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堆乾草上醒來時，第一聞到的是自己房間裡那瓶沒蓋緊的香水的後調。木質混著一點白花，她買的時候林逸說太濃。她睜眼，看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面有道細細的裂痕，從燈座邊緣一路蜿蜒到窗簾那頭。她整個像從很遠的地方被扔回來，關節裡還卡著破廟的霉味，小腹裡有一團陌生的酸，像月事來前兩天的那種沉得發虛。她知道她已經不在那個朝代了，因為她不再需要側耳去聽流民在牆外咳嗽。
她慢慢坐起身。被子從胸前滑下去，她的睡衣洗得發軟，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林逸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著牆，一條腿伸長，另一條屈起，手掌擱在膝蓋上。他手邊的地板上放著一杯沒喝的水，杯壁凝滿水珠，像擱了很久。他沒有看她，眼珠有些充血，眼袋青黑，那兩天在城郊破屋沒白捱。
兩人誰也沒先開口。窗簾沒拉嚴，外面天是黑的，路燈的光正好打在他下巴上，把半張臉分成明暗兩塊。蘇晴的視線先落在他交握的指節上，那雙手她太熟，指根有薄繭，替她推開人群時很穩，也會在她害怕得發抖時用力按著她後頸。然後她看到他的眼，那種她說不上來的光——他喉結動了一下，像嚥下什麼話。
她想，她已經有答案了。從破廟裡那個徹夜不眠的側影，到賑糧隊伍中他退到枯樹下，再到市集上他把她一個人留在攤位前。所有事情都扣在一起，密得要她喘不過氣。可她不敢用「變態」這個字，她太愛他。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得出奇。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林逸終於抬眼看她，那雙眼睛像被碾過的玻璃，碎成一片。
「你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像在問，更像是終於願意把心裡那根刺拔出來給他看。說完這句，她自己的眼眶先紅了，鼻子酸得發痛，可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林逸別開眼。他沒有反問「故意什麼」。沉默在他們之間像一鍋慢慢燒開的水。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被他捏出咯咯的細響。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掌心，摳出淺淺的紅痕。她的聲音沒揚起來，只是每個字都泡在涼透的委屈裡，像雨天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推開家門，「你故意把我一個人留在人群裡。你故意讓那些男人圍住我。你故意在我被扯衣服、被摸的時候，站在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抖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你沒有去取水。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看。」
他猛地抬起臉。他的嘴唇動了動，「我沒有想讓別人真的——」
「但你喜歡。」她說。這三個字說出來，她自己先一陣反胃，像有人捏住了她的喉嚨。可她說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刀，只有一種認命的傷心，像在替他說出他不敢認的那部分。她把手按在膝蓋上，指甲嵌進皮肉，可她不願在他面前吐出來。
林逸把臉埋進自己掌心，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又悶又濁：「我……我控制不住。我只是喜歡看，那些目光，那些下等的人，看到你。就只是看。我不准他們碰你。我真的會救你。你看，我最後不是把你帶走了嗎？我不會真的讓你出事。」
蘇晴盯著他的後腦勺。他沒有否認。他終於說出來了。她的胃裡翻了幾翻，眼淚往上衝，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頰卻是乾的。她想起他把她從那堆殘兵裡拽出來時，大拇指按在她腰上那種力度，是真的急。他不是不要她。他就是病了，病得自己都知道，病得自己都怕，可還是管不住自己。她忽然覺得胸口塌下去一塊，連氣都吸不滿，只剩下對他的心疼，像看著一個在泥沼裡往下沈卻還伸手想抓住她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埋在掌心的臉抬起來。她的拇指擦過他眼角，那裡是濕的。她看著他，眼裡全是難過，沒有一點責備：「我沒有要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聲音軟下來，像在哄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只是難過。不是氣你。是難過你一個人扛著這個，都不跟我說。你跟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林逸僵住了。他看著她，眼裡第一次真正露出慌張。他嘴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可她已經收回手，慢慢站起身。她走向衣櫃，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時間想清楚。她拉開櫃門，胡亂抽出一件外套，又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根本沒看電量。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知道那股冷意從她脊樑底端升起來，讓她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能相信他。
