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
蘇晴站在鏡子前面，用毛巾擦去鏡面上的霧氣。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窩微微凹陷，鎖骨下方的肌膚上還殘留著昨夜在綢緞莊倉庫裡那攤主指節蹭出的三道紅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乾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把手掌貼上去，掌心下的皮膚溫熱而柔軟，和三天前從手術室出來時一模一樣。身體不會記得，子宮不會記得，那些被強行中斷的細胞分裂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規則只給了她三次機會，她用掉了第一次。
門外傳來沉悶的聲響。是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
「蘇晴。」林逸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沙啞而破碎，像是被人掐著喉嚨發出來的。「蘇晴，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求你開門。」
她沒有回答。她把浴巾裹緊，繞過胸口，在腋下掖好邊角。浴室裡的蒸氣正在散去，鏡面重新蒙上一層薄霧，將她的倒影模糊成一個蒼白的輪廓。
林逸的額頭抵在門板上，聲音悶悶地傳進來：「我發誓，下一次我不會——」
門開了。
蘇晴站在門框裡，濕潤的長髮披散在肩上，水珠沿著髮尾滴落在鎖骨上，順著那三道紅痕的軌跡滑進浴巾的邊緣。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逸，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疲倦的、近乎憐憫的平靜。
「還有兩次機會。」她說。
林逸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的手指摳在地板的縫隙上，指甲裡全是灰塵。
「我們再去一次。」蘇晴蹲下來，和他平視。她伸手撥開他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換一個朝代，換一個地方。你再試一次。」
「不。」林逸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皺了一下眉。「不要再試了。我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我們把銅錢丟掉，不要再穿越了，好不好？」
蘇晴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快樂，只有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的釋然。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身，走向衣櫃。
「你不想看嗎？」
她的聲音很輕，背對著他，手指拉開衣櫃的抽屜。林逸整個人僵住了。他跪在原地，看著她彎腰從抽屜裡取出那件單薄的居家背心，看著她鬆開浴巾，看著那截光滑的後背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而過，然後被白色的棉布覆蓋。她整理背包的姿勢從容而緩慢，彎腰時領口垂下來，露出鎖骨下方那道紅痕的全貌。
林逸的呼吸停了。
他看見了。她故意讓他看見的。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知道她是故意的。這一切都沒有說出口，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
蘇晴拉上背包的拉鍊，從抽屜夾層裡取出那枚古銅錢。銅錢躺在她的掌心裡，冰涼而沉重，錢文上的鏽跡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走吧。」她說。
白光吞沒了整個房間。
冷。
這是蘇晴睜開眼睛時的第一個感覺。不是空調製造出來的乾燥的冷，而是一種濕漉漉的、滲進骨頭裡的陰寒。她躺在一片堅硬的泥地上，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幾根歪斜的椽子架在頭頂，椽子之間填著乾枯的蘆葦和泥巴。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粗糙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得發毛，領口用一根麻繩繫著。衣服的質地粗糙得扎人，但保暖性還算好。她的手——不，不是她的手，但又是她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靛藍色染料。
記憶湧進來。沈翠娘，二十二歲，織戶之妻。崇禎十一年，蘇州城外。
林逸——不，陳大郎——躺在她身邊，穿著同樣粗陋的短褐，臉上的輪廓略有變化，但眉眼間那股聰明又逃避的神色一點沒變。他醒過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坐起身，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廢棄的織坊。織機歪倒在地，經線斷裂，緯線纏成一團亂麻。牆角堆著幾匹發霉的綢緞，空氣裡瀰漫著霉味和灰塵的味道。窗戶上糊的紙早已破爛，從破洞裡可以看見遠處蘇州城的城牆輪廓，和城牆下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逃難的人群。
