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的賑糧隊伍比他們想像的更長。
蘇晴裹緊那件粗糙的麻布外衣，跟著林逸擠在人群裡。晨光從東邊的矮牆後漫過來，把整條街市染成一層灰撲撲的黃。空氣裡混著塵土、汗臭、糞便和某種發酵的酸味，熏得她幾度想吐。但她忍住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只要撐到賑糧，撐到找到安全的落腳處，林逸一定會想出辦法。
隊伍往前挪動得很慢。前面的人推搡著，後面的人咒罵著，時不時有瘦骨嶙峋的手臂從兩側伸過來，試圖插隊。林逸一隻手環在她腰後，另一隻手擋在她身側，形成一個勉強的保護圈。他的身體貼得很緊，她可以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麻布傳來。
「再等一下，快了。」他低聲說，嘴唇幾乎貼在她耳廓上。
蘇晴點點頭，沒有回頭。如果她回頭，她會看見林逸的眼神——那裡面沒有半點焦急或不耐，反而有一種壓抑著的、近乎飢渴的專注。他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掃過周圍的人群，然後又落回她身上。她的後頸從凌亂的髮絲間露出來，皮膚很白，和周圍那些滿身污垢的流民形成刺眼的對比。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他們終於到了街市的轉角。賑糧的粥棚就搭在前方不遠的廣場上，幾口大鍋冒著熱氣，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役在維持秩序。但粥棚前面擠滿了人，比剛才更密、更亂。流民、乞丐、幾個缺了胳膊或瘸了腿的殘兵，還有一些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地痞混雜其間，所有人都在推擠，所有人都往前伸著手。
林逸的手突然鬆開她的腰，改成握住她的手腕。他拉著她，從隊伍側面擠到更前方的位置，那裡離粥棚更近，但周圍的人也更多、更雜。蘇晴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無數隻濕黏的手，貼在她的皮膚上。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想用碎髮遮住臉，但林逸卻在這時放開了她的手。
「站在這裡別動。」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聽起來有些奇怪，像是刻意的平穩，卻藏著某種細微的顫抖。「我去前面看看情況。你站在這裡，他們會以為你是來領粥的婦人，不會為難你。」
「等等——」蘇晴轉頭想拉住他，但林逸已經退後兩步，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沒。
她獨自站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周圍的男人們開始注意到她了。先是右邊一個滿臉爛瘡的老乞丐，他渾濁的眼珠在她身上滾了一圈，從臉到胸口，再到腰，再到腿，然後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黑的斷牙。然後是左後方三個蹲在地上的殘兵，其中一個斷了左臂，另外兩個臉上帶著刀疤，他們低聲說了句什麼，三個人一起笑起來，笑聲粗礪得像砂紙刮過石頭。再然後是前面一個挑著扁擔的壯漢，他放下擔子，叉著腰，毫不掩飾地盯著她的臀部看。
蘇晴感覺自己的臉在燒。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住那股從胃底湧上來的噁心感。她不該站在這裡。她知道。這太顯眼了，太危險了，但林逸說這樣才能快點領到糧食。她信他。她一直信他。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林逸的身影，找了很久才在斜後方十幾步外的一棵枯樹下找到他。他站在那裡，沒有去找什麼水源，也沒有去打探什麼情況。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他的眼神讓她愣住了。
那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神情——不是擔憂，不是焦急，不是準備隨時衝過來保護她的戒備。而是專注。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的、完全沉浸其中的專注。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被麻布裹緊的胸口，然後再移到她身後那幾個殘兵的方向，像是在欣賞某種畫面，在默默計算著什麼。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比平時更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她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後腰。她猛地回頭，看見那個斷臂的殘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離她只有半步遠。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離她的腰只有一寸。
「小娘子，一個人啊？」他開口了，聲音像破鑼，帶著濃重的酒氣。「你家男人呢？把你丟在這裡，也不怕被狼叼走？」
另外兩個殘兵也站起來了，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他們的身上散發著腐爛的傷口和劣酒混合的臭味，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結著血痂的殘肢。周圍的人看見這一幕，要麼轉開視線，要麼露出看好戲的表情。沒有人打算插手。
蘇晴的心跳猛地加速，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本能地後退一步，但身後是那個挑扁擔的壯漢，他沒有讓開，反而往前挺了挺腰，讓她撞上他汗濕的胸膛。
「別走嘛。」斷臂的殘兵又往前逼近一步，這回他沒有伸手，只是用那種濕黏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從她緊抿的嘴唇，到她因為緊張而起伏的胸口，再到她緊緊夾著的雙腿之間。「長這麼好看，出來逃什麼難？不如跟我們走，保證你每天有粥喝。」
他的同伴笑了。那笑聲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意味。
蘇晴猛地轉頭看向枯樹的方向。林逸還站在那裡。他的身體前傾，一隻手撐在樹幹上，另一隻手握成拳頭垂在身側。他看見了。他全都看見了。但他沒有動。他的臉上甚至浮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眼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極其強烈的情緒。