「蘇晴。」林逸從地上爬起來，幾步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卻不敢碰她，「你想做什麼？」
她回過頭，眼眶紅了一圈，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可那笑累極了，像長跑的人終於停下來。「我想再試一次那個能力。」她輕聲說，語氣不是命令，更像是在跟他商量，「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會在最危險的時候救我。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放心地相信你。這樣……我心裡才有底，才知道以後該怎麼跟你走下去。」
她主動把手伸向他。林逸低頭看著那隻手，像看著一條蛇。她手指冰涼，指腹貼在他手腕上，觸感真實得讓兩人同時一顫。她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眼神柔軟得像一層薄薄的水。
他沒有動。她就那麼擱著，時間像被什麼東西捏緊。然後，他終於慢慢反握住她，指節一根一根扣進她指縫。他的掌心很熱，熱得她幾乎要流下淚來。下一瞬，空間像被撕開一道口子，三面的牆壁、窗外的路燈色塊、地毯上的水杯，全在半息之內從她眼前抽出去，只留下一種被從裡到外翻攪的墜落感。
等她再次站穩，腳下的觸感變了。不是地板，是壓實的泥土與草根，帶著夜晚的涼和馬糞淡淡的腥。她扶著頭，耳鳴退去後，先聽到很遠的地方有風吹過整片草海，間或夾著牧犬低沉的嗚咽。然後是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木柴味混合油脂的焦臭。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衣裳已經不是那件柔軟睡衣，而是一件粗麻布袍，腰間繫著褪色的皮帶，領口斜拉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蜜色的肌膚。袖子寬大，腕上多了一道被繩子勒舊的痕。她的胸脯在這種粗糙衣料下面格外明顯，一動就磨著，像隔著砂紙。
林逸站在她一步之外。他比她更狼狽，身上是破舊的氈衣，腳上纏著獸皮，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他也在打量自己，然後抬頭看她。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從自責滑到一種她太熟悉的暗處，停在她被束緊的腰上，又飛快移開，喉結上下滾了滾。
她很想問他：你看見了什麼？可她沒問。四周是金帳汗國邊陲的奴隸帳區，幾十座低矮的氈包散在草坡下，火光在東邊營帳外跳動。幾個騎兵打扮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蘇晴的心臟狠狠跳了幾下。那是真實的恐懼，像小動物被狼群盯上時的本能。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騎兵，黑壯得像一頭公牛，光著一邊臂膀，肩胛上橫著一道舊刀疤。他的眼睛從看到蘇晴的那一刻就沒再移開，先落在她露出的那截腳踝，再順著小腿往上，最後停在她領口敞開的那小片肌膚上。他旁邊一個較瘦的騎兵也停下腳步，嘴角慢慢咧開，露出被馬奶染黃的牙。
蘇晴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小腿撞上身後一個倒扣的木盆，發出沉悶的響。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袍子的下擺，指節捏得發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燒，羞恥和懼怕攪在一起，讓她的胃翻攪得難受。她垂下眼，不敢直視那些赤裸裸的目光，眼睫毛不停地顫。
那個黑壯騎兵朝同伴說了句什麼，嗓音像在砂礫裡滾過，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可他的語氣帶著那種男人之間才會有的下流默契，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另一個騎兵笑出聲來，往前邁了半步。
蘇晴的肩膀縮了縮，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她的身體記得那種被圍住的感覺——破廟外的流民、市集裡的搬運工、城門口的乞丐——此刻又回來了。她的腿開始發軟，可她咬著嘴唇內側，不讓自己蹲下去。