「崇禎十一年。」林逸低聲說，他的聲音在穿越後總是會啞上一陣子。「明末。農民軍、清兵、饑荒、瘟疫——」
「我知道。」蘇晴打斷他。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塵，走到窗邊往外看。「沈翠娘和陳大郎，逃難的織戶。我們在城外，沒有糧食，沒有錢，城門口的守軍不會放我們進去。」
她轉過身，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需要去城門口。那裡有賑粥的粥棚，有搬運貨物的苦力，有等著進城的難民。」她頓了一下。「有很多人。」
林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蘇晴已經低下頭，開始解領口的繫繩。
麻繩打的是死結，她解了好幾下才解開。領口鬆開，露出鎖骨和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蒼白的肌膚。三道紅痕依然在那裡，像三條淺淺的鞭痕。她用手指撥了撥領口的邊緣，讓它敞得更開一些，然後拿起門邊一個破了一半的陶碗，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風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灰塵打著旋。
林逸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城門口的景象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慘烈。粥棚前排著長隊，全是衣衫襤褸的難民，臉頰凹陷，眼眶突出，手裡捧著破碗，像一群站著的骷髏。粥棚旁邊是搬運貨物的苦力聚集的地方，他們扛著麻包從城外往城裡送，每個人都赤裸著上身，汗水混合著灰塵在皮膚上結成泥垢。空氣裡瀰漫著酸臭的汗味、粥水的寡淡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腐爛味道，不知道是來自城牆下的垃圾堆，還是來自某個已經死去卻還沒被發現的難民。
蘇晴走進人群。
她穿著粗布衣，但她走路的姿態和那些難民不一樣。她的脊背挺直，步伐從容，鎖骨上方的肌膚在灰撲撲的背景裡白得刺眼。她走到粥棚旁邊，彎腰撿起地上一個被人丟棄的破布袋，動作自然得像個真正的難民婦人。
第一隻手碰上來的時候，她僵住了。
那是一隻乾枯如樹枝的手，指甲裡全是黑泥，指腹上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那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搭在她的小臂上，試探性地捏了一下。蘇晴的後背瞬間繃緊，本能地想要甩開，想要後退，想要用手肘撞向身後那個人的肋骨。
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林逸站在枯樹下的樣子。想起他眼裡那抹飢餓的光。想起他在手術室走廊上，眼淚底下的那股無法熄滅的灼熱。
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讓那隻手繼續停留在她的小臂上。然後第二隻手來了，搭在她腰側，粗糙的指節隔著粗布衣蹭過她的肋骨。第三隻手撥開她頸後的頭髮，一股帶著酒氣的鼻息噴在她的後頸上。
她沒有回頭。
她端著破碗，慢慢往前走，穿過人群，走向城牆角落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區域。身後跟著四五個男人，他們的腳步聲雜亂而沉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她聽見他們粗重的呼吸，聽見他們喉嚨裡發出的含糊不清的聲音，聽見他們之間互相推擠時的低聲咒罵。
城牆的陰影吞沒了她。
一雙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冰冷的城牆上。磚石的寒意透過衣服滲進她的後背，她打了個寒顫，本能地掙扎了一下，手腕在那人的鉗制中扭動。她力氣不小，那人的手掌被她掙得鬆了一瞬，但立刻又收緊，掐得她的腕骨咯咯作響。
蘇晴停下掙扎。
她偏過頭，視線越過抓住她的那個男人的肩膀，越過圍攏過來的另外三四個搬運工的頭頂，越過城牆下灰濛濛的空氣，落在遠處的暮色裡。
林逸站在粥棚旁邊，站在人群的邊緣。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他沒有動。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這個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曲著，指甲掐進掌心裡。
蘇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快樂，沒有挑釁，只有一種疲倦的、看透了一切的冷意。
粗糙的手掌從領口伸進去，扯開了她好不容易才解開的麻繩。粗布衣從肩膀上滑落，露出鎖骨下方那三道紅痕，和紅痕下面更多蒼白的肌膚。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把頭轉回來。她聞到那隻手掌上的汗味、泥味和煙草味，聞到那個男人口腔裡腐爛的牙齦散發出來的臭味。
她沒有閉眼。