那一瞬間，蘇晴忽然想起出發前幾天，她在他的電腦瀏覽器記錄裡看到的那些字眼。那些她當時沒有深究的、讓她隱約感到不安的搜尋關鍵詞。她想起他在街上看見她被別人搭訕時那種反常的沉默，想起他在破廟裡看她的眼神，想起剛才他把她推到這個位置時，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留的那幾秒。
她好像忽然懂了一點什麼。但這個念頭太荒謬了，太不真實了，她還來不及抓住，就被面前那個殘兵打斷了。
「怎麼樣？」殘兵歪著頭，殘缺的手臂晃了晃，那上面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滲著淡黃色的液體。「我們雖然缺胳膊少腿，但該有的還是有的。保證比你家那個小白臉中用。」
他說完，伸手去摸她的臉。
那隻手沒有碰到她。
林逸出現在她身後的速度快得不像話。他一手攬住蘇晴的腰往後一帶，另一隻手直接掐住了那個殘兵的手腕，用力到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殘兵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他的同伴身上。三個人的氣勢瞬間散了，像洩了氣的皮球。周圍的人紛紛往後退，給他們讓出一條路。
「粥不要了。走。」林逸的聲音很低，不帶任何情緒。他沒有看那個殘兵，也沒有看蘇晴，只是拉著她的手腕，大步穿過人群往外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蘇晴必須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手指箍得很緊，緊到她感覺手腕的骨頭在隱隱作痛。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被他拉著走，穿過整條街市，穿過低矮的土牆，穿過一片枯黃的雜草地，一直走到城郊一間半塌的破屋前才停下來。這間屋子比昨天的破廟更小、更破，屋頂塌了一半，牆上裂著一道能伸進手臂的縫。但至少是個能遮風的地方。
林逸放開她的手腕，沒有看她，轉身去撿地上的乾草和碎木頭，開始生火。他的動作很俐落，打火石敲了三下就點著了枯草，火苗很快竄起來，在昏暗的破屋裡投下搖曳的光影。他始終沒有說話。
蘇晴站在門口，揉著被捏紅的手腕，看著他的背影。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裂開的土牆上，像一道扭曲的墨痕。她的心跳還沒有平復下來，但此刻在她胸口翻攪的不只是剛才的驚嚇，還有一股更強烈的、正在慢慢成形的情緒。是困惑。是失望。是某種她還不願意承認的、被背叛的感覺。
「你剛才在哪裡？」她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期的更冷靜。
「去找水源。」林逸沒有回頭，繼續往火堆裡添柴。「前面有條河，但水很濁，要煮過才能喝。」
「你沒有去找水源。」她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站在樹下看我。」
林逸的手停住了。那根枯枝懸在火堆上方，頓了兩秒，才被他放下去。火苗舔上乾燥的木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慢慢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我是在看你有沒有危險。人太多了，我怕直接衝過去反而更引人注意，所以先在暗處觀察——」
「你在暗處觀察。」蘇晴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嘴唇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那不是笑。「你看著那些人圍住我，看著他們說那些話，看著他伸手——然後你在暗處觀察。」
「晴——」
「你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放在那裡？」她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正在往上湧的情緒。「你告訴我站在那裡才能快點領到糧食。你告訴我他們不會為難我。你明明知道不是這樣。」
林逸站起來，朝她走近一步。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兩半。他的眼睛裡有愧疚，有心疼，有自責，這些都是真實的。但蘇晴這次看得很仔細，她在他眼底的更深處，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種還未熄滅的、殘留的興奮。像火堆裡沒有燃盡的餘燼，表面上覆著一層灰，底下卻還是燙的。
「對不起。」他說，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肩膀。「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是我的錯。我只是想——」
「你想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道裂開的牆縫上。
蘇晴沒有追問。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說話，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分析他眼神裡那些她不願意看懂的東西。她退後一步，躲開他的手，走到火堆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坐下來。
「明天我們要找到正經的落腳處。」她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林逸在她身後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嘆息。
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火堆在他們之間燃燒著，木頭被火焰吞噬，發出細碎的斷裂聲。蘇晴抱著膝蓋，把下巴抵在膝頭上，睜著眼睛看著火焰。她沒有睡。她在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清晨到傍晚，從賑糧的隊伍到這間破屋，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裡反覆重播。
林逸把她推到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林逸放開她的手。林逸退到暗處。林逸看著她被圍住。林逸看著那個殘兵對她說那些話。林逸看著那隻手伸向她的臉。
然後林逸在最後一刻出現，像一個完美的拯救者。
她把這些畫面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她不想承認的形狀。她的胃開始翻攪，一陣一陣地收縮，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吐出來。但她什麼都沒有吐出來。她只是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感受著身後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輕，很溫柔，和昨晚在破廟裡一模一樣。
但此刻她終於讀懂了那份溫柔底下藏著的東西。
是飢餓。