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最冷的那段時間，蘇晴才勉強睡去。她知道自己睡得很淺，身體一直處在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背後的火堆時而灼熱，時而只剩下微溫，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帶著城外荒地的土腥味。她夢見了現代公寓裡的床單，乾燥、柔軟、有洗衣精的氣味，夢裡她翻了個身，伸手想去碰林逸的背，卻摸了個空。
她醒來的時候，天剛濛濛亮，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燼和幾粒暗紅色的炭。屋裡陰沉沉的，破牆外的天色像一層洗舊了的灰布。她的肩上蓋著林逸的外袍，但身旁沒有人。
蘇晴坐起來，把外袍披在身上。屋裡只有她一個。
她先叫了他的名字，沒人應。她走到那扇半塌的門邊，朝外看，外面是一小片被踩平的荒地，幾棵枯樹，再遠一點是城牆的輪廓。晨霧未散，視野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白。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像是灌滿了冷水。
昨夜她反覆推翻自己，又反覆回到同一個結論。每一次回到那里，她的胃就痙攣一下。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林逸只是判斷錯誤，他只是想去找水，他只是害怕和她一起被圍住，所以退到了外圍。他最後還是救了她。這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她的身體記得那些目光，記得那些粗礪的手快要碰觸到她的恐懼，也記得在恐懼的最深處，她眼角瞥見到的林逸的表情。她騙不了自己的眼睛。她只能把那些畫面往心裡壓，壓到不再浮起來。
她沿著破屋外的小路往城門方向走。晨霧裡不時有起早的流民與她擦身，他們低著頭，駝著背，偶爾有人看她一眼，目光裡沒有淫穢，只有與飢餓相近的麻木。她把林逸的外袍裹緊，把頭髮往耳後撥了撥，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醒目。但她的步伐、她的膚色、她脖頸到鎖骨的線條，在這片灰撲撲的世界裡還是太亮了。
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幾個守城的士兵靠在城牆邊打呵欠，手上的長矛像燒火棍一樣斜倚著。蘇晴一眼就看到了林逸。
他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背對著她，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那人是個乞丐，蜷在牆根，身上裹著一團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臉又黑又瘦，眼睛卻轉得很快。蘇晴看不清楚那張臉，只看到一雙髒得發亮的手偶爾從破布裡伸出來，比劃著什麼，又很快縮回去。
她本該出聲叫他。但她沒有。
她看到那個乞丐的視線從林逸的肩上越過來，落在她身上。那種被打量、被估價的感覺又來了。她太熟悉這個感覺，這幾天下來，她像是從未真正離開過那些男人目光的包圍。乞丐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滑，經過她的頸子，落在外袍的領口。蘇晴下意識把衣襟往中間拉。
林逸順著乞丐的目光回頭。
那一刻，她看到他的肩膀明顯一僵，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從背後抽了一鞭。他和乞丐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就把身體縮回破布裡，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掌心朝上，好像在提醒他還沒拿到報酬。林逸從懷裡掏出半塊硬餅，塞進那隻髒手里，然後快步朝她走過來。
「你醒了？」他的語氣平靜，但她的眼睛在找他先前那一瞬間的慌張。那些慌張還沒有完全褪去，像水面上被攪動後殘留的波紋。
「你在城外做什麼？」蘇晴問。
「打聽消息。」林逸說，一隻手自然地伸過來，想去扶她的手臂。「看他常在附近走動，問問有沒有離開這裡的法子。」
蘇晴沒有躲開他的手，但也沒有迎上去。他修長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溫度從他的掌心傳過來，仍然溫暖。她忽然想起他昨夜徹夜未眠，此刻眼底果然有淡淡的青。
「問出什麼了嗎？」她問。
「沒有。」林逸頓了頓，「這種地方，能活著進出就不錯了，想找離開的路，不是一兩天的事。」
她不喜歡自己的態度。她向來不是這樣冷的人。她從前再怎麼生氣，只要他靠近，只要他低聲哄一兩句，她就會軟下來。但此刻她心裡像橫了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讓林逸牽著她的手腕，沿著城牆往市集的方向走，卻把臉稍稍別開，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們在城內市集換食物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市場上人聲漸起，各種腐敗的、辛辣的、潮濕的氣味交雜在一起。蘇晴把昨夜剩下的幾枚銅錢捏在手心，一路上被林逸護在身側，他的身體擋在她和人群之間。她幾乎就要被這種小心翼翼說服了，直到他在賣布匹的攤位前停下來。
「你需要一件替換的衣裳。」林逸說，聲音很低，貼在她耳邊，說得那樣自然，像任何一個體貼的伴侶。
蘇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越過來時換上的粗布衣裙已經沾了灰，袖口磨出毛邊。她確實需要。於是她點了點頭，朝攤位走去。
賣布的是個中年婦人，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眼角的紋路很深。婦人見蘇晴走近，便熱絡地扯出幾匹麻布來，口音濃重，蘇晴只能聽懂一半。她伸手去摸那些布料，想找出最厚實的一匹。然後她感覺到了。
起初是幾道視線，像蒼蠅一樣落在她後頸。接著是腳步聲，不是靠近，而是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來，來回踱著。她用餘光掃過去，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肩上扛著扁擔和麻繩，身上混著汗味、煙味和城溝的腥臭。他們手裡都還抓著剛領的工錢，站在那裡看著她，就像在看市集上一件昂貴的、不屬於這個地方的好東西。