她睜著眼睛，看著那張骯髒的臉湊近，看著那些缺了牙的黑洞，看著嘴唇上乾裂的死皮。粗糙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摸，指腹上的老繭刮過她的皮膚，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劃痕，然後迅速泛紅。有人在扯她腰間的布帶，布帶打著死結，那人扯了好幾下沒扯開，不耐煩地罵了句髒話，乾脆把整條布帶從她腰上抽出來扔在地上。
風吹過來，她的裙擺被掀起一角，露出膝蓋以下的小腿。有人蹲下去摸她的腳踝，那隻手順著小腿往上摸，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
就在這時，鑼聲響了。
咣——咣——咣——
官差的銅鑼從城門方向傳來，伴隨著粗魯的吆喝聲和馬蹄聲。圍在她身邊的男人們像受驚的麻雀一樣瞬間散開，有人絆到了地上的石頭摔了一跤，連滾帶爬地爬起來繼續跑。抓住她手腕的那個人最後一個鬆手，他遲疑了一瞬，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緊又放開，然後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蘇晴靠在城牆上，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領口敞著，布帶掉在地上，裙擺上沾滿了泥。冷風吹在她裸露的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抬手把衣服拉攏，手指在發抖，好幾下都沒能把領口的麻繩重新繫好。她索性不繫了，就那樣用手抓著衣襟，靠著城牆坐著。
眼淚開始掉下來。
無聲的。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滑下去，滴在鎖骨的凹窩裡，在那三道紅痕上摔成細碎的銀光。她沒有抽泣，沒有哽咽，只是安靜地流淚，像一座壞掉的水龍頭。
腳步聲靠近。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她認得那個腳步聲的重量和節奏，認得那雙布鞋踩在泥地上發出的細微聲響。林逸在她面前停下，影子覆蓋在她身上，替她擋住了暮色裡的冷風。
他蹲下來，伸出手想要幫她拉好衣服。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她肩膀的前一刻停住了，懸在半空中，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阻擋著。
「蘇晴——」
「你看清楚了嗎？」
蘇晴抬起頭。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睫毛黏成一縷一縷的，鼻尖通紅，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齒印。但她的眼睛是乾的，乾得像一口枯井，裡面什麼都沒有。
林逸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臉在暮色裡半明半暗，眉骨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面那兩片乾裂的嘴唇和一截緊繃的下巴。
蘇晴沒有等他回答。她扶著牆壁站起來，把布帶從地上撿起來，胡亂地纏在腰上打了個結。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開始往回走。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後頸上一小片被捏紅的皮膚。她的腳步很穩，脊背依然挺直，和來時一樣。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林逸跪在原地，跪在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掌心裡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血痕。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攤正在凝固的血。
遠處傳來粥棚收攤的吆喝聲，和難民們爭搶最後一碗粥水的喧嘩。火把在城門口次第亮起，橘紅色的光在風中搖曳，將城牆照得一明一暗。
蘇晴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通往廢棄織坊的那條窄巷裡。
林逸站起身，邁出一步，然後又停下。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城牆角落那片陰影，看著地上那條被丟棄的麻繩，看著磚石上殘留的體溫和氣味。
他的褲襠撐了起來。
他沒有去碰。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那股灼熱的、無法抑制的生理反應在暮色中自行消退。晚風吹過來，帶著粥水的寡淡、難民的汗臭和城牆下不知道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從他的眼角滑下來，滾燙的，灼人的，沿著臉頰流進嘴裡。鹹的。和他記憶中蘇晴的眼淚一樣鹹。和手術室走廊上他流過的那些眼淚一樣鹹。
但這一次，在淚水的鹹味底下，他嘗到了另一種味道。甜的。黑暗的。像蜜糖裹著碎玻璃，吞下去的時候割得喉嚨生疼，卻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睜開眼睛，朝著蘇晴消失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窄巷裡迴盪，一下，兩下，三下，像某種無法停止的倒數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