然後她感覺到林逸站到了她斜前方，半個身子擋著她。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站著。她能看見他的後背繃得很緊，肩胛骨隔著氈衣凸起兩道硬線。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節發白，可他就是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騎兵們看了林逸一眼，像看一條拴在木樁上的老狗，然後又把視線移回蘇晴身上。他們沒有動手，只是從她身邊走過，可那個黑壯騎兵經過時，刻意放慢了腳步，肩膀幾乎擦過她的手臂。蘇晴聞到他身上馬汗和生肉混在一起的腥膻，胃裡一陣翻騰。她往後縮，背撞上林逸的胸口，他下意識扶住她的肩，掌心很熱，可他的手指在抖。
騎兵們走遠了，火把的光在他們背後拉出長長的影子。蘇晴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沒有回頭看林逸，只是輕輕掙開他扶在她肩上的手。
晚上，他們被分別指派了雜活。蘇晴要去營帳後頭的溪邊打水。裝水的木桶又重又舊，邊緣缺了一角，她用兩隻手才勉強提起來，弓著背往前走。夜色裡，草原的味道更重了，混著牲畜的膻氣和某種腐草的甜。她能聽見自己手臂的骨頭在叫。水深，她走得慢，臀部左右擺動，粗布袍子被風吹得貼在大腿上，把那條長腿的形狀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那些騎兵在看。一個斜靠在帳柱上的黑壯男人——就是傍晚那一個——光著一邊臂膀，眼神像燒熱的鐵，從她腳跟一路熨到後腰。還有一個蹲在草垛旁的，嘴裡嚼著什麼，眼睛卻死死跟著她。騎馬的牧人經過，也勒慢韁繩。她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胸口被目光壓得發痛，腿間因彎腰而繃緊的肌肉不聽話地痙攣，小腹下面泛起一陣又怕又麻的潮。
走得近了，那個黑壯騎兵忽然從帳柱上直起身，朝她走過來。他嘴裡說了一句什麼，嗓音低沉，尾音拖得很長，帶著明顯的戲弄。旁邊草垛上那個瘦騎兵也站起來，繞到她側面，堵住了她往溪邊的去路。
蘇晴的腳步停了。她的手指捏緊了木桶提把，腕上那道舊痕被勒得生疼。黑壯騎兵又說了一句，這次離得更近，近得她能看到他嘴角的唾沫星子。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胸口，然後伸手，用兩根手指捏住她袍子的袖口，輕輕扯了一下。
她的呼吸猛地停了。布料被扯動時，領口往下滑了一點，露出鎖骨下面更多的肌膚。她能感覺到夜風直接吹在那片皮膚上，涼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湧出來，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瘦騎兵在她身後笑了一聲，說了句什麼。黑壯騎兵鬆開她的袖口，手指卻順勢往下，在她腰側的布料上劃了一下，沒有真正碰到她的皮膚，可隔著那層粗麻布，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熱度和粗糙。她的腰本能地往後縮，臀部撞上身後那個瘦騎兵的大腿，她像被燙到一樣彈開，踉蹌了半步。
她終於忍不住，側過臉去找林逸。
林逸站在五步外的拴馬木樁旁，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下顎繃成一條線。他的拳頭攥得快要滴血，眼裡滿是自我厭惡，可他也確確實實沒有移動。他做不到上前，又做不到轉身離開。他就那麼站著，像被自己釘在那裡。
蘇晴把臉轉回去。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沿著臉頰滑進嘴角，鹹的。可她沒有喊他。她只是把木桶放下，動作很慢，彎腰的時候臀部翹得比方才更高，那件粗布袍順著她塌陷的腰線滑上去一點，露出一小截後背下段的凹溝。
黑壯騎兵的呼吸明顯重了。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一張粗糙的臉離她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她臉頰上的淚痕，然後把那根沾著她眼淚的手指放進自己嘴裡，吮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她看不懂卻本能地感到害怕的笑。
蘇晴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她的胃縮成一團，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水。可她沒有躲。她只是閉上眼睛，讓更多的眼淚從睫毛縫裡滲出來。
她沒有再去看林逸。她只在心裡對他說：你看，這就是你喜歡的。你看到了嗎。
黑壯騎兵的手落在她肩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緊，把她往自己懷裡帶。她聞到他身上的臭味，感覺到他胸膛的熱度隔著袍子壓過來。她的手指在身側蜷緊，指甲陷進掌心，陷出十道白色的月牙。
然後她聽到林逸往前邁了一步的聲音。
只是一步。氈靴踩在草根上，發出輕微的折斷聲。
她沒有睜眼。可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塌下去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