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睜眼。可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塌下去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了一下。
緊接著，那一步之後，她聽到蒙古語的粗嘎喝止，還有好幾雙氈靴急促踩在草根上的碎響。黑壯騎兵的手從她肩上猛地一緊，像要把她按進泥裡，卻又在下一刻鬆開。她踉蹌半步，睜開眼時，正好看見林逸被兩個騎兵從左右架住了胳膊，其中一個用刀鞘橫抵在他鎖骨下方，把他往後推。
林逸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黑壯騎兵的方向，嘴裡喊了一句什麼，被風撕成碎片。蘇晴聽不清，只看見他眼底那片自我厭惡像燒焦的痕跡，比夜色還深。
黑壯騎兵朝地面啐了一口，踢了踢她腳邊的木桶。涼水潑在她腳背上，她下意識地往後縮。那騎兵說了句她聽不懂的話，像是命令，接著兩個押著林逸的士兵便把他往羊圈的方向拖。林逸被拽著往後退，目光終於轉過來，隔著傾倒的水光和塵土，像一頭被縛住的獸。
蘇晴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沒有喊他，也沒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讓那水的涼意從腳趾縫裡一直鑽到膝蓋。胸口的托舉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悶得發酸的疼。
那不是恨，是心疼。她明知道他病了，明知道他控制不住，可當他真的又一次站在那兒看著，她還是會難過得喘不上氣。
一夜過得極慢。
羊圈改成的小屋裡沒有燈，只有頂篷裂口漏下的一點月光。乾草散著牲口尿液和舊毛皮混成的酸味。蘇晴蜷在靠牆的一側，背對著林逸，膝蓋幾乎抵到胸口。她的肩膀每隔一會兒就抽動一下，卻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林逸靠坐在另一頭，一直沒有躺下。他能看見蘇晴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在月光裡白得像要透明瞭。他知道她醒著，因為每次外面巡邏兵的腳步聲經過，她的肩胛骨便會輕輕一縮，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卻又無處可逃的小動物。
他想說話，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把身上那件粗氈衣脫下來，小心翼翼地往她那邊移了移。他沒有碰她，只是把氈衣擱在她腰側，壓住一角被夜風掀動的草屑。
蘇晴沒有動。氈衣帶著林逸的體溫和一股煙火氣，慢慢地從腰間漫上來。她的眼淚落在乾草裡，無聲無息。她害怕自己一動，就會忍不住回頭。一回頭，她會看見他的眼睛，看見那裡面混在一起的愛和慾望，然後她又會心軟。心軟了，她還是會被留在人群裡，被他用那種眼神看著。
可她還是難過得厲害。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這麼疼，卻連自己都幫不了。
第二天清晨，帳簾被從外頭一把扯開，冷風裹著馬糞和草料發酵的氣味灌進來。蘇晴從淺眠中驚醒，還沒坐直，就見一個寬厚的身影堵在門口。逆光裡，那人的肩背幾乎填滿整個門框，臉上橫肉堆積，顴骨上有凍傷的疤，一雙眼睛像兩粒嵌在生麵團裡的深色石頭，從蘇晴的臉一路滑到腳。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袍子領口，往後縮了縮。
那漢子用生硬的漢語說：「新來的女人，去熟悉營地。男人留下。」
林逸倏地站起來，身體擋在她前面：「她跟我是一起的，要去我去。」
漢子咧了咧嘴，朝身後抬了抬下巴。兩個士兵走進來，其中一個抓住林逸的胳膊往外拽。林逸一甩，甩開了右邊，但左邊的刀鞘橫攔在他胸口，把他懟回土牆邊。漢子冷聲道：「再動，就綁在馬欄上，讓馬踢你。」
蘇晴看著林逸被壓在牆上，看到他額角因為使勁而浮起的青筋，心裡擰成一團。她慢慢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低聲問：「你要我跟他走嗎？」
她問得輕，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是委屈。就像在現代，他讓她一個人走在夜路裡，她總會回頭問一句「你不送我嗎」那樣。
林逸的喉嚨裡像哽了什麼，他沒能回答。士兵已經半拖半推地把他按在草堆旁。
蘇晴等不到答案，便站了起來。她走過林逸身邊時，帶起一小縷風。她的睫毛低垂著，唇瓣乾裂起皮，可她沒有看他。她不是不想看，是怕一看就捨不得走。她走出帳門，晨光刺得她眼眶發熱。
那漢子緊跟在她身後，一隻大手從後方推了推她的腰，將她從門外泥地上往前帶。蘇晴本能地往前快走兩步，躲開他的手。那漢子倒不氣，反而笑了，用蒙古話對旁邊的士兵說了句什麼，幾個士兵哄笑起來。
蘇晴聽不懂，可她耳朵尖，還是能從那笑聲裡聽出一種黏糊糊的、毫不掩飾的惡意。她的臉漲得發紅，胃裡翻攪。她沒有回頭，只是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著虎口，逼自己繼續走。
帳群深處的路不好走，泥地佈滿蹄印和凍硬的糞球。她赤腳踩上去，腳底被刺得生疼，可她不敢停。身後的漢子時不時伸手撥一下她的頭髮，或者用手指碰她後腰。她每一次都縮起肩膀，往一旁閃開，卻又會被他逼回原路。她眼眶發熱，汗從鬢角滑進頸窩，和早晨的冷風攪在一起。她想喊，可她知道喊了也沒用。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裡叫林逸的名字，像抓住一根快斷的線。
