她裸露的肌膚上，將那片白皙染成金黃色。她沒有脫光，只是將袍子褪到胸口以下，露出整個上半身。
她的胸口有三道紅痕。
那痕跡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忽略。它們從鎖骨下方開始，斜斜地劃過左側乳房的上緣，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那是手指蹭過的痕跡——不是抓的，不是掐的，只是「不小心」碰到，只是手背的指節在布料上擦過去時，力道稍微重了一點。
林逸看著那三道紅痕。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想知道今天的布料有多好嗎？」蘇晴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她往前邁了一步，離他更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汗水、市集的煙火氣、還有那匹霉綢緞留下的霉味。
林逸的褲襠又撐起來了。
他無法控制。那三道紅痕像三道烙印，烙在他的視網膜上，烙在他的大腦皮層裡，烙在他那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上。他想伸手去碰，想用指尖沿著那痕跡的走向輕輕劃過，想感受她皮膚上是否還殘留著那個攤主手指的溫度。
但他沒有動。
他的拳頭攥緊在身側，指甲陷進掌心，陷得很深，幾乎要掐出血來。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流下來。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蘇晴看著他，慢慢地將袍子拉回肩膀，慢慢地繫好腰帶，慢慢地轉過身，走向乾草堆。
她在他對面的位置躺下，背對著他。
「你真的要去？」
林逸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那是很久以後了，久到月光已經從窗櫺上移開，久到窗外的流民已經停止了呻吟，久到整座綢緞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某種被碾碎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顫抖。
蘇晴沒有回答。
她躺在乾草堆上，背對著他，露出半邊肩膀和一片後背的肌膚。月光已經移到了另一側，她的身體藏在陰影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尾音微微上揚，像是疑問，又像是挑釁，像一根羽毛從半空中飄落，落在一片靜止的水面上，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林逸的身體僵住了。
蘇晴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