一個年紀大些的搬運工舔了下乾裂的嘴唇，喉結清清楚楚地滾了一下。他身邊那個年輕人更直接，視線幾乎黏在蘇晴彎腰挑揀時垂下的頭髮上，然後沿著她的脊背往下，停在她窄窄的腰間。蘇晴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林逸不在她身側。他退到哪裡去了，她心裡清楚，就像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快，不只是憤怒引起的心悸，還有一股汗濕的、令人羞恥的熱，竄上她的耳根。她知道那些男人的目光一一落在哪裡，那些部位就開始發燙，像是被看不見的手碰觸。
她忍住了。她把一匹青灰色的麻布遞給賣布婦人，問了價，付了錢，把布抱在懷裡。婦人包布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要讓她在原地多站一會兒。蘇晴聽見身後有個搬運工壓低嗓子說了句什麼，其他幾個人低低地笑了出來。她不懂那種夾雜方言的粗話，但笑聲裡的意味不需要翻譯。她站得筆直，背對著那些人，把下唇咬在牙間，一下、兩下，慢慢從攤位前抽身。
林逸從對面小攤後走出來，手裡提著兩塊乾餅，神色如常。他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布，笑了一下，說︰「挑好了？」
蘇晴沒有看他。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抖。
整個下午，她都沒有再和他多說一句。林逸也沒有。他像是終於意識到她緊繃的肩膀並非昨夜受寒，而是一種朝內的怒氣，正由她勉強維持的沉默包裹著。他走在前面半步，不時回頭，欲言又止。他們經過幾條窄巷，幾處坍塌的屋舍，沿著城西的土路往破屋走。日光西斜，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像兩道不情願相交的痕跡。
回到破屋，林逸去升火，蘇晴把新買的麻布攤在乾草上。屋子不大，她能聽見他撥弄炭火的聲響，木柴潮濕，偶爾發出滋滋的聲音。她站了一會，忽然背對著他開口。
「你今天早上和那個乞丐，到底說了什麼？」
火光跳動了一下。她聽見林逸的手停了半拍。
「我說了，只是打聽消息。」他的聲調依然平穩，像早就在等她問這一句。
「那你為什麼看到我就那麼慌？」蘇晴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他的臉。火光照亮她高挺的鼻樑，和眼眸深處那層薄薄的、即將碎裂的冰。
林逸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瞬間想要逃開的衝動，但很快被他壓下去。他把手裡的火鉗放下，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這次他沒有停。
「我沒有慌。我只是——」他頓住了。
「只是什麼？」蘇晴問，聲音裡開始有了裂痕。
他不說話。
「你為什麼總要把我推出去？」蘇晴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挖出來。「你看著那些人的眼神……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逸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不只是被戳中心事的白，還有一種漫開來的驚恐，像一個夢遊的人忽然被叫醒，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他看著她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東西重擊了一下，往後退了小半步。她就知道答案了。那個答案，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的臉上。
「不是。」他還是說了。他的聲音很穩，但太穩了，穩得像在說服自己。他伸過手來，想抱她。
蘇晴推開他的手，退到牆邊。她的背抵在冰冷的土牆上，粗糙的牆面磨著她薄薄的衣料。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整個人都在抖。可她沒有哭。
「晴——」他又往前一步。
「你別過來。」她說，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一下，又迅速跌回嘶啞的低音。「你別碰我。」
林逸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表情像被撕成兩半，一半是痛，一半是她最不願看到的那種被揭穿後的無措。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叫了她的名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晴轉過身去，面對著牆壁。她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陷進自己的小臂，陷出十道白色的月牙。她要自己走回火堆邊坐下，可她的腿像灌了鉛。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讓時間在背上爬過去。
夜深了。屋外蟲鳴忽遠忽近，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火在她身後燃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林逸沒有再說話，他的存在像一團沉默的熱，永遠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她能感到他偶爾看過來，視線落在她的脖頸與背脊之間，像在搜尋她究竟知道多少。
她知道，她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冷，也更清醒。
她躺到那堆乾草上的時候，林逸把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她沒有拒絕，她知道他需要做這點事，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恨。她閉上眼睛，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慢，假裝自己睡著了。
她沒有睡。
她反覆回想這幾天的經歷。破廟、賑糧隊伍、枯樹、殘兵、市集攤位、搬運工、老乞丐。所有細節像一顆顆珠子，被她用懷疑的線串起來，最後繫在一個可怕的猜想上。
他是故意的。她的胃猛地縮緊。
她告訴自己不是這樣。不是。她記得他溫柔的樣子，記得他為她擋開人群的肩膀，記得他每一次救她時的急切不是裝的。他眼裡的愧疚、心疼、自責，明明都是真的。可那些藏不住的興奮，也同樣是真的。
蘇晴在黑暗中睜開眼，眼淚從太陽穴滑進頭髮裡，涼涼的，像兩條蛇爬進她耳後。
如果他真的故意，我該怎麼辦？
她的手指在乾草上收緊，指甲陷進草稈的銳邊。
她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