終於到了一頂帳篷前。帳門上掛著幾串獸骨，風一吹便咯咯作響。漢子掀開簾子，低著頭鑽進去，又回身朝她招手。蘇晴站在門口，雙腿發軟。裡面傳出的酒氣、油燈和人體久不洗澡的酸臭味，像一張濕熱的毯子撲面蓋過來。
她往後退了小半步，後背撞上漢子伸出的手。他沒用什麼力，卻牢牢地鉗在她腰後，把她往前一送。
她踉蹌著跨進帳內，門簾在身後落下，光線驟暗。
帳篷裡坐著五個男人。正中的親兵隊長盤腿坐在氈毯上，面前擺著一碗馬奶酒，油燈的光在他橫肉累累的臉上跳動。左邊一個瘦長男人用刀尖剔著指甲縫，右邊兩個半躺著，一個在搓繩子，一個在啃一根帶筋的肉骨頭。他們看見蘇晴進來，都停了手中的動作，幾道目光像濕泥一樣塗過來。
蘇晴站在帳中，呼吸又淺又急。她下意識地往門口挪了半步，可那漢子已經從她身後繞過去，坐在了隊長身旁。帳門就在她後方，只要她掀開簾子往外跑，說不定能跑回羊圈。她甚至用手背碰了一下粗氈窗簾，那羊毛又硬又髒，扎手。
這時，左邊那個瘦長男人忽然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用油膩的手指挑起她一縷散在胸前的頭髮，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咧嘴笑了，對其他人說了句什麼。帳內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另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從地氈上爬起來，繞到她身後，突然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蘇晴嚇得驚叫一聲，整個人往前躲，肩膀撞到帳篷中央那根支撐的木柱。木柱搖晃了一下，燈火跳動，幾片灰塵落進她頭髮裡。她下意識地用兩手護住胸口，眼睛裡滿是驚惶。那是真實的害怕，像小動物被逼到死角後炸起的毛。
「不要……」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細又顫。
男人們笑得更開了。有人用蒙古話重複她的音調，故意學得尖利，引來更大笑聲。親兵隊長仍坐在原位，慢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盯著她，像在看一場意料之中的表演。
蘇晴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側過臉，下意識地找尋那個能救她的身影，可帳子裡沒有林逸。她只看見搖晃的油燈光，和自己被映在氈牆上的影子，孤零零的，又細又長。
忽然，帳外遠遠傳來一聲喊叫，悶悶的，像是穿過了好幾層毛氈才抵達這裡。是林逸的聲音，嘶啞而急促：「蘇晴——！」
那聲音像一隻手，隔著重重阻礙，輕輕按在她後心上。她的眼淚應聲落下。她沒有回頭，只是閉上眼，牙齒咬住下唇，咬得幾乎要破皮。
她想起那天夜裡，林逸在床尾承認自己有病時的表情。那是她從沒見過的脆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既渴望被看到，又怕被厭棄。她心疼他，可此刻，這份心疼卻和另一種委屈絞在一起。她想：你既然這樣難受，為什麼還要一次次把我推到這裡？你明明說你會救我，為什麼總要等到最後一刻？
她不是指責，只是難過。難過他會痛，難過自己會因為他的痛而心甘情願站著不動。
身後那光膀子的男人又靠過來，這次沒有掐她，只是用粗糙濕熱的手掌貼在她後腰上，沿著布帶的邊緣慢慢摩挲。蘇晴的身體繃得死緊，本能地往前挺腰，想甩開那只手。她的腳跟絆在地氈上，踉蹌著轉了半圈，正對上親兵隊長慢慢站起的身影。
他像一座小山，走到她面前，影子整個罩住她。那股濃烈的馬汗和羊騷味混著馬奶酒的酸澀，逼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他低下頭，一雙沾著油光的眼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篤定的、近乎無聊的興味。
他伸出手，兩根粗厚的手指捏住她腰間布帶打結的地方。蘇晴的心跳擂得像要撞破胸口。她想推開他，手臂已經抬起來了，指尖觸到他皮袍的前襟，又硬又油。她的手掌貼在那上面，能感到他胸膛的熱度，像一堵野獸的牆。
帳外又響起林逸的喊聲，這一次斷斷續續，夾著士兵的喝阻和什麼東西撞在氈牆上的悶響。蘇晴的手停在親兵隊長胸前，沒有再使力。她的眼睛閉著，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一簇，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她沒有推開他。
布帶在親兵隊長指間慢慢鬆開，像一條失去了力氣的蛇。粗麻布袍從她左肩滑下去，露出一片鎖骨，和鎖骨下一小塊白得刺眼的肌膚。涼氣鑽進衣料與皮膚之間，激起細密的戰慄。她胸前的弧線被貼身的褻衣勾勒出來，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帳內男人的呼吸聲明顯重了。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語氣裡混著貪婪和褻玩。蘇晴能感覺那些目光變成有形的東西，像一隻一隻黏濕的舌頭，順著她裸露的肩頭往下舔。她不敢睜眼，只能把牙齒咬進下唇。唇上沁出鐵銹味。
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下，沿著下頷滴到鎖骨，停在那片裸露的皮膚上，被晨光從帳頂縫隙漏下，照得像一顆滾燙的露珠。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再喊。只是在心裡，輕輕地，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叫了他的名字。
林逸。
你看，你所愛的，正在這裡。她沒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